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窗戶的房間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1頁,共2頁

死亡就跟對發票一樣,早晚會中獎的。不管你是他媽的吸血蝙蝠、九官鳥,還是什麼死變態,早晚都會賓果的,獎品就是下地獄的入場券一張和孟婆湯一碗。

最近心情一天比一天壞,或許是太早接觸死亡的緣故,我也不知道。畢竟我才二十二歲而已。

「接觸死亡永遠不嫌太早。」坤洲仔一面吹著口哨,一面用他的臺灣國語回答我。坤洲仔永遠在吹口哨。除了讓亡者家屬簽收花籃的時候之外,他總是在吹口哨;最近他老愛吹那首《相逢夕陽下》,真他媽的難聽死了。說真的,這個快樂得令人討厭的傢伙吹口哨的功力真不是蓋的,那兩張嘴皮子圈起來就像支汽笛似的,連我們老闆最近花了三萬塊買來的那隻九官鳥也比他遜多了。可是畢竟我的心情實在太壞了,當我把滿腹的苦惱告訴他,卻只換來這樣一句做作的回答,真是令人不爽,恨不得用一隻特大號的橡木桶把他的大嘴塞起來。

「謝了,坤大仔,你的話真有智慧。」

「當然有智慧,你爸我是社會大學哲學系畢業的咧,少年耶,好好看家,知嘸?」

「我去你媽的,我——」

我的話還沒講完,坤洲仔已經很利索地把四隻花籃架好,騎上他的「鈴木125」,嗖的一聲往殯儀館的方向駛去。

坤洲仔的話,倒提醒了我考夜大的事。昨天晚上老媽還打電話來,問我補習的事情,她說如果會妨礙讀書的話,就把工作辭掉回下港補習算了。辭掉工作?我早就想辭掉這鬼工作了,可是讀書又有屁用?況且,半工半讀沒考上大學還情有可原,沒工作就沒擋箭牌了,我才沒那麼笨咧!他媽的,當兵前要考大學,當兵後也要考大學,考考考考考考考,只有死人才不用考大學,死人只需要烤箱,不需要考大學。

「這就是超級大烤箱啦!」上班的第一天,坤洲仔帶著我巡過一遍靈堂之後,就把我帶到焚化爐前面,然後像百貨公司的推銷員那樣開始跟我臭彈。坤洲仔那豬生狗養貓帶大的死變態,上班第一天我就發現他離死人愈近心情就愈好,當他帶我到第一停棺室裡面的時候,口哨也吹得特別響。

走到冷藏室門口的時候我就不想幹了。坤洲仔那個王八看我好像怕了,就從皮夾克的暗袋裡掏出一盒檳榔來請我吃。他往嘴裡塞了兩顆,狠嚼幾下,衝著身旁的一株鐵樹的針葉上啐了一口:「免驚啦,沒卵芭是嗎?做一個月就習慣了。」坤洲仔吃檳榔的時候,我覺得他的咖啡色死牛皮夾克真是醜斃了,可惜我沒心情告訴他,我只是垂頭喪氣地跟著他走到焚化爐旁邊停下來。坤洲仔口沫橫飛地向我介紹焚化爐的操作方式,我盯著旁邊那塊牌子上的說明,滿腦空白。

