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西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2頁,共2頁

貝蒂的眼眶溼潤了。「他多為你感到驕傲啊,你知道嗎?他可愛收到你的信和照片了,總是在晚上讀給我聽。」

「我的工作都要多虧了他。」凱西說道,「要不是因為他——」

「噢,得了吧!」貝蒂精神抖擻地一揮手,「是你自己的努力成就了現在的你,比爾也許在一開始的時候推了你一把,但你的成功完全是靠你自己。」

凱西聳了聳肩。「我還是很想謝謝他。」

「好啦,大家。」海倫一邊說一邊走進房間,「晚餐準備好啦,請大家進入餐廳,帶上你們的酒杯。理查,你把紅酒一起拿過來好嗎?」

朵拉和丹首先起身,丹一隻手護住朵拉的後背,牽著她走出了房間,拉布拉多跟隨在他們腳邊。走到門口的時候,丹低頭在朵拉耳邊輕輕說了什麼,朵拉微笑著抬頭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維奧拉緊隨其後,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理查攙扶著貝蒂,幫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凱西收拾好大家的酒杯,端起來走進餐廳。窗簾全都拉了起來,餐具櫥和餐桌上都點了蠟燭,整個餐廳沐浴在溫柔的琥珀色光暈裡。海倫在餐桌上鋪好了白色的亞麻布,擺好銀餐具,每一套餐具旁都放著一束小小的冬青和漿果。

「這美極了,媽!」

「謝謝。」海倫說著,退後了一步欣賞自己的傑作,「確實看起來很喜慶,是不是?花是維奧拉設計的。」

她對維奧拉拋去一個微笑,後者笑容滿面地望著她。

「好吧,海倫,我必須得說,這味道聞起來可太誘人了。」維奧拉反過來恭維道。

凱西對妹妹眨眨眼,朵拉正在努力憋笑。

「別傻站著呀,大家,」海倫催促道,「快坐下吧。」

大家都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了下來,餐廳裡突然充滿了歡笑與杯盤碰撞的叮噹聲。理查繞著餐桌走了一圈,給每一個杯子斟滿美酒,直到大家都做好了乾杯的準備。

「我想,唯有銘記,」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我們缺席的夥伴與家人,在這個快樂的夜晚,才是最正確的事情,不是嗎?銘記我們最親愛的逝者。」

凱西看見媽媽隔著餐桌凝視著理查,輕輕點了點頭。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想起那些缺席的摯愛。達芙妮和阿爾弗雷德、比爾……當然還有阿爾菲。貝蒂默默地抽了抽鼻子,凱西握住老太太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敬我們最親愛的逝者。」理查重複了一遍,舉起酒杯,大家紛紛響應他的祝詞,沉默地喝下一口酒。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理查,」就在大家都把酒杯放回到桌上,滿懷期待地看著餐桌中央熱氣騰騰的食物時,丹高聲說道,「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訊息要宣佈。」

凱西看了看丹,又看了看妹妹。朵拉雙眼閃閃發亮,面頰上出現了一抹不容忽視的紅暈。

「是雙胞胎嗎?」凱西大叫起來,弄得大家哈哈大笑。

「不是啦,」丹說道,「據我們所知,這裡面只有一個小寶寶。」他愛憐地拍拍朵拉的肚子。

「不過從我的肚子來看,你們如果覺得是八胞胎也不算過分!」朵拉插嘴道,引起了又一陣鬨堂大笑。

「好啦,說認真的,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和各位分享。」

大家突然靜了下來,人人都滿懷期待。朵拉站起來,牽起丹的手,「我們只是想告訴大家,」她微笑著說道,「我們今天早上在倫敦登記結婚了。」

餐廳裡一片沉默,大家都驚呆了。凱西看看朵拉,再看看丹,又看看朵拉。妹妹咧開嘴開心地笑,像極了柴郡貓。她快速瞥了一眼媽媽,海倫張大了嘴巴盯著朵拉,臉上是藏不住的驚訝。有那麼一瞬間,凱西看到海倫似乎皺了一下眉,但很快就不見了。她似乎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立刻對女兒露出一個慈祥的微笑。這時候,餐廳裡突然吵嚷起來。維奧拉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卻又令人愉悅的尖叫,理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傾身抓住朵拉的胳膊,興奮地上下搖擺以示慶祝,海倫伸手將朵拉拉入自己的懷抱,而凱西則安靜地微笑著看著大家,在一片歡笑與淚水中,等待著輪到自己來恭喜這對幸福的新人。

