密封罐子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等他和妻一人提了一個燈籠走到門外時,那群小孩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奇怪,剛剛還鬧鬨鬨的,怎麼一下子就靜悄悄了。」妻望向樹林那頭,除了一盞昏黃的路燈之外,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色。

那天晚上,他陪著妻在山間的小路上提燈籠,他們像兩隻迷路的螢火蟲在黑夜裡尋覓那群小孩子,直到點完了所有的蠟燭,都沒有找到。

那個夜晚,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固執。

那也是他們在山上的日子裡唯一的一次失眠。

半夜,他們客廳裡的燈還亮著。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好不好?」妻說。

「什麼遊戲?」

「就是各自寫下一句最想告訴對方的話,然後裝在一個玻璃罐子裡,再把它埋在土底下,過二十年之後才可以挖出來,看看對方寫了什麼。」

「無聊。」

「哪會無聊。」

他知道他拗不過妻。他取過妻預備好的紙片,走進書房裡去。

雖然只要交出一句話,他卻感到異常地煩悶。「好了沒?」妻在客廳那頭不停地催促著。

「二十年之後,妻必定早就忘了這件事了吧。」他在心裡想著,便把空白的紙片捲起,再對摺。妻已經投入她的紙片了,他故作神秘地對妻子笑了笑,投下他的。

院子裡的茶花樹下挖出了一個一尺多深的洞,他取出那個玻璃罐子,用手抹掉外邊的一圈泥土。

月光下,他舉起那個密封罐子,光線穿過玻璃。他看見罐子裡只剩下一張紙片,還未開啟蓋子,他便已經猜到了:剩下來的必定是他當年投入的那張空白紙片。

他知道,在埋完罐子之後,妻必定曾經揹著他挖出罐子,取出紙片來看。當妻發現他投入的只是一張空白紙片時,就把她自己的那張給收走了。

妻的紙片上,究竟寫了什麼呢?

他開啟罐子,取出那張空白的紙片,然後重新扣上罐蓋,再把它埋回土底下。他笑了。

遊戲結束了,或者說,才剛剛開始就結束了。他想起了那個不太遙遠的元宵節深夜,在回家的路上,妻仍舊焦急地提著火光微弱的燈籠,想要尋找那一群鄰家的小孩。當時,他走在妻的背後,看見她拖在身後的黑影在山路上孤單地顫抖著……

現在回想起來,早在那個提燈的夜晚,妻便已經離他而去了。

臺灣《聯合文學》1月號,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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