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點點頭。她翻遍了食品櫃才找到一些葡萄乾和一包放了很久的穀物棒。
「那就好。」
她們盯著彼此看了一會兒,朵拉看到母親眼底下因痛苦和擔憂而蝕刻出紫色的陰影,就像在看鏡子裡的自己一樣。她想要伸出手去觸控她,被拉進母親的懷抱,感覺到她溫暖的雙臂環住自己,呼吸她清爽的香氣。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願意付出一切,只為了能被這個女人抱在懷裡——這個在她小時候無數次撫慰過她,趕走她的噩夢,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女人。她感到淚水在眼眶裡翻湧,努力忍住不讓它們滴下。
海倫看了一眼書桌:「謝謝你的茶……」
「媽……」朵拉嘗試著,不顧一切地想讓這個溝通的裂口開得更久一些,「凱西會沒事的,是不是?我是說,她已經十八歲了,很堅強。她能照顧好自己,你不覺得嗎?」
海倫審視了朵拉一會兒,「是的。」終於,她表示同意,「我想是這樣的。她又不是一個小寶寶,對吧?」
朵拉不知道海倫是否有意提及阿爾菲,但她聽到這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瑟縮。阿爾菲,那件事將永遠不會過去,一直橫亙在她們中間。她們真的能走過那個坎兒嗎?媽媽再也不會接受自己了嗎?
朵拉默默地轉過身,走向大門。海倫在她身後關上了書房的門,傳來一聲最最輕柔的關門聲。
第二天下午四點,理查從後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海倫,海倫,你在嗎?」他看見朵拉從起居室走了出來,「朵拉,快,你媽媽在哪兒?」
「大概在她書房裡吧,發生什麼事了?」
「快去叫她,快!」
朵拉正準備去找她,海倫就出現在了客廳。「什麼事?他們找到她了?」
理查徑直走向妻子,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你得保持冷靜,好嗎?」
「到底怎麼了,理查?我的老天,快告訴我呀。」
「他們找到她了。」
朵拉感到胃部一沉,顯然這不是什麼好訊息。
「快告訴我她怎麼樣,理查,你嚇壞我了。」
「她……她……」理查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朵拉注意到他的雙手在顫抖。她嚥了咽口水。「她……她從橋上跳下去了。」終於,他說了出來,「跳進了泰晤士河。」
「什麼?」海倫看著他,驚駭萬分。
朵拉瞬間感到自己似乎滑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天地間呈現出一種失真的微光。
「她是不是……」
他搖搖頭:「不,她還活著,在醫院裡。」
海倫鬆了一口氣。朵拉覺得她看起來好像快要癱倒了。
「噢,感謝上帝。」
大家都在消化理查帶來的可怕訊息,房間裡一片沉默。
「你說的‘她從橋上跳下去了’是什麼意思?」海倫終於開口問道。
「你的意思是……」
理查點點頭:「是的……她試圖自殺。」他的臉色十分蒼白,朵拉明白,要說出那個字眼有多難。
海倫搖搖頭:「不,這不可能,凱西才不會那麼做。」她咬住自己的嘴唇。「不,一定是個意外,也許她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三人再次沉默下來,朵拉的眼前出現了凱西傷痕累累的胳膊。
「不,是真的。」理查繼續說,「有人看見她跳下去的——感謝上帝——他們及時把她撈了上來,送進了聖托馬斯醫院。醫生對她進行了心肺復甦,為她治療肺炎。她還得了一種嚴重的水蛭傳染病。這段時間她一直在住院,似乎是報了個假名,所以我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找到她。」他把手指插進發間。「我僱的那個私家偵探剛剛來電告訴我的,我得立刻出門去見她。」
「我也去。」海倫想也不想地說。
「不,親愛的。」理查溫柔地勸她,「我覺得你應該待在這兒。」朵拉看見爸爸朝她的方向點了點頭。「再說了,那夥計建議我們跟凱西要慢慢來。從他的辦事能力來看,我覺得他是對的。我們最好不要嚇到她。他似乎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我明天就會去見她,好聲好氣地和她談談,勸她和我一塊兒回家。」
