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合一V章

京華子午 櫻桃糕 第2頁,共2頁

謝庸如今聽他們這樣說話已經熟慣了,只吃自己的飯。

偏崔熠要說他,「若不是你,是別的女郎,我該以為是唐伯看上了,要攛掇老謝娶來做新婦呢。」

謝庸嘴裡的飯一梗,差點嗆住,趕忙拿帕子捂住,扭頭咳了兩聲。

周祈與崔熠都哈哈大笑。

周祈促狹笑問:「不至於吧?謝少卿,聽見娶新婦這般喜歡?」

崔熠卻道:「老謝分明是嚇得,以為他家唐伯看中你了呢。」

周祈不樂意了:「我怎麼了?怎麼就嚇得?」說著扭頭看謝庸,似要問個明白。

謝庸覺得這飯真是沒法吃了,枉自己沒在公廚吃飯,冷風朔氣地空著肚子跑回來陪他們。

周祈卻不等他回答,已經笑了,對崔熠道:「總不及看中你更嚇人些。」

崔熠哈哈地笑道,「我可沒有那癖好,你也沒有吧,老謝?」

謝庸板起面孔,說出了主人家的規矩:「食不言,吃飯!」

隨意打趣閒聊一陣子,三人又說回了案情。

「我任鄜州別駕時,聽一個胡商說,胡醫有一種藥,無色無味,少量食之,可以安眠,若食用過量則會昏睡不醒,無知無覺,若量再大些,或會致死。」謝庸道。

「聽起來這藥似與漢時神醫華佗的麻沸散相類。但《後漢書》中說,那麻沸散要以酒服用,胡商則言,這胡藥反酒,若同服,更易致死。周將軍看到的那高峻的症狀,是否可能與這胡藥有關?」

不待周祈、崔熠說什麼,謝庸搖搖頭,「心疾確實也會導致昏迷,且有的心疾之前並無徵兆……還是先排除自然病症吧。顯明,恐怕要借長公主的郎中一用了。」

「我已經讓人去找龐郎中了。這陣子家祖母身子硬朗,便把他們都放回去過年了,讓年後再來。」

謝庸點頭。

「不管旁人如何,這阮氏身上定有機密。除了高峻的病症,其餘的,我們還是先從阮氏身上查起。」

周祈道:「我已經問過了,這阮氏孃家在敦義坊。」

崔熠道:「我們便先去敦義坊。老龐上年紀的人,慢得很,我讓人跟他說直接到光德坊京兆府門前等我們,他到時,我們興許正好探完阮家回來。」

周祈卻道:「你去敦義坊倒沒什麼,你去懷遠坊李家,恐怕不大合適。」崔熠是這京城貴介子弟裡的頭號人物,又一向愛到處亂竄,認識他的人很多,那範敬便保不齊認得崔熠,如今李家是不是兇案還不好說,人家也沒報案,京兆恐怕不好明白介入,也容易打草驚蛇。

周祈自己雖然也滿京城到處亂竄,還有這樣那樣的邪乎傳說,但干支衛畢竟是禁衛中在暗處的一支,民間知道的少,周祈一般都著便裝,甚至道袍,故而知道她真身份的不多。

倒是謝少卿方便些,他才來京裡,便是官員們還有好些不認得的呢,別說民間。

崔熠想了想,「也罷,我且只在家裡聽訊息。若有證據指明高峻之病確是中毒,我再與你們一起。」

吃過飯,三人分開,崔熠自回家裡不提,敦義坊是個窮坊,周祈要去那裡暗訪,這一身未免太過耀眼,便打馬回去換衣服,然後帶著小六與謝庸會和。

敦義坊地方大,人家兒不很多,屋舍大多低矮陳舊,阮家在其中算是體面的。

雖只一進的院子,卻是瓦房,且很新,門口拾掇得也利索。阮氏之母約莫五十來歲年紀,身邊跟著一箇中年僕婦。周祈打量阮母,想象她會不會是那趙氏,又覺得太匪夷所思,況且高峻納阮氏時,李家人當見過阮母,雖過了這麼些年,若她是趙氏,當也能認得出來。

對於自己幾個人的來意,周祈隨口便編了一個:「我們想在這附近幾坊尋個地方修建道觀,見府上這宅子修得體面,想來人也牢靠,便想進來打聽打聽。」

阮母聽了這樣的話,便笑著請他們進來。

周祈走進院子,看一看,又加誇一句,「第善宅吉,貴府這宅子修得真好。」

陳小六在後面微不可見地咧咧嘴,這已經是周老大今日第二次夸人「第善宅吉」了,第一家如今正雞飛狗跳地「捉妖」呢——莫非老大意指這裡是「妖巢」?小六跟著周祈久了,頗知道她,老大恐怕沒那麼些深意,就是順嘴一說,老大這堪輿術學得有多二五眼,大家都知道……

