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嶺記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李)善文來此,說他第一次去縣城看火車,驚異萬分,忍不住伸手去摸,恰好火車頭鳴笛,嚇了他一跳。他當時覺得太奇怪:「這傢伙還怕酸人(撓癢)呵?」

也有見過世面的,對他說:「這傢伙趴著跑都風一樣快,要是站起來跑,那還得了!」但他很遺憾,在那裡等了好半天,一直沒見到火車如何站起來跑。

2月18日

農民也笑城裡人沒見識,說知青到長樂街,進供銷社,要買三十七碼的草鞋。還有的知青分不清桐油和茶油,有一次偷油炒飯吃,結果偷了桐油,吃得拉肚子。

2月23日

鋤油菜。水求說從前有一老漢不重視教育,不送兒子上學,說:「讀書做什麼?讀一年要費我幾石谷,不就是認幾個字嗎?我出一石谷,就可以請人寫一大堆字。」

後來,遇到過年,兒子見別人家有對聯,央求父親也去請人寫一幅。一位老先生收了他家一斗谷,提筆就寫:「左邊一家生無底,右邊一戶午出頭」,然後揚長而去。

老漢很歡喜,將其貼上牆以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不料第二天,一位親戚來拜年,大驚失色,說你們被人罵了呵!老漢不明白。親戚就給他解釋:「生無底」,是「生」字下面少一橫,是個「牛」字。「午出頭」,就是「午」字上面豎出,也是個「牛」字呵!

老漢一聽,口吐鮮血,氣暈倒地。過年以後,他狠狠心,把小兒子送去讀書了,直到多年後,那娃崽成了遠近有名的大先生。

2月26日

晚上到簡妹子家,發現這裡建房風波還未完,隊委會根本開不成。不是竹映坡的不到會,就是花門樓的撬口不開。他爹梓成老倌憤憤地說:要捆人,要掛牌,要判徒刑,沒問題,還怕你們開除我的一個鋤頭把不成?

他們沒工夫理我們。

我們只好去下大胡,要萬玉唱歌。他還是不唱,只是說他以前最服一個女子,南市河那邊的,歌唱得好,花繡得好,臉模子標緻,就是活得太「玉式(愛乾淨)」了,嘖嘖嘖,挑一擔水,不小心放了個屁,那也不得了,到家後一定把後面的那桶水倒掉。只是她後來不知受了什麼冤屈,上吊自盡,命薄呵。

2月27日

育杉秧,準備造林。平鋪黃土,杉籽上薄薄蓋一層砂,都是篩過的,故秧床細密精緻得像繡品。再加蓋枝椏若干,防鳥來吃樹種。

2月28日

民間有高人,廣受尊敬。(李)細武,民辦老師,在老湘陰縣一中高三畢業,拉琴、下棋、畫畫、打球、理髮、開藥方、做漆匠、彈棉花、做祭文……都無師不通,百能裡手,雖出身地主家庭不受重用,但有些大隊幹部說起他,也有一種不無自豪的口氣。好像人家那些地方算個屁,只有我們長嶺,連地主(他們對其子弟也是這樣叫)也是個頂個,拿得出手,上得檯面,哪怕反動也反得有水平,大家臉上都有光。

細武也會做人,對誰都客氣,有次接了志寶一根菸,一溜煙就不見了,原來轉眼就敬給幹部去了。龍光書記的鬧鐘壞了,他也連夜修得好。

他給學生解釋「脖子」:是腦袋和胸膛之間由很多生理管道共同組成的圓柱體……據說也被很多老師佩服,豎大姆指,說是比字典還解釋得準確。對付學生也有一套,他會變戲法,空手變出硬幣,讓學生服得不得了。戴校長說,他從小就聰明,四歲就能寫毛筆字,有陰陽先生一見就驚奇:「這個傢伙將來要坐牢呵!」那意思不是咒,其實是讚揚,是指他決非等閒之輩,將來要幹大事的,成不成都要經歷磨難的。

3月1日

接電話,與小克同去公社,見(岳陽)地區來的作家李自由。天太冷,也沒炭火,他一直坐在被窩裡,丟了一地的菸頭,兩個指頭都燻得黃黃的。他要我們也找床被子捂腳,共同取暖,一起談文學。

3月3日

文化館的小毛(浦先)、小潘(得鳳)來找大隊書記,由我帶路。一問,才知龍光又去花門樓了,看來那裡的「階級鬥爭」還很激烈。果然,剛入地坪,就見簡書他娘上前來,抹著淚水相告:「我們的人又被他們整,好可憐呵……」說得我一頭霧水。走過天井,過了第二道門,又聽到龍光那個大嗓門:「……哪個要挖集體的牆腳,看他肩膀上有幾個腦殼,看他蛆婆子拱得磨子翻!要跳河的快點去,河裡沒蓋蓋子!要吃黃藤的也快點去,天嶺山上多的是!」

不就是蓋一間房子的事嗎?我不明白,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3月5日

志寶請假回城,我替他代課幾天。班上的娃崽們不好管,對新來的老師更是滿不在乎。要他們睡午覺,他們老是講話和打鬧。放學後罰睡,他們又睡成了死豬樣,涎水長流,喊都喊不醒,根本不願回家。

幾個回合下來,我找到一個辦法。誰聽話,我就在黑板畫一個笑臉,加上一朵紅花。誰搗蛋,我就黑板的另一端畫一哭臉,再加一把手槍對準這個腦袋開火。這一招還真管用,他們特興奮。如此獎罰分明,很快就把他們治服了,都投來興奮以及討好的目光,好像誰都怕被黑板上的手槍、衝鋒槍、機關槍幹掉。下課後,他們還圍著我戀戀不捨,男的求我在紙片上畫槍,女的求我畫花,一個個屁顛屁顛的。

3月6日

最調皮的又是李玉求sup/sup,昨天罵秋蘭老師:「你等著,等以後你肚子裡的崽長大了,到我這裡來讀書,我就不准他請假屙尿,每個題目都是八位數乘九位數,再除以十位數!」他要讓狗屁老師的後代吃盡苦頭!

他把書包當流星錘,呼呼呼在頭上甩,突然帶子斷了,書包飛到水塘裡,然後只得去把它撿回來,把課本撕成一頁一頁的,攤在草地上曬。他媽氣得不給飯吃,他就找爸爸告狀:「你那個堂客好毒,要餓死我!你從哪裡找來的這個瘋子婆?」

不過他好客。家裡死了一隻小豬,好像也讓他自豪和興奮,是他的重大節日。他把認識的老師都請遍了,神神秘秘的,請大家都去吃死豬肉。「你請這麼多人,不怕要把你家的鍋蓋都啃掉呵?」一個老師這樣逗他。他眨巴著眼睛,不理解。

3月7日

晚飯後,老師們三三兩兩,下村去去「家訪」,主要任務是把輟學的學生找回來。當然,不可明言的好處是,至少有豆子茶,更客氣的家長還有紅糖衝雞蛋,可補充先生們枯索的腸胃。

家長們好像對「教育革命」非常不滿,對撿茶籽、扒松須、挖菜土最反對,說讀書就讀書,學什麼農?要學農,在家裡學不了嗎?他們對批判「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也不理解,說學生知道個屁,還敢批判知識,翻了天呵,那還有王法嗎?某主婦對細武說:「這個崽就是你的崽。」細武臉紅了,急忙說:「莫亂講,我今天才認得你。」對方說:「我是要你把他當自己的崽,(他)不聽話,(你)只管打!」

3月12日

辦(酒)席,最好吃的一道菜是皮粉燉黃鱔。黃鱔不用破,也決不能破,須連骨帶血一起搗成糊糊狀,用瓦罐燉,佐以蔥花薑末,這樣味道就最鮮,即本地人說的最「甜」。最客氣的酒席是辦八道:一道咸(糯米)糰子,一道甜糰子,一道(紅薯)皮粉,一道(豌豆)蘭粉,一道油豆腐(或筍子),一道魚,一道雞,一道肉。大概是這樣。慷慨的主家總是要把肉切成大塊,碼出碗口好高。最慷慨的還會砌塔一樣,打上一輪輪草箍,防止肉塊垮下來。

來客有「打裹包」的習慣。特別是女客,家裡有娃崽的,總是帶來一張草紙或一片荷葉,每一輪菜上來,自己取一筷或者一勺,吃得少,大多留在草紙或荷葉上。吃到最後,各人攢下來的一包,糊糊塗塗的一堆,連湯帶料,拿回去給家人吃。

這哪是吃酒席,差不多是分豬潲吧?剛來的知青最受不了這一幕,覺得好惡心。但想想又不無心酸:可憐天下慈母心!

3月18日

建磚窯,燒煤塊的那種紅窯。請來的窯匠師傅叼一支菸,不時露出嘴裡一顆金牙,鼻頭上都是煤灰,領口上一圈黑泥油光光,架子卻不小,對小工吆三喝四,指揮大家裝窯,磚胚和煤塊一層層往上砌。

楊(愛華)的一隻雞誤食農藥,死了。這窯匠倒是有辦法,用剪刀剖開其食袋,洗一洗,取針線縫合傷口,吹一口氣,居然把它救活了。

3月19日

一抹紫色的雲帶半遮夕陽。遠處的屋場有縷縷炊煙升起,搖搖晃晃地爬上樹梢。月亮冒出山頭時,一隻夜哇子(貓頭鷹)開始孤零零地叫,「哇」一聲,隔很久,才有另外一聲「哇」,不知何時才會停歇。

3月25日

晚飯後,有機會與她長談。她幾乎一直沒言語,最後說:「我聽你的。」

記得西方有位哲學家說過一句:婚姻就是一輩子的談話。可她就是不愛說話,一心一意的嗯、嗯、嗯,這可怎麼辦?