海倫搖搖頭:「這根本就說不通。」
「我知道,親愛的。」
「你保證會帶她回家?」
「是的。」理查說。
「很好,她應該回家和我們待在一起,至少在她好起來之前。」海倫似乎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得給大學打個電話,他們一定會為她保留學籍的。我們把她帶回家,過些日子等她好起來了,我們再親自送她去學校。她就不至於錯過這學期的大部分課程了。」
朵拉難以置信地盯著媽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爸爸似乎也是一樣的反應。
「海倫,你明白自己說了什麼嗎?」他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凱西差點自殺死掉,我不覺得大學學籍應該被放在第一位,你覺得呢?」
「可是,她不能就這麼丟掉自己的未來。」朵拉聽到這話忍不住畏縮了一下,但海倫似乎察覺不到自己話語中令人傷感的諷刺,繼續說下去,「我們得幫她獨立起來,現在可不是自憐自艾和搞這些愚蠢把戲的時候。她必須想想自己的未來和事業。」
「愚蠢把戲?」血色突然湧上理查的臉頰,「我可不覺得從泰晤士河上跳下去能被歸類為‘把戲’,你覺得呢?」
「不然呢?」
「我會說那是呼救……甚至更糟……是她認為生命不值得繼續的標誌。」理查再次把手指插進發間,「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竟然都沒有察覺。很顯然她變得更安靜……更沉默了,自從阿爾菲……可我真的以為她沒事。我竟然看不到她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他憤怒地搖搖頭,「我簡直就是個瞎子!」
「這跟你沒有關係,理查。」海倫脫口而出,「這是凱西的事。我只想要她回家。我覺得我也該去倫敦,要是能趕上晚班火車的話——」
理查打斷了她的話:「不,你在家陪朵拉,我會處理這件事。」
海倫再次搖搖頭:「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我都快擔心瘋了……」
「我明白,」理查說,「我也一樣。至少我們現在找到她了,我會把她帶回家的,我保證。到了週末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朵拉聽著他們的對話,一絲懷疑爬上了心頭。他們現在應該很清楚了,跟凱西有關的事情從來都不會那麼簡單。
朵拉坐在起居室裡翻看著無聊的週六電視節目,漫無目的地從一部《007》老電影跳到野生動物紀錄片,這時候,爸爸的車子打著大燈出現在了車道上。她早就想好在凱西回家時要表現得十分冷漠——絕不讓姐姐知道她造成了多少不安,自己又有多想念她,那隻會如了她的意。可當那個時刻真的來臨,她卻發現自己和海倫一起站在門廊上,在黑暗中焦急地尋找姐姐的一頭金髮。她有太多的話想要對她說。
駕駛座的門開啟了,燈光洩出,理查出現在黑暗中。他從座位上下來,摔上車門,疲憊地拖著腳步走向大門。朵拉伸長了脖子,可他身後並沒有姐姐的影子。
「她在哪兒?」海倫問道,聲音裡有一絲尖銳的驚恐。
理查走到亮著燈的門廊,抬起頭看著她們。朵拉看見他眼下的陰影,驚訝地發現他竟然變得那麼老。
「她不願意回來。」
海倫驚愕地開口:「什麼叫‘她不願意回來’?」
「就是那樣。我盡力了,海倫,可她堅持要待在倫敦,我也不能強迫她。」
「可我以為她已經可以出院了?我以為她已經恢復到可以離開醫院了?」
理查點點頭,「是的,但似乎她就是想待在倫敦。我總不能把她硬生生地拽回來吧?」他平靜地說。
「為什麼不能?她應該在這兒,和我們在一起,而不是在倫敦一個人流浪,不知道做些什麼事情。她要住在哪兒?靠什麼為生?你說你會帶她回家的。她都那個樣子了,上帝啊!」海倫聲音裡的驚恐變成了控訴。朵拉默默地退回到陰影裡。「我就知道我該一起去。」
「海倫,我真的不認為你去能有什麼幫助。事實上,搞不好還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凱西非常堅決,她執意要待在倫敦,不想回家。她沒有多說,只是說她無法面對……我們所有人。她想要一些自己的時間和空間。」
「什麼空間?」
理查盯著海倫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改變了主意。「她說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誰,這輩子到底想要做些什麼。」他伸出手指插入髮間。