「深藏不露啊你們倆!」理查帶著哭腔嚷道,「就這樣偷偷摸摸地跑去結婚了,免得我們大驚小怪是吧?」

凱西看見海倫放開了朵拉,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她的眼睛。她知道媽媽有點失望,也許覺得自己沒有參與到女兒的大喜日子是樁憾事,但她至少很努力地在掩蓋自己的失望。

「你們想要一個派對嗎?我們可以為你們辦一個很棒的婚禮,當然,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我一直在想也許你會在薩默頓的小教堂裡結婚。我們可以在花園裡搭個大帳篷……」

「我知道,媽,」朵拉說道,打斷了海倫的話,「對不起,要是你覺得我們在這麼重要的家庭事務上隱瞞了你的話,可我們也是前幾天才決定這麼做的。就是一瞬間的事,我們真不想大家都圍著我們團團轉。這樣做似乎是對的。我不確定自己能否面對那個教堂,你知道嗎?」

海倫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覺得是時候讓她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了!」丹微笑著加了一句,伸出一隻手環住朵拉的肩膀。

「你們不會太失望吧?這對我們來說真的是最好的方式。」

海倫搖了搖頭,微笑起來。「不,親愛的,既然你高興,那我也高興。」

凱西看到母親緊張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我可氣壞了!」維奧拉誇張地高聲嚷道,「又少了一個理由買條高階的新禮服,謝謝你,朵拉!」

理查翻了個白眼,大家圍著桌子鬨堂大笑。

「看來我們得再敬一次酒了,」他說道,「敬這對幸福的新婚夫婦……還有,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大家齊聲歡呼。

當所有的喧囂漸漸平靜下來之後,貝蒂·德萊登側身問凱西:「剛才發生了什麼,親愛的?」她小聲地說,「她懷上雙胞胎了嗎?」

海倫的晚餐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七個人圍著古老的桃花心木餐桌,聊啊,笑啊,大吃烤羊肉,暢飲理查從酒窖裡取出並耍了個花槍呈現給眾人的蘇維翁赤霞珠葡萄酒。凱西吃得十分盡興,饒有興趣地圍觀著晚餐的程式。爸媽似乎在這幾周的時間裡已經成了朋友,兩人之間的交談與微笑中出現了多年來都不曾有過的輕鬆。所有一觸即發的緊張,所有罩著薄紗的攻擊和尖刻的諷刺都消失了。兩人之間只留下真誠而善意的玩笑與對彼此溫暖的友愛。似乎她的父母終於找到了彼此生命裡最好的角色——好朋友。

晚餐後,一行人退回到起居室。海倫煮了咖啡,端出一盤十分精緻的法式小點心,那是貝蒂親手做的。喝了紅酒和干邑之後有些醉醺醺的維奧拉提出玩比畫猜字謎的遊戲,激起了朵拉和理查的好勝心。大家一直興高采烈地喝酒笑鬧,不知不覺到了晚上十一點。

「哦,我的上帝,已經這麼晚了嗎?」貝蒂看了眼手錶忍不住叫起來,「我完全忘了午夜彌撒這回事!」

派對就這樣結束了,大家親吻擁抱,對彼此說晚安。理查、維奧拉、貝蒂和丹決定去村裡的教堂。凱西和朵拉則希望留下來,還有些清理工作要做,而且朵拉已經很累了。姐妹倆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對在夜色中出門的四人揮手說再見。

「我累壞了!」當車燈終於消失在車道上,朵拉嚷嚷道,「跟你們一起洗完盤子之後恐怕我就得上床睡覺了,不然明天我就是個廢人了。」

「是啊,要是你不早點上床睡覺的話,連聖誕老人都要錯過了!」凱西逗她道。

「哈哈!」朵拉大笑起來,「所以你要睡在你原來的房間裡了?」

「我想是的,我只是覺得——」

「沒錯,我把你安排在你原來的房間了,凱西。」海倫端著最後一托盤玻璃杯走進大廳,打斷了她的話,「你介意嗎?理查和維奧拉會睡在客房,朵拉和丹睡朵拉的房間,所以我就把你也安排在你原來的房間了,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海倫突然有點不確定,擔憂地皺起了眉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沒事,媽。」凱西讓她放心。

