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窗戶的房間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今天可是出門遇貴人了,大概連恩主公也料想不到吧!真想讓坤洲仔那八字輕的看看什麼叫作「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定是老天爺欣賞我連行李都不要了的氣魄,所以才安排我這麼個好去處。今天就是老子出運的一天,可惜日記本留在葬儀社了,要不然真想記下這個人生的轉捩點呢!

該怎麼寫呢?有好多想寫的,譬如說:今天是個既倒霉又幸運的日子,倒霉的是,當我下定決心脫離那個死人堆的時候,竟然被一場大雨困在殯儀館的員工消費合作社裡,身上又沒多少錢。買了兩枝紅豆牛奶冰棒來吃,愈吃愈冷,如果冷死在殯儀館的話,倒像是自己送上門來似的便宜了那票收屍體的;幸運的是,就在老子他媽的快要駕崩的時候,孔雀魚出現了。

孔雀魚說話的方式真是酷斃了:

「雨天更適合死亡,你覺得呢?」

「啊——」

我覺得呢?我覺得還有人這麼在乎我的感覺真是屌透了。可是,我覺得個屁啊?死亡就是他媽的死亡,就是他媽的沒搞頭了的意思,誰管你適不適合?死我可見多了,不信你可以去做問卷調查,沒有人會覺得自己適合死亡的。死亡就跟對發票一樣,早晚會中獎的。不管你是他媽的吸血蝙蝠、九官鳥,還是什麼死變態,早晚都會賓果的,獎品就是下地獄的入場券一張和孟婆湯一碗。

坤洲仔那癟三現在大概早已經趴在麗珠仔的床腳下洩了氣了吧!那孝男仔搞不好還賴著不肯走人,想叫麗珠仔買一送一呢。想到他那賤兮兮的嘴臉就想仰天長笑,還敢說孔雀魚是變態,我看坤洲仔這傻屌才是轟動武林的死變態咧!

第一次看見孔雀魚的時候好像也是下雨天,大概是上班的第二天吧,坤洲仔正在教我調整遺像高度的時候,孔雀魚正好穿著一套粉紅色的西裝,打著一把黑色的木柄大雨傘從景行廳的門口經過。當時,坤洲仔就站在供桌上拐過脖子,努著嘴叫我回頭看門口:

「那個就是孔雀魚,死變態耶!」

「為什麼是死變態?」

「伊每禮拜至少來三次,好像在走灶腳咧,幹伊娘伊厝哪會死這迡多㖿?」

時常跑殯儀館就是變態嗎?夠屌的人才會常常上殯儀館呀,坤洲仔那沒見識的,電視新聞上不是每天都在報說哪個王八又去給什麼烏龜鞠躬了?人面闊嘛,有什麼辦法。不過說真的,每次看到孔雀魚穿得那麼酷坐在告別式場裡面聽隨身聽的樣子,還真是他媽的怪怪的。

坤洲仔那土包子應該來孔雀魚這兒看看人家的品味真不是蓋的,比室內裝潢雜誌上的照片還正點多了。什麼檜木和室、檀木地板、花崗石浴室、法國鑲金邊沙發椅都跟真的一樣(本來就是真的);別的不說,光是鍍金的天鵝水龍頭就不知道比那隻下三濫的九官鳥還順眼多少倍!還有,孔雀魚說音響室裡面那套什麼歐迪歐什麼鐵路瘋的音響就值一百多萬咧,看影片的時候飛機的聲音還會飛到牆外面去,夠炫吧!連那張進口的絲毯都要三十幾萬,嚇得我趕快把腳縮到沙發椅上。

若說孔雀魚真的有什麼變態的地方,那就是他真的太像孔雀了吧!真不知道他從哪裡搞來這麼多又怪又炫的衣服、領帶、襪子和鞋子,搞不好他是時裝設計師也說不定,誰知道?時裝設計師穿衣服都是免錢的吧?穿衣服免錢還可以賺錢,真他媽的一樣米飼百樣人,像坤洲仔這種雜碎到死的時候還得花錢買壽衣穿呢!唉,其實我還不是一樣,哪像孔雀魚搞不好內褲就有一萬件,一天穿一件都可以穿三十年。他媽的孔雀魚要不是有五個傭人就是有一票馬子天天幫他打掃這幾百坪上下兩層的房子,真他媽的連馬桶都好像是用開水燙過的。混熟一點的話,搞不好孔雀魚心血來潮分我一個馬子罩一罩也說不定……