「自己到底是誰?這輩子到底想要做些什麼?」海倫搖搖頭,「所以她就要這樣拋棄掉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嗎?」
理查聳了聳肩。
「我希望你告訴過她她到底在犯一個什麼樣的錯誤!」
「海倫,她已經十八歲了,我不可以強迫她。我盡力了。」
「盡力了?你盡力了?」海倫脫口而出,「你保證過要帶她一起回家的。凱西這是要毀了她的人生啊,拋棄大好前程……就像我一樣!」海倫抽泣起來。
理查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你那是什麼意思?」
「噢,算了吧,你不會理解的。」
理查懊惱地晃了晃腦袋:「你至少可以試試看啊。」他停頓了片刻,接下來的話音平靜了一些,「我做了我認為最好的選擇,她是我們的女兒,我認為我做得沒錯。」
「做得沒錯?你把她丟在那裡讓她自生自滅!」她搖搖頭,「這實在是太可悲了,真沒用!你到底有沒有嘗試過改變她的想法,還是說你只是任由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們怎麼知道她會不會再找一座橋跳下去?」她繼續搖頭,「我就知道我應該和你一起去。」
朵拉嚥了口氣,眼看著爸爸一言不發地從她們中間穿過,消失在了過道里。海倫也跟在他身後走了,留下朵拉一個人站在門廊上。她看了一眼室內,轉身走入了夜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新的秋日氣息,夾雜著落葉和篝火的味道。一輪銀色的月亮從高高的雲幕後透出蒼白的光,院子裡大部分的地方都籠罩在黑暗裡。她能看清的最遠處就是車道盡頭的院門。
憤怒的吼叫聲在身後迴響,朵拉明白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了。權衡片刻之後,她跳下石階,走上車道,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裡。
走到小路的半道上,朵拉突然意識到,外面比她想象中還要冷。她硬生生地抑制住回家拿件外套的衝動,繼續向前走,無視皮膚上冒出的雞皮疙瘩。她一點都不在乎父母的想法,他們甚至都不會發現她不見了,即便發現了,也隨他們去吧。先是阿爾菲,接著又是凱西,他們都消失了,可最沒有存在感的反倒是她。讓父母也為她擔心一回吧。
厚重的烏雲遮蔽了月亮,朵拉努力讓自己適應眼前的黑暗。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邊的灌木叢中沙沙作響,她聽到遠處傳來一隻狐狸悽慘的叫聲。朵拉鼓起勇氣,一個人在漆黑的室外的確恐怖,但她絕不會回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是很在乎,只知道自己實在是無法在那個房子裡再待下去了,再也不想聽見那些永無止境的爭吵和責難。她一直期盼著凱西回來,可現在,就連這都成了奢望。該死的凱西,世界永遠都圍著她轉。她的情緒,她的脾氣,她的需求,現在又是這一齣,她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這件事情,朵拉還是想不通。凱西一定不是真的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吧?她知道她很不高興,她知道她還在為阿爾菲感到悲痛……誰又不是呢?但她已經被大學錄取了,擁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逃離之所,為什麼她還想要結束這一切呢?到底是什麼讓她跳下那座橋?怎麼想都想不通。
朵拉就這樣在黑暗中跺著腳一步一步地前進,跌跌撞撞地順著小路一直走,在腦子裡思考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不遠處的光亮把她拉回現實。那燈光在婆娑起舞的樹枝間閃爍著橙色的光。她走近了一些才發現,貝蒂·德萊登站在小木屋的窗前,一頭灰髮的她正低著頭清洗碗盤,比爾則坐在一邊的餐桌旁讀報紙。真是一幅舒適而令人滿足的景象啊。朵拉站在黑暗的小徑上,望著這對年邁的夫婦有條不紊地進行他們慣常的夜間儀式。他們看起來是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貝蒂轉身對丈夫說了句什麼,只見比爾從餐桌旁抬起頭,溫柔地笑起來。她幾乎都能從自己所站的草地上聽見那低沉而好聽的聲音。為什麼她的家庭生活就不能單純一點呢,就像比爾他們那樣?她上一次聽見她的父母用親切而溫暖的語氣對彼此說話是什麼時候?為什麼他們都要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
