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嶺記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韓少功

少年時,我被一位老師要求寫日記,寫的幾篇又被她拿去宣讀和誇獎,於是寫得更來勁,更洋洋得意,以至1968年下放農村,作為全國一千六百萬知青之一,也習慣性地往下寫。前期兩本,不慎遺失在汨羅縣漉湖圍墾工地,可能最終被農友拿去捲菸或蹲坑了。所剩只有1972年後的部分。

再次翻出這些發黃紙頁,只是一個老人致敬遙遠的青春,也是對當年一個個共度時艱者的辨認和緬懷——他們不一定記得這些往事,不一定樂意再提某些舊事,其中不少人甚至已經離世。一旦走散,人們相忘於江湖,這種情形當然是再正常不過。

但我代你們記住了,記住了一些碎片,就像一個義務守夜人,未經當事者們委託,也不知有無必要,為你們守護遍地月光。

直到月落星沉,你們也沒有來。

此次發表,不易確保現場原貌。首先,日記上有不少當時順手抄來的格言、詩詞、美文,即少年們常用來熱血勵志或滿心崇拜的那種,約佔日記的四分之一,若不加割捨,便有侵犯他人智慧財產權之嫌。其次,忙時偷閒,有時候睏乏不已,記得過於倉促和零亂,連自己事後也撓頭費解,如同面對一些密碼,面對若干出土的破碎陶片,若無一點清理、黏拼、修補(比如這一次加上了括號裡的詞語,加上了必要的腳註等),就很難辨出眼前是一隻盆,還是一個罐。

這樣,眼前文本就與最初的日記有了些距離,叫「日記」讓人猶豫,那就叫「記」吧。

2020年9月

1972年

3月21日

(轉點到長嶺大隊後)出工第一天!平整秧田,準備小苗帶土移栽。出工的有輝仁、再章、化仁、義求等。還有(胡)志輝,是宣傳隊的,打鼓打得出「鳳點頭」「獅子滾繡球」的花樣。化仁則是老熟人了,(在茶場)與我們共過事,仍舊流鼻涕,說話不清楚。

隊長是(胡)輝仁,見人先笑,和氣先生,麵糊佬。義妹子sup/sup(張義求)犁田,漏下邊邊角角。再章扛著鋤頭走過來,一聲一聲指責:「你畫大字呵?」輝仁又是和事,只是說牛沒勁。據說以前開春下犁前,牛也是要打牙祭,吃黃豆甚至雞蛋。

太陽還很高,我們就收工了。豆豉(陸莉莉)要被調去學校教書,但她不願去,情願扛一把鋤頭,怕被學校套住了,以後影響招工(回城)。其實,以後的事都是塞翁失馬,誰算得準呢。

3月22日

文化組(縣革委會政工組sup/sup所轄)來檢查,老藍(再根)帶隊,搞得大家手忙腳亂。在大隊部禮堂湊了些舊節目。偉伢子(陳偉達)都唱跑了調。

3月23日

收工後有點無聊,第一次覺得時間這樣長。

沈瓜皮(沈白薇)不安心,說一聲對不起,終於打背包走了。她說這裡電也沒有sup/sup,就三兩盞油燈,晚上打得鬼死,太嚇人。她那一天失足,差一點掉進廁所糞坑,更堅定了撤退的決心。有人說,要是有個滿哥哥看上了她,或被她看上,事情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但誰知道呢?

其實,既來之則安之,「瞎眼雞婆天照應」。人到了哪裡都能創造一個新環境,幹嘛要把以後考慮得那麼複雜?

這裡比(公社)茶場還是好多了。大隊部的人都住家,因此收工早,各有家務去忙,晚上從不開會。一餐還是一個菜,但油花子稍多,王老倌還做了壇剁辣椒。隊長心軟,對大家都客氣,「將心比心」是他的口頭禪。只是他那個海伢子,調皮,昨天罵偉伢子:「你胯裡的毛鳥鳥出來啦——」他又罵志寶(張志軍),罵(張)小克,罵我,覺得這一句無往不勝。他爹也不管,只是嘿嘿笑。

3月25日

今後的路該怎麼走?

生活是混濁的激流,我們是逆流而上的水手。不要依戀過去,也不要空想未來。未來就在你的腳下的每一步!