卻聽那位謝少卿負著手亦點頭道,「確實第善宅吉,是個安居之所。」

陳小六又疑惑起來。

聽兩人都這麼說,阮母越發高興了,「修這宅子的時候,我專門找人看過,那位道長也說吉祥。」

周祈點頭笑問:「施主是什麼時候修的這宅子?請的哪裡工匠?」

阮母笑道:「去歲開了春兒修的,請得旁邊大通坊的錢三郎他們。我們小家小戶,三五個人也就修了,道長要蓋大道觀,怕是要找成名的圬工來。」

周祈點點頭,不再糾纏於此,與阮母一起進了屋。

因對方是老婦人,謝庸便不大開口,只任周祈來問。

周祈是套話兒的行家,「這樣好的宅子,只老施主自己住?兒孫不在家?」「哦?有個女兒?嫁到哪個坊?老施主可有外孫了?若沒有,貧道倒可以送張得男符給她。」「看運勢,還要配合八字來看,老施主請報上令嬡的八字。」「令嬡出嫁有些晚,可是有什麼緣故?」「令嬡與那裘郎確實無緣」「在夫家順不順,還是要看生辰八字。老施主請再報上令婿的八字,讓貧道算一算」……

周祈搖搖頭:「令嬡與令婿倒也有夫妻緣分,卻恐難白頭偕老。」

「我——」老婦張張嘴,想問什麼,到底停住,「她樣樣都是好的,就是於這姻緣上波折了些,也都是為了家裡。但願以後能順起來吧。」

……

從阮家出來,周祈看謝庸,這阮家確實有疑點,「我們再找個鄰居問問?」

謝庸點頭。

不遠處有水井,恰有來挑水的小婦人,周、謝三人便上前搭話兒。

「那阮家才搬來幾年,開始是賃屋住,如今都翻蓋了大宅了,嘖嘖……長得好就是好。」

周祈聽這話大有文章,忙問:「這是怎麼說?」

小婦人看一眼謝庸,帶些羞意的抿嘴笑道,「這奴卻不好說。」

周祈略嫌棄地看一眼謝庸,帶著你出來真是麻煩!長得好有什麼用?

謝庸若無其事地牽馬轉去看那水井旁的石頭轆轤架子。

「那阮小娘子先是與本坊的孫家二郎議親——她們先前便是租的孫家屋子,故而孫家也不要其賃屋錢,拖拉了一兩年,卻與永安坊的裘家郎君訂了親事。裘家開著豆腐坊,我看阮家能買下從前的舊屋,裡面不知道有裘家多少豆腐錢。後來不知怎麼又與裘家散了,攀上了更富貴的人家。聽說如今住在懷遠坊的大宅子裡,使奴喚婢,穿金戴銀的。」

周祈湊近,「這樣的女子……出嫁前怕是常有穿著體面的年輕郎君來找吧?」

小婦人拍手,詫異道:「道長連這個都知道?道長若是不說,我都忘了。去歲我確實見過有年輕郎君來找她,就像道長說的,穿得體體面面的,騎著高頭大馬,像個富家子。」

「什麼時候的事?」

小婦人想了想,「大概就是春天吧?」

「那便定不是裘家郎君了。」

「那是自然,我們都認得裘家那個。」

周祈抬抬下巴,看一眼謝庸,輕佻地問:「那郎君長相好嗎?與那位比如何?」

小婦人笑起來:「人家騎著馬,來去匆匆的,哪裡看得清?」又咬咬唇,瞥著謝庸,與周祈道,「我看能比上這位郎君的,少!」

周祈卻搖頭:「可惜這位立意出家為僧,過了年便要剃度了……」

小婦人直嘆可惜,又問:「何以你們這一僧一道在一起?」

「都是方外之人,碰見了總有三分香火情分。」

陳小六也牽馬走開,再不走就實在憋不住要笑出來了,周老大剛吃了人家謝少卿的飯,這會子還沒消化呢,就編派人家……

出了敦義坊,周祈搓搓猥瑣了一會子的臉,肅然起來,「那阮氏興許真是個趙姬,只是不知誰是呂公。」

「那婦人不記得其人相貌?」謝庸問。

周祈遺憾地搖搖頭。

陳小六聽得一頭霧水,「老大,我怎麼聽不懂呢?」

周祈嘆息,「平時讓你多讀書,你偏下棋打牌跑馬鬥雞,這會子知道不懂了。」

陳小六略帶悲憤,也不知道我下棋打牌跑馬鬥雞都是跟哪個一起的……

周祈與他講秦皇身世,「《史記》中說,當年鉅商呂不韋把懷有身孕的姬妾送給秦國質子子楚,姬生子,便是後來的始皇帝。」

陳小六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是不太明白,又詫異,原來老大不光看傳奇,還看過《史記》啊……

周祈道:「裘家子去年過完元正就完婚,阮氏又是今年元正後才‘偶遇’高峻的,那阮家春天修宅子的錢從何處來?從別處搬來起初賃破屋而居的這兩母女,當沒有這個積蓄。」

「那婦人的話也不能盡信,也興許是那裘家悔婚,彩禮自然要不回去了,阮家用這彩禮修的房子?」

「一個開豆腐坊的,能給出修那樣一所宅院的彩禮?這樣大手筆的,一定是個更有錢的。」

陳小六懂了,所以老大詐那小婦人,說「穿著體面的年輕郎君」什麼的,也懂了為何之前周老大和謝少卿一唱一和說什麼「第善宅吉」的鬼話,原來就是為了問修宅時間,他們這心眼兒也太多了……