貝蒂洗完了最後一個盤子,慢悠悠地去拿茶壺。這時候朵拉又往前走了幾步,不小心觸發了警報燈。她一下被淹沒在耀眼的白光中,尷尬地僵在原地。貝蒂被嚇了一跳,等到眼睛適應了室外的光線之後才終於發現了朵拉的存在。朵拉感到十分難為情,該死。貝蒂消失在了視線中,朵拉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本能地把雙手伸進牛仔褲袋,急匆匆地轉身往回走。
「朵拉,是你嗎?」是貝蒂的聲音,從小木屋的正門傳來。
朵拉轉過身,羞愧難當。「是的,抱歉,貝蒂。」老太太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朝著她的方向張望。「我不是故意要嚇到你們的,我只是出來散個步。」
貝蒂點點頭,朵拉十分感激,似乎不需要再做進一步的解釋了。
「你想進來坐會兒嗎?外面多冷啊,我剛把茶煮上。」老太太忍不住微微顫抖,用身上的羊毛開衫緊緊裹住雙肩。
朵拉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貿然打擾他們,但她也一點都不想回家。
「進來吧,」貝蒂催促道,「陪我一起喝杯茶吧,比爾就知道埋頭看報紙。我做了蜂蜜燕麥餅……」
這讓朵拉改變了主意。她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向小木屋,跟在貝蒂身後穿過低矮的木門,進入溫暖舒適的室內。走進廚房的時候,她不得不稍微低頭。
「哈嘍,朵拉。」比爾用一個溫暖的微笑歡迎她,「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在這麼一個冷颼颼的秋天晚上?」
「我……呃……只是路過。想出來轉轉,你知道,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朵拉看見貝蒂瞪了丈夫一眼。「沒錯,」他笑了起來,「真是一個散步的好天氣,是吧?」
朵拉點點頭,慶幸自己不需要再解釋什麼。比爾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疊起他的報紙,從餐桌邊站起了身。「我要失陪了,電視上在播一個園藝節目,我可得看看,就不打擾你們兩位女士享用茶點啦。」
「好的,去吧老頭子,」貝蒂調侃道,「免得你總怪我不讓你看那些蟲子堆肥和多年生植物的節目。」比爾離開了房間,貝蒂在茶杯和餅乾罐頭之間忙碌了一小會兒,朵拉趁機好好觀察了一下這個廚房。房間不大,但佈局十分完美,裸露的石牆,大大的壁爐,鍋架上掛滿了亮閃閃的銅鍋。窗臺上的花瓶裡插了一束漂亮的乾花,一個角落裡,比爾那雙沾滿泥巴的靴子放在暖氣片旁的一張舊報紙上晾乾。貝蒂那本寶貴的菜譜正攤開放在餐桌上,等待著她的下一次烹飪實驗。「你該去寫一本烹飪書。」朵拉欣喜地說,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那頁密密麻麻的關於醋栗接骨木花冰淇淋的筆記。
「噢,我太老了。」貝蒂笑起來,「再說了,婦女協會的那幫人又該嘰嘰喳喳了。我都能想象到她們會說些什麼:那個貝蒂·德萊登啊……總愛想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才不是呢!」朵拉叫起來,「要我說的話,你的廚藝簡直跟名廚迪莉婭·史密斯不相上下!」
「別瞎說了。」貝蒂大笑起來,臉頰上泛起一抹迷人的紅暈,朵拉從她擺弄茶壺套的樣子看出,她十分享受自己的那番恭維。「現在呢,」她一邊說,一邊將托盤放到餐桌上,把牛奶倒進茶杯裡,「來說說你吧,朵拉,你還好嗎,親愛的女孩兒?」
朵拉從貝蒂推到她面前的盤子裡拿起一片蜂蜜燕麥餅,輕輕咬下黏糊糊的一角,思考自己該如何作答。最終,她決定說實話。「恐怕不是很好。」她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就好像一切都在四分五裂,貝蒂……」她又吸了一口氣,「恐怕這全是我的錯。」
「什麼是你的錯,親愛的女孩兒?」