遇緊急狀況時,按下綠色鈕,爐門立即停止關閉……

將焚化物一次投入爐內,之後離開爐門……

本裝置只能焚化紙類、木材類,請勿投入其他物質……

「幹!你有在聽嘸?」

「啥?」

「幹你老歲仔,啊你攏沒有聽是嘸?」

「有啊。」

「有啥?假????你爸給你送入去燒燒掉給你講,七月半的鴨子你不知死活,這‘烤箱’不是玩笑耶……」

坤洲仔那個雜種後來說了些什麼我全記不得了,我只記得當時全身發冷,看著那一排什麼「安順」「至樂」「慎終」的靈堂,從小到大,從來不曾那樣從頭到腳——連指甲都擠滿了一大票雞皮疙瘩。我覺得坤洲仔真是全世界最噁心的人,當他示範焚化爐的操作技巧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尾冰凍的鮪魚,被他用冷血的雙手推進大烤箱裡。他在關上烤箱的白鐵閘門時,搞不好還會在我的死魚眼上啐一口血紅色的檳榔汁,然後冷笑著啟動電源開關……想到這個畫面,我就渾身都發抖起來。還有,靈堂牌樓上整齊排列的黃菊花也令人反胃極了。我真的恨死了那些保麗龍的白色美術字了,什麼「林公定山先生大殮之靈堂」「懷德廳簽名處」「楊母高太夫人靈右」「金燕國際加值網路敬輓」……除了醜陋的保麗龍字,還有電子字幕上刺眼的小紅點:王府、吳府、周府、李府……奠、奠、奠、奠、奠……

他媽媽的說什麼做一個月就習慣了,坤洲仔說的比唱的好聽,我已經做了二十九天了,鬼才相信老子會在一天之後就突然習慣了!就算我像「景行廳」旁邊那棵大榕樹一樣在死人堆裡混個五十年也不會習慣。死怎麼習慣?有誰習慣死了?除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要不然怎麼習慣?就算我真的會像坤洲仔那個畜牲一樣習慣,那也得等到我也二十八歲的時候吧!想到我二十八歲時也跟坤洲仔一樣整天嚼著檳榔吹著口哨,穿著一件土斃了的皮夾克到處敲詐死人錢,我就覺得噁心想吐。真搞不懂坤洲仔在照鏡子的時候怎麼沒有當場吐死!

「㖿客來坐」

全世界的九官鳥都只會說這一句鳥話嗎?真是煩死了。等到我辭職不幹了的那一天,我一定要把這隻煩死人的九官鳥押到焚化爐裡,然後按下紅色的按鈕把它燒個一乾二淨。人死了下地獄,那鳥死了呢?鳥死了下油鍋正好變成鳥仔粑。想到那隻呆鳥在油鍋裡拍著翅膀高喊「㖿客來坐」的模樣,我就覺得好笑。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吧?或許是這個月第一次也說不定,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已經很久都笑不出來了。沒想到這隻三萬塊的笨鳥還有點用,至少我剛才真的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又怎樣?有一天我照樣還是笑不出來的;這就是我最大的問題,我太早接觸死亡了,搞得心情一天比一天壞。

昨天坤洲仔又丟了兩個花籃,被老闆娘削了一頓;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了,每次都掉兩個。活該,誰叫他洗三溫暖之前,不先把花籃收好?殯儀館裡面可不是隻有死人啊!

「死人不會作怪啦,自己想看看。」坤洲仔聽老闆娘這樣說的時候,心裡大概很不是滋味,他不爽的時候就會一次連吃三顆檳榔,腮幫子鼓得腫腫的,像長了瘤似的。私底下坤洲仔跟我講,他懷疑是大裕禮儀公司的那個駝背李仔乾的好事,我倒不以為然。同行的誰會偷那些穢氣的東西呢?我只是懶得反駁坤洲仔那個白痴罷了,像他那種豬頭豬腦的人,要是不讓他找到一個自以為是的理由,他就會像死豬那樣整天發出令人厭惡的豬叫聲。

管他去死的,想那麼多幹嗎,反正老子已經決定不幹了,每天掉一千個花籃也不干我屁事。這種每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日子實在是太衰了。老闆人倒是不錯,不會雞雞歪歪的;坤洲仔偶爾良心發現的時候也會塞個兩仟塊給我,或是請我去油壓。可是,老闆娘那個賤巴巴的樣子實在看了很不爽,那副整天從起床之後就開始設計著從死人身上再剝一層皮的錢奴相,令我想吐。如果全世界的葬儀社都像她那樣的話,所有的人都會死不瞑目的吧?接運、冷藏、洗身、化妝、大殮、火化、封罐、寄存,全都要故意拖延時辰敲一筆,壽衣、壽被、壽枕、鮮花、瓶花、相框花還要再剝一層皮;難怪陰魂不散的人愈來愈多,想來真叫人噁心。特別是吃飯的時候更教人受不了,每天看她用不鏽鋼筷子叉下一片魚肚,送進嘴裡左右開弓地吸吮著,然後再小心翼翼地退出魚刺的樣子,真是令人反胃透了。