下鄉前,就有初見者覺得她和我長得像,說如果不是一個媽生的,那就硬是有「夫妻相」。這種話已有好多次了,都傳開了,差不多是革命群眾的一致結論和一致要求了,好像不服從還不行。

3月26日

挖地,太陽下曬得頭暈,眼睛花。

思妹子講那次進峒的故事:一行人被路卡攔住了,講盡了好話也不管用,還是被對方扣下了樹木。但他們一回來就去河邊守候,因為在路卡時,發現那裡有人往船上裝貨,看樣子是要往下運。結果,不一會兒,船果然到了,他們上去扣了船裡的香,也是禁運之物,總算報了峒里人的一箭之仇。

煥仁也說了一個報仇的故事:他們也是進峒買柴,也是被峒里人扣了。幾天後在長樂鎮辦事時,發現有人賣紅薯,居然就是一個扣罰過他們的隊幹部,只是大概對方見的人多了,已不認識他們。他們不動聲色,派人前去問價,假裝要買,要求對方將紅薯挑來村裡,送進地窖。等對方剛入窖,他們突然關上窖門,大喊主婦燒開水,「惡(燙)死這個王八蛋!」嚇得對方在窖裡直呼救命。到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峒里人把五擔柴還來,才能把在押的這個幹部換回去。

3月27日

勤輝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但他爹從來都是動手不動口,比如他們兄弟打架,他懶得勸,只是忍不可忍了,便操一根扁擔上前,把兩人統統打出門。要是你隨後回來,他倒也好,不發火,不罵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爹總說自己前世是一條狗,因為每次看自己的影子,都是狗的形狀。只是旁人都看不出一個所以然。

3月29日

齊家畔的後山坡上有一條蛇,足有一米多長。我好幾次從後山經過,都會遇到它,發現它呼啦一下就溜進灌木叢。

農民不要我們打蛇,說蛇是吉祥物,帶來福氣的;又說蛇的報復心強,你打死一條,可能明天有幾十條來找你,非搞死你不可。

3月30日

在地上,大家說到唱戲。石仁說電影戲一點都不好看,尤其那個《白毛女》,說是憶苦的,但跳來跳去(指芭蕾舞),跳得一點都不苦了。又說:還是以前的戲好看,那時候武生跳火圈,熱鬧,是硬本事,大家都親眼看到的。孫猴子出洞的時候,斤斗連翻地翻不歇氣,把人的眼睛都看花。思妹子說:那是人家有法(術)!石仁不同意,說什麼法?硬是一天天操出來的,你以為容易呵?

不過,他認為戲子們雖然一個個飛得起,但打架沒卵用,任何人都贏不了。因為他們從小就是被拆散了骨頭的,一身軟塌塌,所以怎麼彎,怎麼折,都不礙事。每次演出後,他們把骨頭重新接上就是,只是筋連不上了,還是個散傢伙。

4月4日

今天到縣裡報到。這一次,主要任務是寫劇本,迎接全省的文藝匯演。據說參加者還有黃新心。

4月5日

抄縣誌:長樂鎮的歷史可追溯到南朝梁、陳時期(504年),迄今一千五百多年,為那時的古岳陽郡治。郡治在今長南村。明初戰亂,相傳有江西移民至此安居,取「長久安樂」之意,故名「長樂」,沿用至今。古長樂街有北門、正陽、青陽、啟明、鍾靈、毓秀、挹秀、迎秀等十門,有普慶、同慶、吉慶、北慶、永慶等五街,還有魯家、照壁、大慶等八巷,規模宏大,素有「小南京」之稱。便利的水陸交通環境吸引了南來北往的客商,至清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該地工商業頗為興盛,其中棉布行有數十家,集散運轉的有茶油,年吞吐量達一萬餘擔,還盛產雨傘,菸草、甜酒、棉紗等。民國時期,彭德懷、楊宗勝曾率紅軍來此,創立過蘇維埃政權。

4月7日

晚飯後,與新心同往縣水利局,看望他認識的一位副局長,姓任,多年前寫過一篇《湘陰縣sup/sup剩餘勞動力找到了出路》的材料,被毛主席加上按語,批發全國學習。他瘦高個,穿一雙黑布鞋,講話慢騰騰,身體不大好,剛出醫院不久。據他說,他見過最大的官是胡耀邦,當年代表專署來長樂鎮開會,大概是個子矮、年紀輕,講話時像屁股下有個彈簧,身子往上一跳一跳的。他又說到現在,若藍家峒水庫建成,與八景峒、向家峒聯起來,江北的抗旱問題就可基本上解決。勞力可從各個公社抽調。但現在最缺的是錢,鋼筋、水泥、雷管炸藥都是變不出來的。

從他那裡出來,遇到農機廠朱萬良等三位,都是老知青,酒氣沖天。還沒說上兩句,朱就哇啦哇啦嘔了一堆。

4月8日

在百貨公司遇櫃檯那邊的女同學。當年在茶場,有一天半夜,游泳回來更衣,以為這麼晚不會有人來了,便沒栓門。沒料到嘭的一聲,她闖進門來還什麼水桶,撞我個措手不及。她當然更受驚嚇,丟下水桶,狂跑。

她今天好像什麼事都沒有,可能早就忘記了。

4月9日

新心說他寫的材料有次出了事故,但不能怪他,是有人把稿紙的順序排亂了。領導在臺上唸到某頁最後一句:「……大家休息一下吧」,卻找不到下一頁,久久沒發聲,聽眾便以為這是宣佈會間休息,三三兩兩往外走。到後來,秘書一頭大汗,總算幫領導找到了正確的一頁,領導繼續往下念:「革命群眾紛紛表示,怎麼能休息呢?……」可這時場上已空了一半,領導一抬頭,氣得臉變了色,也只能休息算了。

4月10

在汨羅公社採訪。(略)

4月11日

今天採訪縣農科站漁場。(略)

4月13日

在黃柏公社採訪。(略)

4月15日

至弼時公社採訪,順路看(任)弼時故居(略)。

4月17日

下雨,宿銅盆公社。放學之後,整個學校已空蕩蕩。只剩下我和黃偉民兩人,面對連綿雨霧,朗誦普希金的詩,還有郭小川、賀敬之、艾青、蔡其矯的。

4月20日

桃林公社那邊有一個書記喜歡吃狗肉,好一口酒。人家叫他「曹明天」,因為有人來打官司,他總是說:「你們明天來」。不過,到第二天,當事人冷靜了些,說不定就不打官司了。原來他是玩「拖」字訣,以拖待變而已。

有一次,群眾捉了一個賊。書記問對方為什麼要做賊。對方說沒有飯吃,只好如此。他想了想,說:「我是你的書記,搞得你沒有飯吃,是我的錯。」然後就把人放了,還派人送去一擔谷。

他一支筆頗有含金量。當時缺煤,很多人找他開後門。他見到一個大隊書記上門,問:「你要好多?」對方說:「一噸。」他說:「一兩都沒有。」他說,他的煤要給劉爹爹、四婆婆那些人,不但要給他們煤,還要給他們送過去。不但要送過去,還要給他們貼點錢。「曉得不?你是一兩都沒有。」對方問:「憑什麼?」他冷笑一聲,「你這號角色還搞不到煤?怕我不曉得?」

一些人對他低聲下氣,圍著轉。他忍不住回頭大吼:「送葬麼?」要是後面跟著一些婦女,他就大吼:「我要屙尿!」

這倒是一個有特點的幹部。講給陳(國英)館長聽,她卻覺得不能寫,說革命幹部不能這樣粗痞,也不能寫缺糧、缺煤什麼的陰暗面。

4月28日

進玉池山,住公社衛生院。遇程大安,我家的鄰居,中學時代的班花級人物。她說你來得正好,願不願參加人體解剖。這話嚇了我一跳。原來該院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病亡,大概是出於什麼迷信的原因,家人棄屍而去,只能由衛生院代葬。這是一個機會。他們三位年輕的赤腳醫生sup/sup,打算偷偷挖回來解剖,學一點人體知識。據說這是醫學院必有的課程。

我當然願意。但這事必須保密,怕傳出去引起糾紛。晚上十一點,我們才摸黑去後山挖墳,取出那個篾席包裹的屍體,然後關大門,掛窗簾,對照牆上的人體解剖掛圖,看如何下手。程還真是膽大,下刀不行,就下剪刀,像裁剪布料。因屍體還新鮮,還有血,我不免心驚肉跳。但他們毫不在意,用鑷子撥動這裡那裡,把血淋淋的零部件切開來細看,給我講解胸腔、腹腔、肝膽、腸胃、膀胱、輸精管……讓我大開眼界。

死者的腹膜已破,黑黃色的汁水已湧滿胸腔,惡臭無比。即便雙層口罩間還夾了層酒精棉紗,我仍跑到門外嘔吐,差一點憋死。聽他們說,果然是腹腔穿孔,那就印證了他們此前的什麼診斷。

把屍體重新收拾好,埋到後山時,已聞雞鳴。

5月11日

認識了縣新華書店的一個經理,他把我和新心領到他們的庫房。那裡堆滿了前些年奉令下架查封的書,積滿灰塵。我們大喜過望,一人挑了一大堆,還都很便宜。經理也高興,覺得廢品也賣了錢。

5月12日

至楚塘公社,見劉石林、任國瑞等,都是在文化館認識的業餘作者。屈子祠就在他們這裡,因此劃龍船在這裡最有傳統,要不是文革來了,每年都要比一比的。農民們的口號是:「寧荒一年田,不輸一回船。」