「一切都是。阿爾菲的失蹤,凱西的……離開,爸爸媽媽整天爭吵不休,都是我的錯。」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的呢?」老太太眼中關切的神色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這一切都得追溯到去年夏天,那一天我本該照顧好阿爾菲的,但我卻一個人走開了。那一天我決定和一個學校裡的男孩子閒聊,過了太久才回到‘巖洞’。」她垂下了腦袋。「現在凱西逃跑了,爸媽再次崩潰了,兩個人整天大吵大鬧。我覺得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是我造成的。」她乾笑一聲,「媽給我的名字起對了。那一天,在海灘上,似乎是我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把全世界的痛苦都釋放到我們的生命裡。就好像是我挖出了所有人的心,把它們砸成一百萬個碎片,不知道該如何把它們拼回去了。」
朵拉的最後幾句話脫口而出。她不敢面對貝蒂的凝視,但還是感覺到了老太太皺縮的手向她伸來,對她溫暖的觸碰心存感激。
「一個家庭承受不了那麼多的痛苦,」貝蒂一邊說,一邊搖頭,「太多的痛苦了。那不是你的錯,朵拉,也不是任何人的錯。阿爾菲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但你這樣責怪自己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朵拉嘆了口氣,貝蒂根本就不理解,沒有人會理解的。他們又不需要住在克里夫託伯,生活在痛苦和悲傷中,不停地躲避父母那兩張憂心忡忡的面孔,被飽受折磨的姐姐孤立,被過去的快樂記憶和各種各樣的「如果」所嘲弄。
「好人身上總會發生可怕的事情,這確實令人傷心,卻是生活的真相。但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你們依然是一家人。」貝蒂說著,捏了捏她的手。「你們一定可以憑藉這一點找回方向。」
朵拉搖搖頭,「你錯了,貝蒂。我們這個家庭從海灘上的那一天起就消失了……像阿爾菲一樣。就好像我們和他一起溺水身亡了。」她垂下眼簾,「你知道嗎,我已經記不起上一次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說過‘愛’這個字是什麼時候了。」
「可你的父母還是愛你的,朵拉,這還用說嗎?也許他們目前無法明確地表達出來……他們有太多的事情要擔心了……但你的父母一定是愛你的,朵拉。」
「不!他們根本就不愛我,也不應該愛我,因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配得到他們的愛了,我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愛。是我毀掉了一切,我摧毀了這一切。」淚水像小溪般流淌在臉上,眼前一片模糊,朵拉感到自己被拉進了一個散發出蜂蜜燕麥餅香味的溫暖懷抱,不由自主地緊緊抱住這個老太太,任由她一遍又一遍地哄勸自己,直到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眼裡再也流不出更多的淚水。
「好了,好了,」貝蒂說著,遞給她一塊繡花手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看。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你們都會從這件事情裡面走出來的,雖然很困難,但最終一定會的。」
朵拉搖搖頭。她明白事情不可能真的一成不變,沒有人能像那樣活一輩子,但她就是看不到任何好轉的跡象,而貝蒂顯然相信他們一定會好起來。
「總有一天,朵拉,你會擁有自己的家庭,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不,」朵拉激動地說,「我不要,如果擁有家庭就意味著有可能再一次體會那種失去的感覺,那我寧願不要。」
貝蒂看著她。她能感覺到這個老太太並不相信她的話,但朵拉內心深處非常確定。她無法忽視胃底裡傳來的那種感覺,深知它們依然在那個最最黑暗的深淵裡往下墜,還要過上很久很久才能落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