兩個在阮家一唱一和的對視一眼,彼此明白心中的懷疑,一個有錢的年輕人與這阮氏有首尾,又知道李家舊事,想圖謀李家家財……

但兩人都不是什麼頭一天接觸案件的新鮮人,知道於案情中,好些事不宜先入為主,不然極容易誤入歧途,一個不小心,就出了冤案錯案。

周祈與謝庸一同來到光德坊,會同了龐郎中,同去懷遠坊李家。

誰想還未進其家,便看到奴僕正摘桃符,往門上掛白,周祈大驚,「這是怎麼了?」

閽人認得她,哭喪著臉行禮道:「我家阿郎去了。」

周祈看看謝庸,得,來看病的變成來弔孝的了,周祈又看龐郎中,這郎中今日也得變身仵作。

依舊是範敬迎出來,周祈與他道惱。

範敬眼睛紅紅的,搖搖頭,嘆一口氣,謝過周祈,又看謝庸和龐郎中,「這二位是?」

周祈把謝庸原本要假扮的「郎中弟子」隨口改了,「這是貧道的兩位朋友,龐郎中,謝郎中,都頗精治療心疾,可惜高公未能等得。」

謝庸早就收起了那副冷麵,俊逸的臉上滿是悲天憫人,頗有兩分郎中相,但到底氣勢還在,範敬對他倒似比對老龐郎中更敬重些。

範敬引著三人來到後面。這高峻才死不久,剛剛小殮換了衣服,因靈堂還沒設好,只從臥房暫移其所居的正堂,李大娘子姐妹兩個並婢子們都在哀哀地哭,並不見李夫人、阮氏、方五郎等的身影。

因萬事皆不齊備,且不舉哀,周祈等進來,李大娘子只是帶著妹妹與他們行禮。

周祈也一臉悽然,「頭午見時,高公病情還算穩定,這才幾個時辰,竟然這就去了……」

李大娘子哭道,「道長走後,我們又請郎中來看了看,郎中說似比前兩日脈搏有力了些,讓接著吃藥不要停,或許過幾天就醒過來了。誰想,誰想……那是迴光返照……」

周祈點頭。

謝庸問:「想來午時又餵了藥?那藥碗可還留著?」

李大娘搖搖頭,知道謝庸是郎中,便道:「但還有沒熬的,也有藥方,我讓婢子拿來,請先生看看。」

謝庸點頭。

婢子取來一包藥並一張藥方。

謝庸略看一看那藥方,便遞給龐郎中,又開啟藥包,用手指撥一撥,聞一聞,龐郎中看過藥方,又與他同看這藥,然後對謝庸微點下頭。

謝庸道:「倒也對症。」

李大娘哭著點點頭。

「既然人已經亡故,便非我們醫家能幫上忙的了。」謝庸嘆息,「只是某習研心疾幾年,聽周道長說另尊症狀,覺得與他人頗有不同之處,不知可否讓某見一見令尊之面?」他說話時神色認真,彷彿書齋中的書生在考據一詞一句,這樣的話雖略顯無禮,卻讓人反駁不得。

李大娘子大約明白了他的身份,這般年輕,大概是太醫署學裡的,故而一股子學究氣。

李大娘子點頭,範敬引著他們來到高峻屍身前,揭開遮面之布,謝庸湊近,竟然掏出帕子在屍體嘴角擦了一下。

李大娘子姐妹並範敬都變了臉色。

卻見這位謝郎中皺眉輕聲責備道:「與亡者淨面,要仔細著些。」

李大娘子等一口氣便散了,剛才她們姐妹親自幫父親淨面,竟然沒洗乾淨……

周祈:「……」我們謝少卿演得好一場惡人先告狀啊!

周祈也覷著眼看高峻的屍體,又看謝庸,謝少卿估計特別想把這高公抬到大理寺口唇鼻耳裡裡外外地好好檢查一番吧?但如今家屬不上告,又無謀殺的證據,就不能這樣辦,不然被人告上去,也是個麻煩。

這時候就該神棍上臺了,周祈甩一甩拂塵,「高公亡故,那阮氏到底是不是宿世冤孽,這時候倒好辨認了。不妨請阮氏來見一見吧。」

範敬皺皺眉,「她鬧起來恐怕不好看……」

周祈曲解他的話,「有貧道在這裡鎮著,她還能做什麼法不成?」

範敬看看周祈,點下兒頭,李大娘子也沒什麼主意了,李二孃更是隻知道哭,李夫人悲傷過度,家裡如今是範敬拿主意,他便讓人去帶阮氏。

周祈又問:「怎不見那位方五郎?」

範敬道:「家嶽過身,五郎極是悲傷,我便不敢讓他守在這裡,怕他做出什麼哀毀之舉。」

周祈看一眼李家姐妹,恰對上謝庸的目光。

時候不很大,阮氏便被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