以前賽龍舟總是要打架,動不動就打,而且如果沒打成,沒打起來,大家就覺得沒意思。勝利者總是要羞辱失敗者,比如自己脫得全身一絲不掛,划著船繞對方的船數週,大喊大叫地示威。更有甚者,把對方的船尾砍下一截,掛在自己的船尾上。妹子們也喜歡拱火。她們準備紅綢子和包子去江邊觀戰,如果看到自己村裡的船隊贏了,就用紅綢子給船手纏頭,送包子讓他們大吃一頓;如果自己村裡的船隊輸了,她們就把包子丟到河裡去餵魚,用紅綢子包豬糞,砸到船手們的頭上。

遇到這種情況,滿頭糞泥的船手們羞愧不已,必定斧頭柴刀齊下,把船砍個稀爛,以示明年再戰的決心。

他們用來打造龍舟的木材,總是偷來的。據說偷很重要,特別重要,只有偷來的木材才有賊性,做成船以後,船能跑得飛快。

5月12日

沿汨羅江走,沒注意河裡有悶悶的一聲,卻發現眼前頓時一片大亂,女人們奪路而逃。原來是路上或地裡的男人,打了雞血一般,丟下手裡的事,與女人們反向而行,一邊跑一邊脫衣褲,一個個光屁股當然嚇壞了她們。

外人好一陣才明白,剛才的悶響是有人在河裡放炮。男人們都要去撈魚,享受見者有份的老規矩。女人們對此訊號也早有經驗了。

5月15日

寫了一個關於合作醫療的劇本提綱,大家討論時不興奮,好像基礎太差,沒什麼好說的。這可是我採訪時間最長、翻閱資料最多、冥思苦想最久的一次出手,居然放了個啞炮,比新心的更不被看好。

我也失去了信心,大概缺乏導演和表演的經驗,自己根本不是編劇的料。聽報上說,大學要恢復招生了,採用推薦與考試相結合的錄取方式。新心勸我還是回公社爭取機會為好,他可以幫我找課本、複習資料。

6月28日

好一段沒寫日記了。兩個月來,晚上都是被定律、公式、圖形、方程式攪昏腦袋。初一的課要複習,初二以上的還要自學,現學現賣,囫圇吞棗,想一口吃個胖子。

自我感覺還不錯,但也得做最壞結果的準備。

7月10日

戴麻子咬牙切齒罵兒子:「老子要把你夾到鐵匠墩子上當鐵打!」或者是:「老子一巴掌要把你打得貼在牆上當畫看!」……這種罵法有點新鮮。他生氣就生氣吧,為何還搞得那樣具體,罵出一些津津有味的畫面感和完整過程?

8月1日

回長嶺打禾數日。烈日如火,坐在屋裡看外面幹活的人,覺得分分鐘受罪,好可憐。其實真下了田,有水淋和水濺,還不時有風吹,倒沒覺得那麼熱。所謂不在事中不知難,但有時也有另一面:不在事中倍覺難。書生們可以出現兩種誤解和誇大。

8月4日

到公社文(教)辦打探訊息。看來果如新心信中說的,我們肯定都是家庭政審不過關,「高考未遂」,白忙了。據說全縣的考卷封存,根本就沒人看。上面的風向大變,考試被認為是「資產階級教育思想回潮」的表現,遭全面否定。

唯一的慰藉是,自己學了點數理化,也不壞。(在知識上)「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新心說我們還得堅持這一方針,我覺得對。

8月6日

入夜乘涼,蒲扇叭叭響,聽黑夜裡老戴講古,又是毛遂自薦,竊符救趙,將相和,如此等等。大腦殼在他膝下不時糾正他的話,說他同上次講得不一樣,搞得他爹很不高興。父子倆都是一口一個「你娘賣×的」,沒大沒小,相互鬥粗話。他們好像覺得,鬥粗話是一種父子關係的必要形式。

8月7日

全公社老師聯歡匯演,看師生排演的《園丁之歌》。

8月9日

賀牛來,吹噓他在雙搶中大出風頭,帶一夥後生,拿了個全縣進度最快獎,當上了勞模,千真萬確。他的經驗,是一勤蓋百懶,幹就要幹個驚天動地,讓大家印象深刻,於是就抵消了其他一切。比如他一肩要挑上三百斤谷,要快走,要瘋,要喊叫。這樣,幹出了驚人的傳說,再怎麼躲奸就不要緊了。

他說這些天一直在玩,拉琴,畫畫,晚上的「娛樂」,便是跟著劉宣委去捉姦。劉蹲點天嶺,與他同住大隊書記家的一間房。他火眼金睛,最關心黨風民風,出門在村裡轉一圈,問上幾句話(打聽誰家男人出遠門了一類),就能看得出誰有戲、敵情在哪裡。到半夜,要賀牛起床,帶上繩子,帶上手電,跟在後面,在某一家突然破門而入,一抓一個準。接下來,讓民兵押著狗男女掛牌子游鄉。

自從把白花花的屁股見多了,賀與劉相處,已親如兄弟。劉挎包裡的煙,只有他可以摸出來就抽。劉從縣裡開會回,奉命發展團組織,領回來一些登記表、團徽什麼的,賀不由分說搶了一個團徽給自己戴上,就算是成了,對方也沒辦法。

賀還吹,說他馬上要當公社團委副書記,到時候把我們兄弟都發展進去。這話怎麼聽都不可信。

據說還有一次捉姦,他守在窗下,把跳窗的傢伙抓了個正著,但對方很不服氣,大聲說:「未必這也算數?」那意思是,他已離開現場,褲子也摟上了,你們查無實據,不能亂來!

8月24日

梓成老倌說,還是以前的人更講信用,比如那時候賭博,輸了錢,欠了賬,就找塊瓦片來,在上面劃刻三痕,意思是欠了三擔谷。然後一掰兩半,債主拿半片,欠債的拿半片。日後債主拿著半片瓦上門要賬,兩個半片一合,賬目清清楚楚,誰也沒有話說,簡單得很。也沒有人拿假瓦片來詐騙。

8月26日

冷水井有一個叫(舒)德琪的,是個啞巴,最願意幫工,但心裡不明亮(不聰明),也不識字,只是喜歡獎狀。不管是誰,只要是拿來一張花花紙,無論是蓋了章還是沒蓋章的,不管是哪個幹部還是哪個學生的,在他面前晃一晃,他就樂顛顛的跟著去幹活。

他床下已積攢了一大堆獎狀,大多是假的,但都是他辛辛苦苦掙來的。

8月27日

至天嶺,有一跨路的石磚涼亭,兩旁是黑幽幽的石板寬凳。據說以前還有不知何人擺放的茶水,供路人解渴。古風淳樸,尚有遺蹟。

8月28日

拉一根鐵絲,不用銅芯線,掛上一個喇叭匣子,再埋下地線,就可以播出久違的普通話和音樂。好熟悉和親切的聲音,讓人恍惚間有了身處現代大城市的感覺!

隊隊通喇叭的任務,終於按期完成。原來是今天有大事:黨的「十大」召開,動向值得注意,形勢令人振奮。上海工人領袖王洪文,終於當選為黨的副主席,是一個明顯訊號,標誌著文革路線最終被確定。檔案裡強調「反潮流」,重提「五不怕」(不怕殺頭,不怕坐牢,不怕開除黨籍,不怕撤職,不怕離婚)精神,看來是要動員革命群眾,把針對黨內官僚主義的鬥爭推向更新高潮。sup/sup

9月5日

接芋頭信。信中談《第三帝國的興亡》和《斯巴達克斯》,邀我去沅江(縣)走走。但我實在請不動假。思妹子是根油鹽不進的老木頭,不管你說多少好話,他都一口咬定:「地上缺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轉眼就來虛心請教:「你說,天安門廣場可以曬多少谷?」

9月6日

小潘從縣裡來,代表文化館領導,又要求排演一臺節目,配合「十大」的宣傳。但偉伢子、豆豉等都走了,志寶也回城跑病退去了,鑼齊鼓不齊。公社派來的我們這支知青小分隊已潰不成軍。大隊幹部也有些煩。大老胡就埋怨過:文化館(管)又來了?他們是管米還是管油呢?每次排節目,要費大隊上好幾擔谷。一些紅花妹子跳得汗滴滴,臉上抹得像個猴屁股,像什麼話!還不如去摘棉花。

9月19日

歲月如常。今天大隊部的柴油機檢修,幾個來打米的看棋。戴麻子最恨圍觀者說三道四,說你們都閉上臭嘴,哪個再開口,就死一個崽!大家畏於這一惡咒,果然噤聲了好一陣。只是茂夫子後來看得著急,實在忍不住,一拍大腿說:「反正我有三個崽,今天就拿一個不當數算了——爺呵爺,你要在這裡將軍呵!」

眾人大笑。

9月20日

人們最喜歡取笑峒里人,不知何故。似乎縣城的看不起鎮上的,鎮上的看不起鄉下的,鄉下的還看不起山裡的呢……總是一級壓一級,總有墊底的。在很多長嶺人看來,峒里人簡直就是野猴子。

水妹子今天在地上說,說峒里人沒見過馬,到街上見到了,問這是什麼,這傢伙是生蛋還是生崽?街上人說,當然是生蛋。峒里人就要買馬蛋,好帶回去孵馬。街上人指著後街上幾個圓石頭,說那就是馬蛋,很貴很貴的。峒里人不怕貴,把賣藥材的錢都買了「馬蛋」,滿頭大汗挑回峒裡去了。