「好吧。」海倫說道,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母女三人尷尬地站在那裡,等著她說下去。終於,她開口了:「好啦,女孩們,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了,這個爛攤子就等明天早上再來收拾吧,我還有些東西想讓你們倆看看呢。跟我上樓好嗎?」

姐妹倆點點頭,跟在海倫身後走上了樓梯,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連朵拉都矇在鼓裡。她們走過女孩子們的臥室,經過衛生間,終於,在阿爾菲的房間門口站定。海倫轉身面對著她們,深吸了一口氣。「我在想,似乎是時候該把阿爾菲的房間清空了。」

朵拉伸出手搭在媽媽的胳膊上:「媽,這是個好主意,真的。確實該這麼做了。」

海倫撫摩著手指上的一個指環,緊張地將它轉了一圈又一圈。「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感到難過?」

凱西搖搖頭:「不會的,是時候該走出來了。」

「所以你們真的不介意嗎?」

「對!」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真的,媽,」朵拉說道,「這麼做是對的。住在這座房子裡,每天跟這個……這個與阿爾菲去世那天一模一樣的神龕生活在一起,一定糟透了。」

海倫點點頭。「我覺得清理掉一些東西會讓我得到解脫。我原本以為你們倆會不高興,但似乎這麼做是對的。」

凱西伸出手,握住海倫的另一隻手。「我們來幫你,媽,好嗎?你不必一個人做這件事。」

「謝謝,孩子們。我前幾天就開始清理一些小東西了,但這房間裡實在有太多的回憶。」她用力捏了捏凱西的手背,「我想你們倆也許都會想要留下一些他的東西吧。」她扭頭看了看朵拉,「為了紀念他……當然也為了寶寶。」

「謝謝,媽。」朵拉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好吧,那麼,我們開始吧?」海倫問道。

「好的。」凱西深吸了一口氣,表示同意,「讓我們開始吧。」

海倫開啟門,兩個女兒跟在她身後,默默地走進小男孩安靜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凱西很早就醒了,六點不到,天還沒亮。她在厚厚的被窩裡躺了一會兒,享受它的溫暖,聆聽著老宅裡寂靜的聲音。慢慢地,她的雙眼適應了昏暗的光線,開始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海報和雜誌彩頁像戰利品一般被釘在牆上,都是失落許久的童年記憶啊。她似乎登上了塔迪斯飛屋,穿越到了十幾年前。她以旁觀者的角度審視那個骨瘦如柴的模特,以及圍在她身邊的那些鬱鬱寡歡地噘著嘴、掛著黑眼圈的搖滾明星:上一個時代的英雄們。毫無疑問她當時也有過一段迷戀「垃圾搖滾」的時期。

突然,凱西明白自己想去哪兒了。她看了看錶,在大家起床前她還有的是時間,可以在早飯之前趕回來。她跳下床,套上一條舊牛仔褲、兩雙厚厚的襪子、一件t恤衫和一件羊羔絨套頭衫。外面很冷,她得把自己裹嚴實點才不至於受涼。

到了樓下的廚房,只有冰箱和格姆雷輕輕的呼嚕聲打破了整座房子的寧靜。她路過的時候,狗狗睜開一隻眼睛,搖了搖尾巴算作打招呼,接著打了個哈欠,便再次進入了夢鄉。她走進衣帽間,面對著一大堆的外套和靴子。其中大部分看起來似乎已經好多年沒被穿過了,可能是爺爺奶奶那個年代的衣服。好不好看並不重要,她選了一件大大的巴伯爾夾克衫,它聞起來有潮溼的泥土和菸草的氣息,罩在她纖細的身體上顯得十分龐大,但讓她覺得舒服而安心。她又在腳上套上一雙舊雨靴,靜悄悄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外面非常冷。寒風啃噬著她的臉頰,不顧一切地鑽進她衣服的縫隙,但她豎起外套的衣領,把雙手深深地插進羊毛口袋,拱起肩膀,毅然決然地朝崖頂走去。地平線上只有一絲微弱的鐵灰色光線,她大步穿過花園,向前方的果園走去。