3月26日

平田,鋪沙,鋪泥,下種……據說小苗帶土移栽的成活率高,返青快,但既然帶土,到時候運秧和栽秧肯定麻煩得多。

今天下了兩擔禾種,薄薄蓋上稻草保溫。赤腳下田時,冷得像割刀子。田裡還有暗藏的「滂眼」,即水下的陷阱,一不小心踩下去,泥水就沒到屁股。每到這時,農民就鬨笑,「有牛肉吃囉——」

牛背上棲息著一隻鳥。鄉村裡的春天倒是很美,紅的映山紅,黃的油菜花,紫的草籽(苜蓿)花,綠的山坡竹林,像五顏六色萬花筒。

3月27日

今天又認識了幾個。所謂「大隊部」,就是茶場十幾號人。還有米廠三人。(康)遠輝,楊家橋的,與大隊部只隔一條壠。(李)三奎,厚嘴皮,木訥,張家坊的,據說是地主子弟,工業大下放時從湘潭回鄉,懂機械維修。他們用柴油機打米,成天咚咚咚,滿身是糠灰。

開票的叫戴邁中,無妻,住大隊部,鐵青的臉,每次吸菸都吸到菸屁股尖,差點燒到手和嘴。他常正襟危坐讀舊書,也給旁人講諸葛亮、曹操之類,是《說唐》《三國》《東周列國志》那些。人們說他脾氣暴,有一次打禾,休工時回家燒水,好半天不見水開,只有瓦壺嗡嗡叫,當場就把瓦壺抓起來砸了個粉碎,說老子渴得喉嚨裡冒煙,你還嗡呀嗡呀唱歌。老子讓你唱!讓你唱!

他病故的老婆留下一兒子,叫「大腦殼」,讀小學了,也是個暴脾氣,可以捧著一個大碗吃幹辣椒拌飯,吃得滿頭大汗。

3月28日

「大隊部」還有一間藥房,藥師楊(愛華),口音是岳陽那邊的,又矮又胖,兼任接生婆。她接生無數,自己的兒子卻是個「哈寶(呆傻)」,據說已十幾歲,但還是一個長出了抬頭紋的娃崽,走路踉踉蹌蹌,飄飄忽忽,歪著頭看人,只會講兩句話。一句是見男人都喊「爸爸」。另一句是不高興了,見誰都「×媽媽」。sup/sup

男人聽了這兩句話都生氣,嫌他的鼻涕泡,用巴掌威脅,嚇得他跑到遠處回頭再罵。

楊與戴這兩位鄰居的關係不好,不知是什麼原因。今天他們又在坪裡相反(吵架),不知為什麼事。戴咬牙切齒,說她佔公家的便宜,一口一個「妖怪!」接生婆在地上打滾,翻白眼,大哭大鬧:「老天,你視(看)呀,視呀,他一個臭麻子欺侮孤兒寡母……」要不是隊長在,這臺戲不好收場。

3月29日

丙崽衝著他媽也只會說「×媽媽」,但做媽的還是笑眯眯,百般撫愛,嘮叨好一陣。「我家的丙崽會罵人呢」,這也是她的驕傲。

她男人據說在糧站工作,極少回來。大概是對這個呆傻兒不滿意,牽怒於他媽。她也把對自己苦命,變成了對丈夫的怨恨。遠輝說,很多人至今也只見過他一次,是他們吵架。楊愛華坐在門檻上大哭大罵:「你拿刀來殺了我呵!你不給我糧食,要餓死我倆娘崽,好歹毒你這個傢伙……」

這個那個婦人請她去接生,是她最受尊重、大概也是最高興的時候。她穿紅戴綠,挎上醫藥箱,一搖一擺的上路,像個大號的花雞婆。

3月30日

下了一場雪籽,倒春寒。隊長最擔心這種情況,說秧苗可能保不住,到時候借秧或者買秧,都可能沒地方可去。取後一招是夜裡去偷秧,要準備打架。

他帶著我們去除雪和蓋草,看能不能保住苗。還得準備柴,碰到大雪,據說就去秧田邊燒火。

柳(漢清)哥又來信,說鐵四局的隊伍已到河南駐馬店,他還是負責宣傳,打算今年加強美術理論學習,搞一兩幅大的創作。他問手風琴學得如何。其實他那個琴已塌了兩個鍵,沒法彈了。小提琴也被司令(彭建軍)一借不回頭,可惡!聽說去年他已招工,到了2348(工廠)。