9月28日

戴麻子說一奇聞:以前平江有個叫譚柺子的,一條腿殘,靠一頭腳豬謀生,走路一拐一拐的,邋遢得一身油光光。生產隊說他不出工,要開鬥爭會,但誰都不能近他的身。他跪在臺子上,肩膀一扭,就有一個人滾出丈多遠;屁股一扭,又有一個人彈出丈多遠。大家都說他有功夫。

他有點法術,入過花子教,拈一炷香在你家周圍轉三圈,蛇就再不會進你的屋。有時掏一瓦片,變成一個烏龜,玩一玩又變成瓦片,放回衣袋。

隊上有一個油鋪。有一次,一個叫「亮爪子」的要借兩個枯餅,見隊上不同意,一生氣,便暗中使壞,於是大家的油錘就再也打不到楔頭,總是會打空。大家急得不行,去問老人怎麼辦。老人說,只有譚柺子有辦法。果然,譚柺子見他們又是開煙又是陪笑臉,就告訴他們一招:用一根獨腳蘆葦打成結掛在楔頭,再念幾句譚柺子教的口訣,到時候就自會有人來求饒的。果然,人們回到油鋪一試,就有亮爪子來求饒,而且滿頭大汗,腹脹如鼓。他們說,幸虧譚柺子事先叮囑不能重擊油錘,否則亮爪子早就炸開肚子了。

又有一次,譚柺子坐船。上船時船家只說要三分錢,到了岸卻說要三角,訛他一把。他也沒說什麼,付了錢走人。只是他走了以後,船家的柴油機再也發不動了。直到船家大驚,追出十多里,向他叩頭求饒,退還三角錢,他這才說,你回去吧,兩角七分錢也拿去。對方大謝而歸,發現機子果然已經能發動了。

10月3日

「靈官」和「土地」指的是兩種神。照農民的說法,靈官爺只管一個屋場,大概相當於生產隊長。土地爺要管幾十個屋場,大概相當於大隊書記或公社書記。「城隍」爺更大,管更大的地方,大概就是縣級領導了。煮飯的王老倌說,歷朝歷代都有領導,鬼神也一樣,一級管一級,你還造得了反?

難怪,昨天發現楊家橋一個不知是誰偷建的靈官廟,只有雞塒般大小,藏在後坡草叢裡,但他們定要大隊上派人去平掉。如果發現的是「土地」,他們大概就要公社或縣裡的人去了。大概鬼神也認(人間的)級別,須搬一張大牌,壓它們一頭,才管得住的。

11月6日

楊眼鏡掛著照相機和畫夾子,來鄉下采風寫生。他曾是縣裡著名的群眾組織頭頭,當年奪權時還進過什麼「革委會」。只是他找人事局要看檔案,但管檔案的一位婦人,白了他一眼,說他不是黨員,根本沒資格看,其實是沒把這個「弼馬溫」放在眼裡。他至今還恨恨地搖頭:莫信,莫信,「造反派上臺」是一齣最假的戲。

10月8日

聽說可能有地震。小克(上任不久)的代銷點,這幾天不僅酒、煙、糖、粉絲、醬油賣光了,連海帶渣子也賣光了,掃罈子了。好像大家都死到臨頭,要死也要當個飽死鬼。

石仁警告:今天晚上必震!還說是上面已經通知了,千真萬確。兄弟,多多保重呵,我們只能來世相見了,十八年後你我都是好漢!這種告別讓我們既悲傷又恐慌。我這裡未必就是寫最後的日記?

剛才我們搬來兩張禮堂裡的排椅,翻過來,構成兩個小掩體,兩個三角形空間,晚上鑽進去睡那裡面,應該比較安全。但那裡面實在狹窄,不舒服。我們再三猶豫,最後決定,去他的,還是上床吧,今夜同老天爺賭一把。

窗外好像什麼動靜也沒有。

10月9日

就當是又多活了一天。

昨夜,據說車田有一個隊鑼聲震天,嚇得很多人跑出來躲地震。最後查明,是一隻貓撞倒了桌上的空酒瓶,讓值班民兵誤以為地動山搖,大家虛驚一場。

茶場裡很多人也沒睡好。香神經(沈其香)說,要震,最好就大震,第一要震掉公安局,第二要震掉知青辦,震得戶口都沒有了,大家就都可以回城了。

10月12日

在地上挖紅薯。大家討論誰該震死,說哪個最巧滑,哪個心最枯(狠),哪個骨頭最懶,哪個最迕逆不孝,哪個最管不住雞巴,哪個是圓手板(笨拙)卻娶了個漂亮婆娘……媽媽的×,都該在地震中震死,至少應該被震個缺胳膊少腿!

算算另一頭,誰最死不得呢?他們數來數去,說木匠、砌匠、剃匠、篾匠、漆匠、劁豬的、彈棉花的……都死不得,不然大家不方便。好人也應該有點壽。

他們好像當上了臨時閻王爺,集體研究一冊生死簿。我也補了一個文辦王主任。他們也大多認得王,說那是的,說王先生從無架子,見農民來了,不管對誰都是泡茶遞煙,是個仁義人,要留著。據說開鬥爭會的時候,哪個被鬥者被罰站,王就搬一張椅子去,讓那人坐;要是大家又喝令那人站起來,他就不再說什麼,但一直守在旁邊,不讓身旁的動手動腳。(這樣)兩邊都過得去,「顧了娘娘,又顧了太子。」

10月14日

晚上石柺子來,他的長沙話已很有進步,只是髒字過多,誇張了城裡人的粗痞。

他抽了我的煙,又貢獻一段「白話」,不知是從哪裡聽來的:某丈夫回家,發現家門緊閉,老婆頭髮又凌亂,頓時起了疑心。但他氣得大喊一聲「拿刀來」,嚇得老婆全身發抖,卻不是要殺人,只是在階基上磨了幾把,徑直去了雞塒,讓老婆一顆心回到肚子裡。過了一陣,雞熟了,上桌了,他擺上三雙筷子。老婆不解:「今天又沒有客。」他說:「有客呵。」老婆說:「客在哪裡?」他說:「不是在床下嗎?快請出來!」老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奪門而去。丈夫只好自己去床下請客,叫出那個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的野男人。

丈夫還在桌上還一個勁的給對方勸菜。野男人終於滿頭大汗,撲嗵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照理說,這丈夫以德報怨,化解了一段奪妻之仇,那對狗男女應該感恩戴德吧?不料,野老倌是再也不敢來了,他老婆氣卻不打一處來,一是恨丈夫手段陰毒,笑臉殺人;二是恨野男人有色無膽,狗屁不是。最後,她氣得跑回孃家,待了足足兩個多月才回來。

我說,這故事動作性強,是一個獨幕劇的好框架,只是內容不合時宜。

11月5日

農民會游泳的少,狗爬式撲嗵幾下就是高手,能扎猛子的更少。下大胡要疏通(水塘)涵管,請我去幫忙。倒不怎麼難,只是太冷。

他們給一瓶白酒,算是酬謝。思妹子喝了酒還不滿足,說這世界上只有醬油最好吃,說以後共產主義建成了,他每個月至少要吃兩斤醬油,早上都用醬油拌飯!

11月17日

石仁等(基幹民兵)上公路設卡,沒抓到什麼可疑人,只攔下幾個夜行的河南叫化子。但他們都有大隊、公社兩級的討飯介紹信,有「為國分憂,自力更生」一類文詞,幾乎有堂堂正正的合法身份。石給他們一分錢,不料遇到一個脾氣大的,大概是嫌錢少,把硬幣憤憤地摔了回來,:「你以為我們是來討飯的?」石也有點懵了:「你們不是來討飯的,是來收罰款的呵?」

11月25日

到長樂街拖石灰,遇彭貴求。他說一件有關紅薯的事:某公社廣播員,一個漂亮妹子,沒提防紅薯容易產生氣體,有一天抬東西用力過大,憋出了一聲可怕的尖嘯。她大吃一驚,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又有四五個短聲接連而至,完全是一發而不可收拾。有人忍不住笑:「公社廣播站現在開始播音——」,臊得她奪路而逃。據說那一天,她事後哭得要死要活,而且發了癔症。人們請來醫生,給她打了一針,才使她慢慢安靜下來。其實醫生打的是蒸餾水,只是心理治療罷了。

11月28日

新市一帶封路改建,拖拉機只好繞紅花渡口,走老路。一不小心,輪子陷到泥坑裡了,把泥水翻得老高,還是動彈不得。車上人在後面推,不管用。司機要我們都坐到車頭,加大車輪摩擦力,還是不管用。最後,只得去攔過路汽車,湊錢買一包煙給司機,讓汽車來拉一把。

回到隊上時,身上全是泥。

12月3日

女兒乖,媳婦潑,他們說天嶺那邊特別是如此。據說,那裡的媳婦只要一過門,特別是生了娃崽,就像變了個人,乘涼時就可以打赤膊,大奶子甩來甩去。要相反(吵架),男人也不是對手。某隊長不信邪,有一天同某家媳婦頂上了:「老子就是趕了你的雞,砸死幾隻又如何?咬我的卵呵!」這意思是你拿我沒辦法。不料對方叉著腰大罵:「你這個臭痞子!」男的以為對方已怯陣,把黑雞巴掏出褲襠,進一步欺壓,淫蕩地大笑:「你來呵,你來咬呵!」沒料到對方脾氣爆,甚至比他更無皮無血,不但不怕,不但不羞,反而丟下一擔水桶,三步並兩步,一個箭步直撲他褲襠而去。「咬就咬,老孃今天就要咬給你看!」直嚇得那傢伙掉頭就跑,被追得滿山轉,成了日後的一個笑話。