「自己選喜歡的,不要客氣。」

「啊——」

這真是歷史性的一刻,滿滿一長排的衣服隨我選,這麼多怎麼選?一件接一件大概可以排到月球去了吧。我他媽的真的走運了,華盛頓像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概還在種櫻桃樹吧?坤洲仔,你這土狗真該來開開眼界,看過以後保證你會把那土斃了的皮夾克拿去做棒球手套算了。人家的襯衫多正點,料子好不說(因為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料子的),單單吊一排就像條彩虹似的。

這還只是樓下呢,樓上不知道還會炫成什麼樣子。希望孔雀魚洗澡洗久一點,好讓我把每一件衣服都穿一穿爽一爽。坤洲仔你這衰鬼,我現在可沒空理你了,上次孔雀魚穿到懷德廳的那套茄子色西裝外套現在就穿在我身上,唉,可惜袖子長了點,穿起來有點垮垮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人家孔雀魚多稱頭,大概才三十歲吧,髮型是髮型,頭型是頭型,搞不好連腳趾頭都有型。坤洲仔你少廢話我告訴你,老子再過幾年說不定也屌了起來,到時候再借你幾套過過癮。不過,說真的,孔雀魚老是穿得像孔雀似的參加葬禮,好像也太酷了點?要是被我老媽看見了,不叫人開著小發財連續廣播一個月才怪。這大概就是職業病吧,就像我也有我的職業病,我的職業病就是因為我太常接觸死亡的關係,所以變得愈來愈像死人,他媽的!

「先洗個澡吧,洗完澡比較舒服,我來準備一點好吃的東西。」

「啊——」

「啊——啊——啊」,我他媽的就只會「啊——」,沒辦法,坤洲仔你別笑,當心我扁你,換作你是我,搞不好還像個土芭樂似的,連按摩浴缸都不會用咧!

「灰色的是蘇俄魚子醬,沾烤土司配紅酒還不錯,吃吃看。」

「啊——」

有的時候真的覺得我的八字一定也是個賤格,總是快樂不起來,就像小時候讀書的時候想遊戲,遊戲的時候想讀書。坤洲仔你給我閉嘴我告訴你,你一定又要說「讀書就是遊戲,遊戲就是讀書」對不對?對、對、對,你是社會大學哲學系收屍組畢業的,你說的都對,「生就是死,死就是生」對不對?

坤洲仔,你他媽的一定會笑我孬種,才落跑不到一天就回來了,對不對?說真的,坤洲仔我跟你講,孔雀魚真的他媽的有一點怪怪的你知道嗎,他喝酒是用奶瓶吸的,吸完一瓶又一瓶,還問我要不要吸吸看。坤洲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跟孔雀魚說「待會兒」。我大概是想,待會兒的事誰知道呢?還有,孔雀魚跟你一樣很喜歡全身都抹油,抹的不知道是什麼油,叫什麼卡里卡里的聽不懂,聽孔雀魚說是法國貨,香香的,裝在綠色的水晶玻璃罐子裡。孔雀魚抹完了就問我要不要抹,其實我不想抹,可是孔雀魚說要幫我抹的時候,我就趕快自己抹了。其實我真的不想抹,只是那時候不抹油的話,我就不知道要幹什麼了,又沒電視可以看。孔雀魚一整晚都在吸奶瓶,邊吸還邊吞一種黑色的藥丸,也不知道是什麼牌子的飼料,反正我也看不懂就是了。一定是孔雀魚聽的那種什麼鬼音樂才讓我想抹油的,那種薩克斯風吹得好像有一隻毛毛蟲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似的,我只是想抹點油讓那隻毛毛蟲趕快滑掉罷了!