4月1日

一直陰雨,心情也沉沉的。回到(公社)茶場,發現已有陌生感。本地農民換了不少新面孔。新來的汨羅知青年齡小,也不認識我們老一輩。

想當初大家剛來時,恍惚就在昨天,大雪紛飛,天地白茫茫,知青們賴在被窩裡不起床,只是一個勁地唱歌。俄國的、朝鮮的、蒙古的唱了個遍,還隔著牆互相拉歌。那樣的歡樂日子一去不返。眼下不再有小提琴和口琴的聲音,更沒有夜深人靜之時,槓鈴重重砸在地上的咣噹巨響。

兆矮子用半個紅薯招待我,肯定是偷的紅薯種。以前每次打牙祭,好容易吃上肉,每八個人在地上圍一缽,他總是帶自己的滿孫來,打個楔子,揩點油,筷子還插得又快又狠。連化仁(廚工)都很生氣,掛著鼻涕罵他。更讓人嫌的,是他窮得沒被褥和蚊帳,沒人願意同他搭鋪。他經常一到晚上就東竄西竄,一個瘦精精的猴子,見床就鑽上去,就賴著不走。你能殺了他?

有兩個陌生知青在出黑板報。這是我以前的活。那時我一個人半天就能幹完,不像他們現在,據說要兩人幹一天,比我聰明。

4月2日

天轉晴。挖茶坑。每人四十個洞的任務,長、寬、深都得有一尺五。這全看運氣,碰上鬆土,半天干完,還收早工。碰上鐵硬的「巨咬子土」,就喊天吧,鈀頭下去常常會就彈跳回來。

志寶幫豆豉(兩人好像已分手)。我幫她sup/sup。

4月4日

讀完車爾尼雪夫斯基《怎麼辦》,還有《契河夫的戲劇創作》sup/sup。契訶夫多次強調劇本的「潛流」,涉及開來,可能包括情緒、生活、世界觀等所有一切,很多沒說出來的東西。

柴油燈煙大,不久就會讀成黑鼻子。

4月6日

參加(汨羅縣)文化館歌曲創作班sup/sup,五天,住招待所。每天發五毛錢(用來交生產隊)記工。另有五毛錢伙食費。中晚餐有點葷,洗鍋湯隨便喝。

昨天剛來,不小心進錯了房間。這裡走廊裡一長排房間,門都一樣,床也一樣,很容易搞錯,何況是熄燈後。我摸上那張床就睡,只是片刻後,發現對面床有女人在說話,才嚇了一跳,穿上衣溜走。幸好那是一空床,幸好床主那一刻也沒回來,也幸好那兩個說話者一直無察覺,沒大叫起來抓流氓。

原來我該進的是隔壁一間!

4月7日

同房的胡學軍,人稱「學迷糊」,長樂(公社)人,一對招風耳,又瘦又黑,像個鴉片鬼,居然在北京讀過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是特招生,只是被文革中斷,(本科)沒畢業。他有一個音叉,是老師所贈。還有一大包舊作,有進行曲、圓舞曲等等,都有蘇聯風味,應是出自「胡學軍斯基」才對。一些民歌則有廣西那邊的味。《犁田山歌》《布穀鳥》很好聽。

他好酒,喝了酒就睡,睡到中午還不醒。他說:「你們的歌是寫出來的,我是一個抱(孵)雞婆,歌都是睡出來的呵。」

下酒菜無所謂,據說有時候,有一個幹辣椒就行,或者買兩分錢醬油,裝在腳踏車鈴蓋裡,用一根鐵釘子蘸一蘸也能下酒。

彭貴求是他同鄉,說他在隊上什麼也幹不好,隊上只好安排他放牛,算是給口飯吃,拿這個活菩薩沒辦法。

4月8日

看老片子《賣花姑娘》。有一個流行說法:朝鮮電影哭哭笑笑,羅馬尼亞電影摟摟抱抱,越南電影飛機大炮,中國電影新聞簡報。

4月9日

寫了一個初稿,給文工隊和文化館的唱了唱。他們覺得還可以,曲子還算流暢。熊(戈)哥是二胡首席,說副歌部分不錯。

晚上到商業局宿舍,在陳(布霞)老師家小坐。他科班出身,善談,從大學同學談到廣州軍區某首長,又談自己的作品,找出以前的筆記本,講解什麼是三和絃,什麼是減七和增七和絃,什麼是音樂形象。他的歌還好聽,至於什麼主題,我聽不出來。他說有一段是表現百花盛開,其實也像「一圈一圈磨豆腐」。這是學迷糊說的。