有人說「三不惹」:莫惹老傢伙,莫惹叫化子,莫惹天嶺的媳婦。

12月15日

在嵩華(大隊)的冬修水利工地上挑泥,晚上編印簡報。這裡同漉湖工地一樣,吃飯有竅門:第一碗不能裝太滿,以便很快吃完,搶到先機便能吃上第二碗;否則,吃第一碗太費時間,一不小心飯桶空了,第二碗就吃不上了。當然,誰也別指望第三碗,因此第二碗要儘量裝,往死裡壓滿、壓實、壓緊,壓它個心狠手辣氣壯山河。

這叫一碗快,二碗脹,三碗四碗叮咚咣。

12月29日

會戰結束,各隊的勞力陸續撤退。思妹子臨走時偷了公社庫房裡三、四圈鐵絲,扭成麻花狀,藏在被子裡,說以後用來箍尿桶和腳盆,比篾條好得多。

1974年

1月8日

全縣各公社移植樣板戲匯演。黃柏(公社)、新市(公社)都是後來居上,陣營可觀,實力雄厚。不過都是業餘班子,演出還是隻能湊合。黃柏唱《智取威虎山》,少劍波正在臺上抒發豪情,不料景板倒了,砸得他暈頭轉向,捂住頭,撿帽子,差一點就「犧牲」了。玉池演《紅燈記》,演鬼子軍官的那位忙中出錯,忘了帶請帖(一件應有的道具),到時候全身上下找不到,最後沒辦法,只好把半包香菸掏出來,彆彆扭扭遞給李玉和,差一點讓李玉和笑場。

縣文工隊雖是專業隊,但也出問題。他們演《沙家浜》,最後是新四軍戰士一個個攻入敵營,前滾翻,或側身翻,動作有點難度。大概是怕他們摔傷,畫成圍牆的布幅已降得很低,飄飄蕩蕩,一點也不真實。更重要的是,因為「牆」太低,就完全暴露出裡面的「鬼子」,幾個剛下場的,來不及換裝的,負責保護工作。這樣,他們接住一個個翻進去的新四軍,左摟右攙,兩個夾一個,一夾一個準。看得懂的,知道這不過是後臺的防護措施。看不懂的,還以為那也是劇情,是皇軍佈下了陷阱,正在把新四軍統統拿下呢——這豈不是大長敵人的志氣?新四軍的面子往哪裡放?

有些小觀眾,還真為這一結局急得不行。但這些節目都獲得了表彰和獎勵。上面說了,有沒有,是態度問題;好不好,是水平問題。大家都不會要求太高。

1月10日

含妹子年紀不大,但已像個老把式,每次收工後總是扯一把草,把鋤頭或鈀頭洗乾淨,架在欄杆上,好像那些工具也需要休息,得給它們洗澡,侍候它們上床。更奇怪的是,本地人磨鋤頭,有機會就要給刃口噴一口酒,說那樣的話,這些鐵器用起來就更有勁勢。

未必鋤頭還都是酒鬼?大概是同樣道理,他們掃完地,讓掃帚歸位時,總是讓它們倒立,好像怕它們站累了,得倒過來舒展手腳,舒經活絡,養養精神。

也許在他們心目中,工具也都是活的。

1月12日

村村都在打餈粑,準備年貨。會計和記工員忙著決算分配。我所在的戴家裡還算好,今年單價(即每十分的分值)四角二,比下大胡的二角二高,但比她的張家坊要低,比志寶的上大胡也低,每天分別要少賺兩、三角。這到哪裡說理去?

人民公社「三級所有,隊為基礎。」隊與隊很不一樣。聽說附近還有單價八分錢的隊,全隊幹完一年,都是超支(欠錢)戶,沒有過年錢。

物價依舊:豬肉每斤六角,牛肉每斤三角,草魚、鰱魚每斤兩角……稻穀每百斤九塊五,摺合米價為每斤一角三分。

1月14日

好幾戶收親(結婚),熱熱鬧鬧。人們說,秋後糧食歸倉,農事稍閒,合適辦事了,而且新娘子可以穿厚點,身上紮緊點,對付後生們「鬧茶」(鬧洞房)。「三日無大小」,是指他們鬧起來可能把新娘子推來擁去,有時亂摸亂掐,「鬧」得女子身上紅一塊青一塊,主家人還不能生氣。這種婚俗令人吃驚。

1月16日

漫天大雪。揹著沉甸甸的餈粑和乾魚,昨天入夜才走到縣城,借宿氮肥廠。一些老同學已搬到家屬區去了,那裡都是雙職工,男女混雜,有尿片、乳罩、小鍋小灶,還有說不出的混雜氣味,不知是幸福還是庸俗的氣味。

2月16日

接通知,參加《湘江文藝》編輯部的學習班。昨天到縣城,沒買到車票,只好爬煤車。沒料到煤車到長沙時根本不停,一直開過株洲,停在一偏僻荒涼的小站。只好又在那裡等了五個小時,才買票登上北行的客車,至半夜折回到長沙。這次真是倒了大黴!多花了錢不說,多費了時間不說,煤灰嗆鼻子,吹出了一個黑花臉,脖子裡全是灰沙。特別是過隧洞,如同突然落入了萬丈深淵,在黑暗中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摸索身邊的煤塊,才知道自己還存在;只有咣噹咣噹的金屬巨響,從四面八方砸過來,簡直要砸出腦震盪,腦子裡的零件全都錯了位。

2月17日

在八一路找到《湘江文藝》。認識了株洲冶煉廠王友生、湖南開關廠盧雄傑、新晃縣教育局孫南雄、湖南機床廠賀夢凡、張新奇等,共十來位業餘作者。

知青只有兩個,除了我,還有瀏陽縣的朱赫,多年前就發表過作品的。只是今天發電影票,他一個長沙人,居然不知新華電影院在哪裡,得請別人帶路。這讓我很吃驚,算一算,他下鄉已經快十年,不記得老電影院,要說也正常。問題是,我以後也會這樣嗎?

參加了一個批林批孔的座談會,見識了省裡幾乎所有如雷貫耳的大作家:謝璞、未央、劉勇等,他們不久前陸續從幹校、鄉村調回省城工作了。還有一個葉蔚林,《挑擔茶葉上北京》《瀏陽河》的詞作者。他作詞的《故鄉呵巴勒斯坦》等,我們在鄉下也唱過。這讓他很高興。

他私下談小說創作經驗:一,找到了一個好場景,作品就成功了一半。二,寫作是屙尿,身邊不能有人。

2月19日

編輯部郭味農、潘吉光、劉雲、金振林老師會診我的第二稿,指出幽默、諷刺不能是「油滑」,指出對反面人物和轉變人物,不要用語言貶低之,不要用生活特徵醜化之。這都說得很對。

「郭老」其實並不太老,只是駝背,高度近視,看稿子都是嗅稿子,眼鏡片像兩個瓶底,圈圈套圈圈。青年作者都說他人好,星期天也在辦公室「嗅」稿子,但大家最怕他下筆刪改,更怕他一段段代你寫。但他絕不能讓青年犯錯誤,你有什麼辦法?潘老師還說過他的一個笑話,不知是真是假。事情是這樣,有一次,他恨兒子逃課,在回家路上抓住兒子就打,突遭一個婦人猛烈攻擊。原來他是沒看清,誤打了人家的兒子。

3月24日

街頭又熱鬧起來,有一些大字報和標語。消失了數年的「湘江風雷」「工聯」「八一九」等又冒出來,有恍若隔世之感。有些人開展「批林批孔」,炮轟當權派。要求平反的,要求轉正的,要求燒燬黑材料的,要求上級承認他們革命行動的,要求補發津貼的,要求嚴查林彪集團餘黨楊某(省軍區司令員)的,有自稱發明了特效藥但被衛生局迫害多年的,還有稱自己被公檢法部門用電子儀器遙控成精神病的……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不過街面仍然大不如當年。市民們行色匆匆,大多是要看不看地瞟一眼,表情漠然。更多的人根本不看,好像那些巨大的驚歎號同他們沒關係。有些宣傳品剛上牆就被撕了,大概是被收荒貨的人撕去賣廢紙。

昨天去理髮。一年輕的剃匠師傅說:副統帥(指林彪)都卵彈琴,小老百姓還認什麼真?他又說,自己正在打傢俱,買了一輛腳踏車,準備結婚,還在偷聽海外廣播,自學英語九百句。

3月28日

賀牛有錢了(指調入省木偶劇團後),今天要請客。他說做木偶對於他來說,實在是大材小用,沒什麼味。而且他這些年被黨教育得太純潔了,太高尚了,至今不知如何談戀愛。團裡花姑娘如雲,但個個都欺侮他,調戲他,不同他玩真的。

說到五一路的大字報水平低。他就睜大眼,說不如他去寫呵!他可以用兩個化名,左手打右手,咣噹咣噹咣噹,互相對罵,互相揭老底,最後揭出一個國民黨和美國中情局的大故事,那才好玩呢!說不定轟動全城。到時候收門票,在街上牽一根繩子,一角錢一看。我們都笑起來了。

3月30日

肖鵬夫,下放江永的老知青,已病退回城當了泥瓦工。他讀了我的小說sup/sup後不以為然。我承認他說得有理,但辯稱這只是敲門磚呵,敲開門再說吧,你別用托爾斯泰的標準要求我。要是沒飯碗,我連托爾斯泰家的一隻臭蟲都不是。