坤洲仔我跟你講,孔雀魚嗑藥之後變得很好笑,他像日本摔角選手那樣脫下身上的紅色浴袍,然後往旁邊一扔,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豹皮花紋的丁字褲,然後跑到健身器上面去搖划槳。說真的,孔雀魚的身材真是練出來的,全身油亮亮的肌肉這邊鼓那邊鼓的,真的挺正點的,看得我也想劃一劃。可是孔雀魚閉著眼睛一劃就是一個多小時,我只好自己放錄影帶來看。坤洲仔我跟你講,孔雀魚遜得連一支a片都沒有,滿滿一抽屜都是葬禮告別式的錄影帶,我還看到孔雀魚戴著一支很酷的雷朋墨鏡跟一群人圍在一個棺材旁邊。孔雀魚嘴巴動來動去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語地說什麼,說著說著眼鏡下面就流出兩行眼淚來了,那個鏡頭真的還蠻感人的。除了錄影帶,孔雀魚還收集了好幾百張訃聞,有的好像是從垃圾筒裡面撿出來的,上面還沾了一攤擦不掉的檳榔汁。孔雀魚搞不好跟我們是同行咧,幾百張訃聞整整齊齊地收在透明檔案夾裡,看起來真的挺專業的!

更屌的還在後面呢,坤洲仔我告訴你,孔雀魚劃了一小時又四十七分鐘之後,劃得滿身大汗,然後就跑上二樓去不鳥我了。你沒看見他上樓的樣子,好像夢遊一樣輕飄飄的,我叫他,他也不鳥我。不鳥我就算了,我自己一個人跑去偷開一罐魚子醬,然後又烤了十二片土司來吃個爽。我還倒了一大杯酒來喝,可是魚子醬真的蠻鹹的,所以我只吃了四片就吃不下了。剩下的半罐魚子醬被我丟到垃圾筒去了,現在想起來真的蠻可惜的。

吃完魚子醬我就想走人了,走去哪兒呢?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想閃了。我在客廳裡發呆了大概一百年吧,孔雀魚都沒有再下樓來。我想,還是去跟孔雀魚說一聲再閃人比較夠意思一點。我爬樓梯上二樓的時候,聽到孔雀魚的房間裡面傳出那種毛毛蟲的音樂,我敲敲門,沒人鳥我,我就扭開門把,推開一道門縫。

坤洲仔你知道我看見什麼嗎?我告訴你,你的六個花籃就是被孔雀魚乾走的!孔雀魚全身上下穿著一套黑得發亮的西裝,黑色的領帶,黑色的墨鏡,黑色的襪子和皮鞋;直挺挺、硬邦邦地躺在床上,床頭還點了兩枝白色的蠟燭……坤洲仔我跟你講,我當時真的有點寒了你知道嗎?孔雀魚的房間跟停屍間似的,連個窗戶都沒有。我以為孔雀魚嗝屁了,趕快把門關上閃人了。可是,我知道孔雀魚是裝死的,為什麼你知不知道?因為我發現孔雀魚的石門水庫那邊正搭著帳篷,撐得高高的,那個樣子想起來真的很好笑,大概是他媽的嗑藥的威力吧,誰知道,反正老子閃人就對了。

這就是我又在半夜三更回到這死人堆,準備看老闆娘臉色的原因。坤洲仔你別笑我告訴你,我可不是想念你,我只是他的媽的有點暫時無處可去的關係。你他媽的說的沒錯,做一個月就習慣了,可是老子還是要落跑的,我只是回來拿行李的我告訴你。

奇怪,鑰匙怎麼不見了,我明明把鑰匙藏在飼料杯裡啊,怎麼會不見了?他媽的死鳥,竟敢把我的鑰匙咬出來,還掉到下面的鳥糞堆裡去,媽的,老子辭職不幹的那一天一定把你給烤了!

「㖿客來坐」

「閉上你的鳥嘴!」

「㖿客來坐」

「賤鳥!關你屁事?」

第20屆臺灣「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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