4月10日

好日子結束,回長嶺。昨晚買了信封和小號電池,順便去見(羅)改麻子。她說自己現在從事腦力勞動了,需要營養,再吃茶場那種豬食樣的飯菜,我個媽呀,實在受不了……

這話讓人生氣。她以為她是誰?鼻子長得有點西洋味(文工隊有人這樣誇過),就有權說蠢話了?不就是剛調上來幾個月,演個對口詞、豐收舞什麼的嗎,就「腦力勞動」了,那豬食樣的就該我們這些下等人來吃?

最後,她不知發生了什麼,怔怔地看著我突然走人。

4月12日

寂黑的夜。從長樂挑竹子回來,身上沒有一寸布是乾的,一步一滑。多虧途中一農戶好心,讓我們躲雨,借米給我們做飯。

4月13日

在地上說白話(故事)解悶。義求今天說的是:有這麼一個爸,嫌爺爺久病不治,是個負擔,帶著兒子將爺爺抬到山上去喂老蟲(虎)。下山的時候,兒子要把籮筐帶回。父親說:還要那個破籮筐做什麼?兒子答:以後抬你還要用呵。父大驚,繼而大慚,帶著兒子又把爺爺抬回家了。

4月15日

(公社)茶場去年只兌現一半,欠了大家的錢sup/sup。今晚相約去討要,江(書記)從門裡探出個頭,厲聲說「現在上黨課!」然後就砰的一聲關門。

有什麼辦法?又白跑一趟。

回長嶺,還只走下蛇嘴嶺,就聽到田壠裡一線悉悉索索,聲音由遠而近,原來是大黃狗遠道來迎,搖尾巴,又撲又舔。奇怪,還隔著兩裡多路,它怎麼就聽到了我們的腳步聲,還辨得出是我們?

4月16日

滿天星光,一片蛙鳴,幾乎無聲的小溪流水。如此良辰美景有何用?昨天還是挖茶洞,累得全身散了架,被痛打了一頓似的。一倒在床上,整個身體好像在無邊的昏暗裡落呀,落呀,落不到底,雲裡霧裡。

4月20日

插秧。拋秧的時候,一紮扎砸得田裡泥漿四濺,砸出笑聲和罵聲。不一會,差不多每個人都成了鬼臉,臉上和身上全是泥點子。嶽夫子說:叫化子就要捨得一張臉,做工夫就要捨得一身衣。

4月26日

秧插完,今天才終於有了伸直腰板的幸福。我和志寶、(張)小克、偉伢子去上大胡,在小老胡(胡甫成)和大老胡(胡應根)家閒坐。他們是兄弟,兩家相鄰。這裡竹林幽深,還有荷塘,有幾棟殷實的大房子,棟連三間或五間,明三暗二,或明五暗三,外加「拖步(簷尾偏屋)」。相比之下,下大胡也是胡姓,但看上去要貧寒和雜亂許多,瀰漫著來去無蹤的糞臭。

上大胡的人以勤快和精明著稱。據說某爹是一絕,不管跑多遠,跑多快,也要把一泡屎憋到自留地上才拉,肥自己的瓜菜。大老胡出身富裕中農,也是勞動上癮,儘管當了大隊長,但說自己最怕開會。「沒辦法,就是做慣了一雙手呵,只要歇一天,就要歇出病來。你看這何得了?」他苦惱地說。

4月30日

化肥又貴又難買。肥料主要靠漚氹、種草籽、出牛欄(糞)、燒火土(草木)灰等。最肥的是糞,特別是人糞。隊上派人上門上戶去收,怕主家臨時摻水,就要按質論價,分等級。這也是年終分配時社員們的一項收入。有人吹牛,說他家是一直吃茶油的,臘月間殺了年豬的,這個月吃了好幾斤面(條)的,嘖嘖,什麼樣的伙食,必須定甲級!上門的人不同意,說你家池裡盡是水,坨子(乾貨)少,臭氣都沒有,頂多是乙級。主家就急了:怎麼不臭?你再攪一下,你聞聞,你聞聞,你鼻子上沒洞洞呵?