他說起當年自己認識的一個老場長,不準知青戀愛,晚上提一把駁殼槍到處巡邏,看見男女人影就大吼,追捕「戀愛分子」,可一口氣追出兩三里路。但他人不算壞,抽屜裡的香菸你可以隨便抽,哪怕你剛被他罵過。糧食困難的時候,他帶人去攔截糧車,還攔截過人家礦山裡職工的被服,分給農場裡的職工。但這傢伙是個老革命,級別比縣委書記還高,人家拿他也沒辦法。肖說這個人你二姐也認識,有意思。sup/sup

4月2日

姚寶說他們廠裡有一個柳寶,一碰到運動就興奮,最近又經常缺工了,不管什麼會都要擠進去聽,包括婦女們的會。他有一個小本子,上面記滿了「部署」「紀律」「工作安排」「幹部名單」「注意事項」等等。一見幹部,就拍怕對方的肩,但對方也沒法生氣,因為他只是叮囑「你要好好幹」「千萬不能出問題」一類,有什麼錯?你能說什麼?他拍拍肩又怎麼啦?廠裡有一個大批判組,負責運動的。他也要去那裡開會,每次還要發言,還要「我來總結一下」。他強調,批孔就要批周公,批周公就要批周禮,但周禮是怎麼來的呢?他看過《封神榜》,那是姜子牙訂出來的呵。

大家都躲他。他閒得無聊,便主動要求給造反派抄大字報,保證自己一分錢都不要,保證自己的字絕對拿得出手。對方怕他亂來,好不容易給他一份底稿,但再三叮囑:「你千萬改不得!」他滿口答應,不改,不改。但沒等對方走遠,他又把對方叫住,「不過,要是原則問題上有錯,那我還是要改一改的。」這要把大家氣暈。

4月3日

武(健強)大郎說他妹:上小學時,老師教學生們「愛祖國」「愛人民」等等,她總是要加一句:「愛哥哥。」老師說這一句不能加,她還是要加上。老師拿她沒辦法,後來對她作業本上多出的這一句,也只能視而不見。

天下雨,她就要怪氣象臺。天黑了,她就要怪鬧鐘。

她用石板畫畫,嘴裡總是要配上畫面的聲音效果,比如畫狗必有狗叫,畫貓必有貓叫,畫槍炮必有咚咚咚噠噠噠,因此旁人只要聞其聲,不用看,就知道她在畫什麼。或者,別人只要看她臉上的表情,也能知道她在畫什麼。比如,見她臉上就橫眉怒目,咬緊牙關,那必是在畫妖精;見她滿臉是笑,那必是在畫小姑娘或小白兔。她放下石板後,好一陣還會有這種表情。

她後來也成為下鄉知青,有一次救隊上的豬仔,不幸死於洪水。大郎至今說起這事還會淚眼花花。

4月5日

遇芋頭(俞予立)。sup/sup他一隻瞎眼是工地上排啞炮時的工傷,眼下病退回城,打零工謀生,曾讓我聯想到《牛虻》的主人公形象。

他來過天井,不料撞上雙搶,我沒法請假陪他,他便跟著我們打禾,出了兩天義務工。今天在街上偶遇,恰好雙方都沒什麼事,我們就爬上附近一個工地的腳手架,聊天,抽菸,哼唱《起義者》什麼的,遙望黃昏時的滿天晚霞。他談到俄國十二月黨人,談到馬卡連珂的《教育詩》和雨果的《九三年》,又說起他們江永(縣)的「白水公社」,一個知青組成的烏托邦團體。那一段政府停擺,他們一夥志願組合,上山墾荒,民主管理,拒絕私產,但可惜只存在了半年多。

他沒有詳說公社解體的原因,只是笑了笑:「理想不能當飯吃呵。」

4月4日

省工農兵文藝工作室全體開會,傳達文化部於(會詠)部長的電話指示:湖南把大毒草《送春牛》改成《還牛》上演,是對文化大革命的反攻倒算!湘劇《園丁之歌》是資產階級教育思想回潮,也要深入批判!卜(佔亞)、王(慶璋)說要寫「高峰中的高峰」,還要「在笑聲中接受教育」,是什麼意思?要查,要徹查!總之,湖南不能成為敵對意識形態的保護網和避風港!……與會者都聽得面色沉重。

4月10日

陪母親至南郊金盆嶺,給父親掃墓。她拔草時哭了,白髮也多了幾根。我一路攙住她,發現自己比她高出一個頭,又長大了。

4月17日

結束了在長沙的兩個月,回到了鄉下。又聽到蛙鳴,聞到泥土的氣息,晚上能聽到對門山上很遠的腳步聲了。大黃狗還記得我,一見面就搖頭擺尾,撲上來舔我的臉。我這才知道,雖然同伴們都差不多走光了,但還有一雙眼睛在這裡等著我!

給它餵了半缽飯菜。

4月18日

巴立有一夥造反派的朋友,鍋爐工、鉗工、小學教師、劇團編曲什麼的。他總是樂意在這些人面前介紹我的身份:知青!於是常引來他們饒有興趣、不無期待的目光,好像我是一支重要盟軍的代表,我額頭上就寫著廣闊天地,寫著他們正在等待的農民運動,寫著新時代的湘贛邊區和山地游擊戰,寫著他們改變中國和世界的最後勝利。

可是,醒醒吧,你們知道農村嗎?農村沒有你們的盟軍,壓根就沒有!農民固然樸實,固然貧窮可憐,但他們也是自私、愚昧、渙散、懦弱的汪洋大海sup/sup,是馬克思筆下那個拿破崙皇帝最深厚的社會基礎!

你們別做夢了!你們頻繁交換訊息,總是壯志未酬,蠢蠢欲動。你們高談闊論什麼八大軍區,還有八竿子打不著的這個部和那個省。你們還最愛唱外國歌曲:《三套車》《老人河》《馬賽曲》《再見吧朋友》《伏爾加船伕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喀秋莎》《紅莓花兒開》《起義者》《藍色的多腦河》……但對不起,你們唱完以後,什麼也做不了!就像我一樣,在一次次心潮澎湃以後,連一個長嶺也改變不了,連一個長嶺的下大胡也改變不了!

這才是事實。

4月23日

丙崽怯生生依著門,遞來一項草帽,就是風吹走的我那一頂,他居然認得。我衝著他豎了個大姆指。他卻有點怕,晃晃蕩蕩地跑遠,回頭朝我嘟噥一句:「爸爸……」

我差一點又要炸毛,搖晃一下巴掌,讓他閉嘴。

但他要這樣叫,你有什麼辦法?這個鼻涕娃,大概是在一切男人的身上尋找爸爸,在一切男人的笑臉上看到爸爸歸來的希望。

4月27日

昨天去戴家裡借秧,逢小雨,剛走到大屋場,好像聽到悶悶的一聲,見前面幾個婦人突然衝著我變了臉,不知為什麼,隨即猜出是我身後出了事。回頭一看,是有人倒在田裡了,原來是被雷擊,就在我十步開外!

真是撿了一條命呵。後來,發現附近還有一犁田的漢子也被擊倒,據說前一個是大屋場的,後一個大棉畲的。人們又哭又嚎,手忙腳亂,驚恐萬分,好容易拆下兩張門板,把泥糊糊的兩位抬到衛生院。不料衛生院空空的,只剩下黃醫生一人。他摸摸脈,看看瞳孔,說兩人都不行了。接著問我會不會做人工呼吸。我說不會。他就要我跟著他,在一旁模仿就行。

這需要我跪在死者面前,口對口,朝死者嘴裡猛吹氣,然後兩掌相疊,在他胸口連續按壓,將胸內氣體擠壓出來。吹一次,壓五六次,如此迴圈不斷。圍觀者越來越多。有人懷疑,說照這樣壓,恐怕要壓斷骨頭,好人也會壓死吧?不過,過了一陣,好像有希望了,死者的雙手回暖,臉色也轉紅潤。黃醫生用聽診器聽了一下,看看手錶,說有呼吸和心跳了,繼續做!

有幾個後生來代我和黃醫生吹氣,算是分擔了一點勞累。

到最後,兩人都已恢復到心跳每分鐘六十左右,呼吸每分鐘十八左右。黃醫生說可以了,下一步送他們去長樂鎮中心醫院吸氧,進一步救治。我這才回家休息,到大隊部已是午後三點多,還沒吃中飯。

4月28日

今早聽大屋場的人說,那兩個被雷擊者昨夜裡還是死了,十分可惜。大概當時是沒找到拖拉機,天又下雨,人們翻山越嶺抬送傷員,耗費了太長時間。中心醫院裡沒氧氣,最後從農機廠借來工業氧氣瓶,是不是及時,是不是合用,也都是問題。

何況我施救的那個,右耳裡曾流血,大概本就傷得太重了。其實我對這一結果應該早有估計。

5月1日

思妹子也有點怕,不再要求大家冒雨出工,特別是雷聲由遠而近的時候,特別是路邊廣播線洩下一串串火花的時候。這個地方雷電傷人的事常有,據說地下有鐵礦,要不然,十里開外的新市也不會有國營的鐵礦場。

查資料:很多紅壤地區確實富含鐵元素。紅壤在中國主要分佈於長江以南的低山丘陵區,包括江西、湖南兩省的大部分,以及滇南、鄂南、粵北、閩北等地。紅壤呈酸性或強酸反應,其代表性植被為常綠闊葉林,主要由殼鬥科、樟科、茶科、冬青、山礬科、木蘭科等構成。