凱西走啊走,漸漸地,灰色的初陽變成了一片淡粉色的晨曦。她的身體開始暖和起來,肌肉舒展了。她放低肩膀,挺起脖子,將周圍的景緻盡收眼底。就像她的臥室一樣,當地的風光幾乎毫無變化。冬天將田園美景刷洗成一個黯淡無光的調色盤,她跋涉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踏過片片田野,熟悉的地標與風景又像老朋友般與她打招呼。

普拉默農場的麥田裡聳立著一棵長滿癤子的老紫杉,孤零零地遺世獨立。多少年來,它被無情的海風吹成了一個誇張的拱形,枝條已然垂到了地面,呈現出瑜伽動作般的姿態。她貼著灌木叢向前走,它們都蒙上了一層冬日的色彩,指引著她走上熟悉的路線。她用手掌撫摩老舊的柵欄粗糙的木面,撐起身子跳了過去,它一如往常地歪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令她倍感安心。她走過那蜿蜒曲折的溪流,多少個夏天以前,她們曾在那兒扔小木棍,潺潺的溪水伴隨著她的腳步,發出持續而撫慰心靈的聲響。雨靴嘎吱嘎吱的聲音讓她覺得自己彷彿還是原來的那個小女孩。那聲音令人煩躁,但凱西意識到,也同時令她感到安心。她回家了。

不遠處的大海讓她停住了腳步。當她終於爬上崖頂,大海突然在她面前展開,一大片瀝青色的水域。在清晨的陽光下,它看起來充滿了不祥的誘惑,冰冷深邃的水體激盪著,沖刷著下方的海岸線。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呼吸著鹹溼的空氣,突然不確定自己是否想繼續下去。但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鼓起勇氣,一步接一步地朝海灘走去。

當她抵達下方的鵝卵石海灘時,太陽已經升起,但那是一個多雲的早晨,陽光不過是厚厚的烏雲背後一團蒼白的光暈罷了。她離海很近,只聽海浪咆哮著衝擊海岸線,接著又將海水從卵石灘上盡數吸走,彷彿一個老頭在用牙齒過濾茶水。在卵石灘的另一邊,海灘的盡頭,她看見一群腳杆筆直的海鷗擠成一團,羽毛在冬日的疾風裡根根豎立。

更遠處,在視線的盡頭,冰冷的水花在巖池裡嘩啦濺開。凱西轉過身,堅定地踏上卵石灘,開始了她的征程。

自從對阿爾菲的搜尋被叫停以來,這是凱西第一次重返「巖洞」。十多年後,她又一次進入它陰森的內部,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腳竟然還記得那些落腳點和縫隙。她十分輕鬆地爬上了石壁,跳下來進入洞穴,雙腳踩在嘎吱作響的沙地上。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抹去眼前濃墨般的漆黑,漸漸地,視線清晰了一些,她得以在昏暗的光線中觀察周圍的狀況。

她能辨認出石牆上的塗鴉,一大堆瓶瓶罐罐被丟棄在洞穴的盡頭,一件褪色的紅色t恤掛在一根長長的漂流木上,彷彿一面破損的旗子,被一群迷失的少年所拋棄。

凱西打了個寒戰。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冷氣迅速地滲入她的骨髓。

低矮的大石塊一如既往地坐落在洞穴的中央,它一直令她聯想到某種詭異的慶典:一個祭壇。如今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她緩慢地向它靠近,那一天的畫面突然清晰地在她眼前閃過:薩姆聽到她的玩笑時沙啞的笑聲,潔白的牙齒;阿爾菲在最黑暗的角落裡尋找蝙蝠時尖銳的叫聲;她和薩姆瘋狂地接吻直到她頭暈目眩不得不停止,頭頂上潮溼的苔蘚不斷地滴答、滴答、滴答向下滴水;朵拉站在洞穴的入口,雙手叉腰,又熱又氣的樣子。她閉上雙眼,深呼吸。她的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要不是她此刻還算清醒,她簡直能確信薩姆那令人眩暈的大麻煙味依然在空氣中飄蕩。站在那黑暗的洞穴裡,十年的時光似乎被一下子抹去了。時間和她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悲慘的日子。