他奶奶的,坤洲仔那死烏龜還不趕快回來顧店,再過一個小時還不回來,我就他媽的放一把火把店給燒了!我真的會把店給燒了,坤洲仔你孃的不要不信邪,老子把你床底下那幾百本《花花公子》和a片全都燒給你祖公,你信不信!畜牲就是畜牲,坤洲仔這畜牲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現在一定正在三夾板隔間裡的麗珠仔身上,死死地抱著那具全身抹油的屍體抽筋呢。這些變態的傢伙全都一個樣兒!他媽的只要聞到屍體就精神百倍活力充沛。坤洲仔爽死的那一天我一定要親手把他給烤了,老子就不信這雜碎能燒出舍利花來!

「㖿客來坐」

「閉嘴,死鳥。」

沒鳥用的賤貨,有種給我探出頭來,看我不用麻繩圈勒死你!勒死你再燒個透天獨幢的鳥房子給你去吵死人去。

全世界的人要不是死了就是不見了,不見了的人都在油壓店樓上死命地抹油,抹了一百次就變成木乃伊了。沒錯,坤洲仔那半死的人就該多抹點油。

一個小時時間到。老子不玩了,鎖門!把門鎖起來,讓那隻白痴九官鳥吊在那裡顧店好了,沒錯,就留你個傻鳥給老闆娘披麻戴孝吧!

有的時候我真的很恨自己死沒出息的,走人就走人了嘛,幹嗎還假惺惺地到殯儀館來跟坤洲仔說拜拜呢?都怪剛才不應該到恩主公去抽籤的,到了恩主公那兒燒個香我就心軟了,早知道就不抽籤了。問什麼前途嘛,就算白痴也看得出來我沒有前途。這下好了,什麼行船又偏偏遇到瘋狗浪,什麼中秋十五又沒有看見月亮只有一片烏雲的,乾脆叫我自己了斷,跳到焚化爐裡去bbq算了。對!這就是我又跑到殯儀館的目的,我就是他媽的要自己跳進焚化爐裡去展現我的氣魄。問題就出在這裡沒錯,我跳進烤箱裡的時候,誰來幫我關上白鐵閘門,再按上紅色按鈕呢?只有靠坤洲仔那沒人性的王八蛋才有辦法。他媽的焚化爐應該改裝遙控的開關,否則全世界最後一個死人要怎麼辦?靠九官鳥嗎?他媽的人衰的時候,跑來跑去的,最後還是跑到殯儀館來,真他媽的沒創意。所有的人跑來跑去最後還是跑到殯儀館來,想來真令人英雄氣短。

坤洲仔那閹豬倒還在麗珠仔的大屁股上滑來滑去地兒女情長呢!真他媽的一點創意也沒有,滑來滑去滑不煩嗎?滑到最後還不是滑到停屍間去。

搞什麼飛機?景行廳、懷德廳、安順廳,到處都看不到坤洲仔。說什麼花籃被駝背李仔偷了,我看根本是坤洲仔那個雜碎自己把花籃拿去賣了。賣給誰呢?管他賣給誰,換個紅色卡片寫上恭賀某某王八羔子七秩晉六壽辰不就賣了?

老闆娘應該回來了吧?那隻吸血蝙蝠大概已經發現我這英雄已經落跑了吧?搞不好,現在那賤女人正從美容院裡染了一頭紅髮出來,在大門深鎖的葬儀社門口不得其門而入呢。嘿嘿,這賤貨現在知道我的氣魄了吧!其他的過路人搞不好以為她家裡死了人要來辦喪事呢。賤女人,鑰匙就埋在九官鳥的飼料杯底下,想不到吧?嘿嘿嘿,老子不幹了,進不去也不干我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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