難怪本地農民在田裡常打石灰,把石灰當作肥料,原來是要靠石灰來中和這種紅壤的酸性,改善ph值。

5月3日

雨天。小牛鬼等來玩,講有關西沙海戰的傳聞,又講一輪《梅花黨》——這一民間故事有多個版本,每次聽到的都不一樣。

5月14日

來大隊部打米的有一個新面孔。說起來,才知他姓向,服刑期滿,剛回家的。他當年的罪名是「危害耕牛犯」。說起牢獄生活,他說前不久傳達中央指示,聽到周總理說「不準用法西斯的態度對待犯人」。就這一句話,使在場的幾百個犯人都感動得泣不成聲,最後成了一片號啕大哭。

他說以後每到過年,他都要為周總理上一炷香。

6月4日

文工隊和文化館又派一些人來指導排演,準備讓長嶺代表全縣去參加岳陽地區的業餘文藝調演。這次調演的主要是樣板戲移植,因此我們得趕排《沙家浜》第二場,最簡單的,男人戲。志寶回城辦病退手續未歸,只好由小克出演少劍波。女的沒事幹,就負責後臺。高健這幾天教她鑼鼓,她倒是學得興高采烈,滿頭大汗。

6月5日

按照陳館長要求,節目中得加一個山歌,於是(戴)艾五找來了萬玉。我給他寫歌詞。他一臉苦笑,將歌詞退給我,說裡面全是唱一些挑糞、犁田、插秧、送公糧,都是好惡心的事,還沒唱就心裡堵,心裡翻,在臺上如何唱得出來?他情願回去薅禾。

陳館長說服不了他,只好請來大隊幹部。大老胡開罵:「挑糞怎麼啦?沒有糞如何長禾?不長禾哪有飯吃?你就是思想覺悟低,擺相公架子,只配去吃空氣!」

他這才讓嘀嘀咕咕,不說了。

高鍵不允許他駝背,在他背上捶了幾拳,捶得他大聲喊痛,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高又要給他加一件道具,於是讓他捲起衣袖,給他找來一把鋤頭,要求他有時撐著唱,有時扛著唱。這更讓他驚嚇不已,說:「那不成了個看水老倌?還要到岳陽街上去看水?醜絕了,醜絕了!」大老胡又罵:「現在是什麼時候?搞社會主義,未必還要你穿皮鞋、戴禮帽去唱?想偏你的腦殼!」

6月6日

小克經營代銷店已很有經驗了,說一般不找零錢,給顧客找幾顆糖、或幾根散煙,人家也不好說什麼。這也是積少成多的走貨。他又用醬油款待我們自己,說反正醬油是散裝,裝在瓦缸裡,加一瓢水摻進去,誰也不察覺。

有醬油的日子確實很幸福。

7月3日

忙了個把月,地區調演這事總算對付過去了。這是我第一次到岳陽,發現岳陽樓前的湖面窄,就那麼一線線渾水,與《岳陽樓記》描寫的相差太遠。返程前上了一趟街。細寶娘託買豆豉,生南娘託買硫化藍(指一種染料),康世榮他娘託買鹼(肥皂),還好,差不多都辦齊了。

知道我在《湘江文藝》連續發表了作品,地區幾位老師的笑臉更多了,拍我的肩膀也更多了。孫局長還交代手下多給我一些稿紙。人們總是以成敗論英雄,甚至以成敗論交情,這種世態炎涼,自己心裡有數就是。

7月24日

晚上同細寶一起去照蛤蟆,居然還收穫一條蛇,是細寶發現和打死的,雖不算大,但一罐蛇湯白如奶,加一把蔥花,好香。

這一家人裡,細波讀書最多,老是不高興,說飯太遲了,說菜太淡了,對父母粗聲粗氣,只是對哥有點畏,頂撞一下就趕快走人。細寶是一家的長子,總想拿出長子的權威,但結結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也難怪弟妹不服。小妹細文呢,同嫂子親近,但平時很少說話,尤其怕見陌生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我幾乎很少看見。細寶的小娃崽才一歲多,總是被大公雞嚇得哭,因為他吃飯時,落得滿身是飯粒或菜屑,引來大公雞在他身上啄,成了他最痛恨的冤家對頭。

7月27日

有些地名只是標記姓氏,像張家坊、戴家裡、上大胡、下大胡、遊家裡、舒家裡,等等。有的地名是描述建築,像花門樓、大屋場、等等。還有的地名反映某種社會或自然的特徵,如茅園裡——那裡多是茅屋,肯定是窮人住的地方;黃泥衝——土質條件差;樓上屋——缺水,易旱,田土如同架在「樓上」;冷水井——肯定是靠山坡,冷浸田多。

楊家橋的人都姓康,周家衝的人都姓吳,可能是以前的人遷走了,或絕戶了,換了新來的一批。

竹映坡,這等優雅的地名,也許是哪個老秀才取的。

8月5日

我成了大隊部最後一個知青。志寶辦病退也終於成功,小克獲得推薦機會,去岳陽師專讀書。大隊上覺得攤派知青下隊參與分配已無意義,這次雙搶就讓我出「自由工」。我選擇了上大胡,最靠近學校的隊,便於照顧她。

學校放了暑假,也只剩下她一個人,每天負責到各隊統計進度。這樣,我白天打禾,晚上住林老師那間房,就在她隔壁,給她壯壯膽。每次收工回來,我們一起去地上摘菜,然後她淘米,我打水,她炒菜,我燒火,她洗碗,我掃地,她洗衣,我潑水降溫……儼然「老夫老妻」的日子,過出了小溫暖,但也讓人略感不安——就這樣過下去麼?永遠就在這破山衝裡過下去了?

我們吃點豆角和辣椒,住土磚房,當然也能活下去,也能照樣長出肌肉。是的,即便將來扛上餈粑和雞鴨,抱上一、兩個娃,進城看岳母娘,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吧?

「不准你亂說!」她瞪我一眼,還是忍不住笑了。不過,她肯定還是有暗暗的不安,肯定還是不大相信我,因此決不讓(兩人)關係再往前滑過哪怕分毫。換任何人,恐怕也都會有這一份忐忑的。

8月7日

她爸做了最壞的打算,說萬一她沒機會回城了,以家裡的全部積蓄,每個月五元或十元,也能貼補她二、三十年。我說,有我在,不至於,不要怕,我肯定能讓老爺子的補貼變得多餘。我還說,如果連我們都活不下去,全中國至少有一大半人活不下去。其實,這些話都像是給自己打氣。

夜裡,她吹口琴,與我討論哪些民歌最好聽,給每個省評出一首代表性歌曲,又給一些國家分別評選出一首代表性歌曲。我們看滿天星斗越來越低,越來越亮,越來越多,緩緩的旋轉。一隻貓頭鷹還是有一聲沒一聲的叫著。照農民的說法,西南邊那個「道師星(座)」朝前拜下去,就是天快亮了。

不知什麼時候,大黃狗也找到了這裡,伏在我們身邊喘氣。它是循著深夜裡一線口琴聲找來的?

8月8日

今天從上大胡提回一條草魚,好好犒勞我們自己。

9月6日

學校開學了,我回大隊部。今天學犁田,世保是我師傅。一開始我還有些緊張,不是犁頭跑空,就是犁頭插得太深,牛背不動。幸好沒有插入石墈,照世保的說法,那就可能折斷犁頭。

他說的要點:一,身子不要離犁頭太近。二,眼睛看犁又要看牛,若犁頭跑空就要收綯,若犁到禾蔸或硬塊就要放綯。三,第一犁要開得好,要開得準,選對中間線,這樣一圈圈犁開來,泥坯倒得勻,又不會跳埂漏犁,或重複空犁。

上午犁了七分地,下午大概是牛熟了,更聽話一些,就犁得更快。只是那傢伙喜歡偷吃田埂豆,屎尿又多。用牛人其實都需要同牛搞好關係。

9月10日

戴家父子又在屋簷下鬥嘴。起因是大腦殼做家庭作業,計算一個應用題:水放進盆多少,鹽放進盆多少,然後溶液放出盆多少,再加進水多少……最後求溶液的鹽比例是多少。這確實有點複雜。大腦殼撓腦袋,揪頭髮,氣得摔了筆:「遊老師他神經吧?一下把水放出去,一下又把水放進來,吃了飯沒事做呵?這號書,不把我讀蠢,那就有鬼!」

戴麻子說:「娘賣×的,做題目麼,那只是個比方!」

大腦殼說:「比方?老子把你比方成豬,你願意?」

戴麻子最後只能以勢壓人:「孽畜,老子兩筷子插死你!」

9月12日

讀《你到底要什麼》。柯切托夫依舊視野闊大,有歷史,有世界,有大主題。薩布羅夫和伊婭體現了他的基本意向。作為老布林什維克的布林托夫,構成人物關係中樞,就是作者的化身:嘲笑德國、美國,批判資本主義。但這本書繞開和掩蓋了蘇聯內部特權階層和廣大人民的矛盾,把一切問題都歸結於西方——這一點虛偽,至少是簡單化。也許,作者是不得已而如此,是為了官方出版的許可吧?