凱西走到洞穴的中央,平滑的大石塊在她的手指下冰涼而潮溼。她撫摩著它粗糙的邊緣,拂去一層薄薄的沙土,正如多年前薩姆所做的那樣。她撥出一口氣,在黑暗裡凝成一團白霧。洞裡死一般地陰冷,甚至比外面海灘上還要冷,但她不去理會這不適感,環視著滿是塗鴉的石牆,突然明白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她只花了幾分鐘就在地上找到一片埋在沙地裡的生鏽刀片,又花了二十幾分鍾完成了她的任務。但當她扔掉刀片,站起來審視她的作品時,她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爾菲·泰德——摯愛的兒子與弟弟。

那鏽蝕的金屬出乎意料地管用。這算不上什麼紀念碑,完全比不上她親手打造的花園,但感覺是對的。它應當存在於此,無法磨滅,永不消逝,紀念她的弟弟那短暫的一生。

「再見,阿爾菲。」她喃喃地說,「對不起。」

從她身後的某處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輕柔而哀傷,仿若耳語,她才剛剛聽到,轉瞬間飄散無蹤。

凱西轉過身,在黑暗中瞪大了雙眼。

「哈嘍?」她知道這麼做很傻,但還是忍不住喊道。

「哈嘍——嘍——嘍。」高高的石牆傳來回聲,自己的聲音詭異地在她耳邊陣陣迴響。

她屏住了呼吸。那兒什麼也沒有。只是她的想象罷了,或許是一隻海鷗在「巖洞」的石壁上築巢。她一邊顫抖一邊轉身向出口走去,突然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巖洞」將一直在這裡,那黑暗、陰森的石牆會永遠寂然聳立,但此刻她急需陽光,還有家人,他們都在家裡等她回去。

就在她動身的時候,一塊石頭夾帶著沙礫突然落到她的身後,從高高的巖架上滑落,滾到她腳邊的沙地上。她嚇得跳了起來,雙目圓睜。「誰在那兒?」

「那兒——兒——兒。」回聲再次嘲笑她。接著一切又重歸死寂。她渾身顫抖起來。她一定是在疑神疑鬼。這洞穴快把她嚇得靈魂出竅了。不過就是一塊掉下來的小石子罷了,也許是她的出現改變了洞穴裡的空氣環境,讓一塊原本就勉強擱在那裡的石塊滾了下來。必須得走了。

凱西下意識地加快了步伐,來到洞穴前面的空地上,快速地爬上石壁。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她仰面對著太陽,任由疾風拍打著自己的皮膚。

就在她快要跳到下方的沙灘上時,她停了下來,驚恐萬分。

又來了。

那哀傷的嘆息,幾乎只是一縷空氣拂過她的後頸,但確實存在。雞皮疙瘩蔓延到了整條手臂和脊柱,她轉過頭向黑暗的洞穴看了最後一眼。

什麼也沒有。那兒什麼也沒有。她一定是在犯傻。

一定是她的腦子在作怪。她必須趕快回家去。

凱西快速跳到沙灘上,發出響亮的嘎吱聲。她趔趄了一下,站起來整理好自己,開始沿著海邊往回走。當她涉水走過巖池時,她加快了腳步。

嘎吱,嘎吱,嘎吱。

她堅定地將視線集中在地平線上,心裡想著崖頂上那越來越近的老房子。

嘎吱,嘎吱,嘎吱。

她想著朵拉、海倫、理查,還有其他人,在他們的床上伸懶腰,在日光下醒來,迎接聖誕節的清晨。

嘎吱,嘎吱,嘎吱。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卵石灘上,心裡想著他們每一個人。一個不完美的家庭,艱難地前行,竭盡全力去生活,去愛。

只有這樣,她才能忍受阿爾菲那小小的雨鞋踩在沙地上的回聲,他的回憶伴隨著她一路從海邊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