這一類糾紛經常有。

5月2日

花了一天時間,第一篇小說《路》大功告成,興奮不已。小克說,元貴這個人物還有味。印象深的細節,是他家吃紅鍋子菜(無油的),灶臺上掛一塊肉皮,炒菜前拿來在鍋裡劃兩圈,就算是下油,因此那一塊肉皮可掛上個把月。他去供銷社買火柴,買鹽,買布,也要討價還價的。其實兆矮子就是這樣的人。

小克說,正面人物還立不起來。可生活中,哪有他說的那種高大形象?哪有那些驚心動魄的感人故事?但小克認為,應該是我們的觀察不到家,是我們的世界觀還改造得不夠。這話說得我不服也得服。

5月3日

下鄉三年,還沒薅過禾。今天開始學,腳不大聽使喚,有時踩翻了禾,有時沒薅掉草,看來還真是行行出狀元。

宣傳隊裡暫時閒著的的也參加了。(戴)鐵香最會捉鱔魚,下手就一條,像個假小子。(李)應賢、(胡)瑞希、(康)愛水也不含糊,很快就把男的拉下一大截。這些農家妹,口頭禪經常是一個字:「鬼!」或者是:「好大一隻鬼!」她們表示不相信,「鬼!」表示不接受,「鬼!」表示不高興,「鬼!」……若問她們如何有這麼多鬼,回答是不承認:「鬼咧!」

愛水就是「愛子」,瑞希就是「瑞子」,可慶就是「慶子」,如此等等。本地人叫小輩或同輩,一律簡化,只叫一個字,再綴一個「子」,相當於暱稱。就像一些器物的名稱,如鞋子、襪子、凳子、椅子、筐子等等。

古代的孟子、莊子一類,不會也是家鄉人的暱稱吧?

5月4日

豆豉負責放鴨,但鴨群不聽話,亂跑狂飛,氣得她丟了普通話,學著用本地方方言罵粗話,鴨好像還是不懂。

下午,賀(大田)大牛皮迴天嶺,路過。他講述自己兩件雕塑作品入選地區美展,一舉回敬(文化館)楊眼鏡對他的輕蔑,出了口惡氣。他頭髮一甩,昂首挺胸,又要跳芭蕾舞《白毛女》:「太陽出來了——」但我們不能接受這個不刷牙不洗臉的天才,怕他身上有蝨子,催他先去洗澡。

他在後門外的溪水邊拉(小)提琴,說那是他創作的交響樂主旋律,題目叫《偉大的賀大田》。

5月5日

立夏。放假一天。茶場來了叫化子(張申)、小牛鬼(易惠生)等。我們買來半桶蛤蟆,放辣椒,下紫蘇,炒了足足一臉盆,吃得那叫痛快。

劉(守勝)宣委來,說長嶺這些知青可能還得調回去,公社宣傳隊不能散了。我們都不願意去。他沒辦法,又說《革命文藝》這個(油印)刊物,上面表揚過的,還得繼續出。我說這裡連桌子都沒有,幹什麼都得趴在床上,太難了。

他就帶我去小學,轉了一圈,找戴(竹青)校長要了一張課桌。我把桌子搬回來,上面立了一排書,一個玻璃瓶裡還插上幾枝野花,很快就煥然一新,是有模有樣的書房了。坐在這裡,不說說詩歌和哲學,不心事浩茫一番,都過意不去吧?

5月6日

接(胡)衛平信,密密麻麻五頁紙,都是黑格爾和普列漢諾夫的美學!真把我嚇住了,用指頭點住(一行行)讀,才不會讀亂。

5月7日

每天都有社員來打米,有時排隊。機子壞了就更要排隊。有人來我們房間,說說閒話,東看西看。他們聽說知青是長沙來的,常有一個奇怪的問題:他有個什麼熟人在長沙,彈棉花的,或修傘的,你認不認識?

天啦,長沙那麼多人,我怎麼可能認識?