你到底要什麼?精神還是物質?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不清楚。作者提出了雙重主題,但回答似力不從心,一片茫然。

10月11日

日記還是有必要寫下去。一是訓練語文,把筆頭子寫活。二是留下記憶,彌補腦記的不足。有些東西,自己以為忘不了,其實很快就忘了,只有日記才可長久儲存下來,至少可儲存一些線索。

失去記憶的生活是不是很虧?任何事情,身歷只有一次,心歷卻可以有很多次,是免費的再生活,是價值的逐步發酵和增長。

10月12日

上午在張家坊開會半天。吃飯時,有人說起以前災年鬧匪患,「漢流」不行時(興旺)還不行,病急亂投醫,大家都得找個靠(山)呵。「關羊」是指路劫。「吊羊」是指綁架。對「肉票(人質)」可以「吊半邊豬」,其法有二:一是「同邊吊」,即捆綁同邊的一個手指頭和一個腳趾頭,於是身子橫著懸吊空中;二是「插花吊」,即捆綁不同邊的一隻手指頭和一個腳趾頭,於是身子摺疊在空中。但不管哪種辦法,都幾乎是雜技般的刑法,讓肉票發出殺豬似的慘叫。「吊豬」一說,應該就是由此而來。

10月15日

挖紅薯一天。國興老倌講以前的事。比如抓壯丁,那時兩男抽一丁,老百姓都十分怕。於是家裡生小孩,有的人見男便溺,或者給男丁剁手指,破眼睛,以求逃避兵役。那時當兵的吃不飽,米里摻糠,糠裡有沙,同豬食一樣。國民黨的下層軍官,也大多不識字,操練時靠師爺點名,動不動就打人。開小差的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如果不掉腦袋,就會被割掉一隻耳朵。

他說共產黨的紅十六軍從平江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還帶領群眾去搶鹽行。由於人太多,踩死了人,紅軍就給領屍的家屬每戶兩包鹽,算是撫卹。最壞的是日本糧子,一來就牽豬趕牛,抓婦女。

民國十八年,南市河這邊都鬧起了蘇維埃,只有河那邊沒動。大戶人家都跑了,窮人就分田,不過第二年中央軍一來,大家又都退田,辦酒席賠罪。那一次,他辦酒席,送禮託人情,足足花了十幾塊光洋,才算是過了關。但有些老百姓回頭就怪造反的,說這些「暴腦殼」做事不利索,只管初一,不管十五。

10月17日

鄉下人蓋房,最好是坐北朝南,但不能對正南,因為那個方向,據說要八字硬的家戶才壓得住。另一說法是:八字太硬也不好,娃崽有禍,有關煞,因此需要過繼給人家,至少也要寫本子散點錢(施捨),讓他的福氣分流,減少今後的危險。

以上為今天翻修豬場時所聞。

10月18日

第一次在鄉下見到電視機。每個公社僅配得一臺,黑白的,韶峰牌,晚上抬到地坪中央,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圍觀。有時螢幕上雪花點太多,或扯成了爛布條,大家就大喊「小付(電工)快來」,要他檢查和調整天線。有些老人忍不住去電視機後面東摸西摸,想知道人影子到底躲在哪裡了。

新來的書記也來看了一眼,同誰也不說話。聽說她原是一位鐵姑娘,能犁能耙的狠角色,是組織重點培養物件,但近來居然也惹領導生氣了。事情是這樣:領導不批准她結婚,要求她晚婚,她卻我行我素,強壓著公社民政幹事開了結婚證,同一名現役軍官圓了房,給同事散了紙包糖。昨天,縣委副書記坐一輛吉普車趕來,大聲質問她黨性到哪裡去了,組織紀律到哪裡去了,還要不要政治前途?身為一個公社書記,還抹雪花膏,燙劉海,哪有一點鐵姑娘的樣子,是要當資產階級的大小姐吧?……

難怪她到現在也沒什麼好臉色。廚房裡的胡師傅偷偷說:妹子大了不能留呵,留來留去留成仇。

10月21日

幾天前收工時,看見革輝、房胖子(鬍子房)幾個笑眯眯的,兩人操鋤頭把,一人操步槍,來大隊部東張西望,探頭探腦。原來是縣裡下達緊急通知,要求各地打狗,據說狂犬病在蔓延,已有人和牛被狗咬死了。當時我就發現,大黃狗不知何時已不見了,是不是已被他們打了吃了,吃出了他們的笑容滿面,不得而知。

沒想到,今天居然聽到了狗叫,是熟悉的聲音。我跑出去,發現大黃狗懸吊著一條腿,想必已被打殘,在山坡上一拐一拐的轉游,全身瘦了一圈,皮毛亂糟糟。它衝著我們叫,但我招喚好幾次,它也不下坡,甚至一旦我靠近,它就瞪大眼,一邊退一邊叫得更兇,聲音更尖厲和嘶啞。也許它已精神錯亂,認不出我了。或者它恐懼而憤怒,已對人類統統失去了信任。那它還叫什麼呢?是表達對熟悉家園的徹底絕望?

最後,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10月24日

這兩天還是沒有大黃狗的影子,也沒有它的聲音。只有丙崽躲在柱子後面,衝著我抹鼻涕,有一聲沒一聲的嘟噥:「×媽媽……」

好像是要告訴我什麼事,他說不出來的事。

10月26日

我相信,它再也不會回來了。

11月8日

蝦子(鮑曉明)跑供銷,路過天井,來住了一晚。好久不見,他眼下穿皮鞋、戴手錶、抽常德牌香菸,公社幹部都抽不起的,已活得煥然一新。他說反正招工無望,自己與朋友們合夥,已在岳陽搞了個社隊企業,做化工產品,賺了不少錢。要不是遭了一次水災,還要賺更多的錢。他說起一些老同學,不少都成了「游擊師傅」:誰在做冷鐵,誰在做檳榔殼子,誰在做教具,誰在做鑄件翻砂……都不會比招工差,也不會比病退的差。這叫什麼?這叫《國際歌》裡唱的:從來沒有救世主,全靠我們自己!

我說大隊上正在想辦法拉電,變壓器已經有了,還缺線材,缺水泥電杆,需要鋼筋和水泥,問他有門路沒有。他說有是有,但只能走黑市,沒正規發票,也沒計劃指標,全部走現金,就看你們敢不敢。

11月16日

接蝦子信。他要龍光直接去長沙找他,線材一類問題不大。至於辦廠,他說大隊上出地出房子,趙老師說可以考慮來辦一個,做變壓器sup/sup。這東西眼下特別缺貨,做起來無非是給矽鋼片繞銅錢,這些事農民經過簡單培訓,也可以做得。但條件是:企業要承包,交足集體的,其餘歸自己,此事先要約法三章。

龍光大概是在拉電的事情上受足了氣,滿口答應,說廠子怎麼辦都行,只要不電死人,上繳好商量,比如每年給大隊上十幾噸碳胺就行。不過他事後又悄悄說:他一個親戚腳痛,到時候看能不能在廠裡安排一下。

11月24日

蓋房是大事,農民對木匠、泥瓦匠都客氣,總是酒肉招待。否則,據說東家得罪了他們,他們就會暗暗做手腳,比如在樑上畫個符,在正樑上砍三斧,那麼這一家以後就不得安寧,不是人生病,就是發火災,或者田裡絕收。若是東家欠工錢,他們到年底還收不到賬,就會燃一根香,在你家外面走三圈,讓你以後生不如死。

今天的訊息是,龍醒子無功而返,鋼筋和水泥好像還是難買。這樣,年底前不一定能通電,辦廠的事更是天知道。

12月28日

事情來得很突然。新心(被)招工了,去長沙第三醫院報到。幾乎是同一時刻,她也撞上大運,被長沙醫藥公司錄用,手續很快辦完,連(學校的)歡送會都來不及開。昨天,她提著行李袋和提桶,我挑一擔箱子和被包,一同乘火車回到長沙,徑直去了她媽的辦公室,正是上午下班的點。她媽在桌子那邊摘下眼鏡,恍惚了好一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像根本不相信女兒已回到身邊,不相信這次回與往常的回大不一樣。

她肯定沒想到事情來得這樣突然,不過還拿得住,或者還在琢磨和疑惑,既沒哭,也沒怎麼笑,只是把我們拍了又拍,說吃飯吧,去吃飯吧。

伯母大人,我算是把你的醜小鴨完好無損送回來了。

下午回家一趟,晚上趕火車返程。

12月29日

平時離家出門,媽媽從不遠送。但昨天媽媽執意要送,說趕火車還來得及,於是在越來越暗的黃昏裡,陪我走過一個公交站,又走過一個公交站。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就說:「我不會怪爸爸的。」

她沒說話。

我又說:「我現在一切都好,你也不用擔心。」

她看我一眼,還是沒說話,大概好多話不知該如何說。

沒錯,我已成為(長嶺)最後一個知青了,可能就是同命運頂上了。但我不會說孤單,不會說痛苦,不會說絕望,不會說我想哭。我橫下一條心決不!一個聲音在對我說:這裡就是羅德島,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12月30日

今天剛走出大隊部,就看見田壠那邊,遠遠一個小人影,看上去眼熟,卻覺得根本不可能——她前一天剛被我送走的,怎麼會又出現在這裡?但人影越來越近,真是那種有點內八字的步態,還有熟悉的紅頭巾。太奇怪了呵,還果真是!

她不是要來補上什麼遺漏的交代,只說有一個手續沒辦好,得回來處理。大概是這樣的吧。但她沒料到,一見面,我這裡也有重要訊息:就在昨天,我也被縣商業局錄用了——其實是縣裡怕幾個知青筆桿子都被挖走,就讓文化館借了商業局一個指標,趕緊把我截住。來辦手續的黃同志還說,這是個幹部指標,三十元月薪起步,沒有學徒期,應該說不錯的,意思是我不要瞧不起這一個好彩頭。

這就是說,雖說分赴兩地,但也就是前後相差兩天,我與她差不多同時離開了長嶺,毫無準備和猝不及防,一頭撞入生活大變化。算起來,巧了,從1968年12月(下鄉),到現在剛好是六年。

12月31日

一路順利,到縣文化館報到。因為還沒有宿舍可分配,我只能在客房暫住,這裡有六張床。一個新館長的鄉下親戚,好像是做裁縫的,老咳嗽,也臨時住這裡。

風嗖嗖的好冷。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

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歸去來》《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