他們眨眨眼,覺得這事很不好理解。還有的,來過兩三次了,就熟了,有時會扯毛巾去洗臉,不把自己當外人。偉伢子最喜歡洗臉和照鏡子,嚴防歌手的青春痘。他今天發現毛巾和肥皂不見了,氣得開罵。最後發現是一個後生去洗手上的機油,迴轉時一臉的無辜:「怎麼啦?只是洗個手,我又沒去洗胯!」

5月13日

這就是愛情吧?這就是愛情嗎?也就是看一眼,心裡莫名地跳。

「鴨婆子」這個綽號,是說她走路,兩隻腳有點內八字。還有個綽號「哈哈(發去聲)」,大概是指她經常傻笑,雖然她絕不承認。

今天,大老胡一來就大喊,說公社來電話了,決定讓「鴨婆子」頂替「豆豉」,去當民辦老師,而且明天就得去,不能拖延!他說完還嘀咕:知青的號(姓名)怎麼都這麼怪?

5月14日

我鼓勵她(去當老師)。去就去,怕什麼呢?記全勞力的工分,是個好差事。但她除了上舞臺不怯場,幹什麼好像都怕,凡事先搖三通腦袋,緊張得手心出汗,至今連腳踏車也不會騎。她又對我提要求,說她真去了,往後肯定忙,希望我少去找她。這個我同意,向毛主席保證,頂多一週一次!

5月15日

整地,下肥,裁辣椒秧和絲瓜秧。歇工時,大家說起一個胡爹爹的故事:他去過一趟岳陽,回來就驚歎:「中國好大呵!」

他喜歡讀報,但識字少,有時把報紙都拿倒了。別人笑他,他就隨機應變地解釋:「我是拿給你看呢。」

他當組長時,後生們累了,要求休息半個鐘頭。他點點頭,「半個鐘頭就半個鐘頭,只要不超過四十分鐘就行。」

又一次,他去學校看孫子參加賽跑,高興地說:「不錯,這次跑了十三秒,但不能驕傲呵,下次要爭取跑十五秒!」

他又說:「科學確實要大發展,外國有個女科學家,叫牛頓的,好厲害呵,我們中國可惜還沒有。」有老師笑他,說牛頓不是女的。他就氣憤得振振有詞,「我看了報上的照片,你以為我不曉得?」

胡爹最喜歡吹牛,本地話叫「逞驁」。有人見他家的豬長得肥,問他喂的什麼食。他說:「這也怪了,我哪有功夫餵它?它就是自己去尋點草,但吃草也長膘,只要是進了我的門,晚上就長得肉吱吱吱的響。你說這是不是見了鬼?」

後來隊上收豬糞,記得他說過的,他家的豬隻吃草,推想其豬糞肯定不夠肥,因此要壓價。他急了,「我家的豬,吃的都是真貨,打一進門到如今,一天半斤面,人屙的屎都比不上,不信你就屙一堆比比看!」

他死到臨頭還吹牛,得了絕症,醫院說沒有治了,只能抬回家。鄉親們來看他,他仍然興高采烈:「這一回進城,真是享天子福。人家十七八歲的姑娘,漂漂亮亮,一雙蘭花手,把我哪裡沒有摸到呵,還要我脫了褲子去(讓她)摸,嘖嘖嘖……不敢當,不敢當。」

結果,第二天他就死了。

5月16日

嵩山(大隊)和群英(大隊)都有黃姓人,據說他們不吃黃鱔、黃牛等,忌一個「黃」字。

他們的先人從湖北逃過來,被官兵追殺,躲入谷籠。官兵欲搜尋,見有秧雞飛起,才釋疑而去。從此黃家祠堂的感恩,也不吃秧雞。

5月17日

回長沙,見(俞)巴立、二姐(韓剛)、(孫)二毛、姚(國慶)寶、喻紅等。大家討論《實踐論》,議論阿連德sup/sup,分手前由巴立提議,輕聲合唱《國際歌》。

男女都抽菸,都喜歡背詩詞。我反對他們的主意sup/sup,像一個膽小鬼,但有時候表現怯懦也太需要勇敢吧。

什麼是「社會帝國主義」?我第一次超常規發揮,說事情其實可能是這樣: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不一定是前後的關係,不應是《聯共(布)黨史》說的那樣;而是同步關係,是兩條平行的軌道,都是實現工業化的社會形態,只是有些國家(比如西方)適合前者,有些國家適合後者(比如亞非拉的窮國),各得其宜而已。事實上,各有各的難處,如美帝有資本的壟斷,蘇修有權力的壟斷,有毛主席說的「官僚主義階級」。如果馬克思寫了《資本論》,那麼這個世界還應有一本《權力論》,解釋不發達國家的新現實。

巴立贊同,說這樣一來,好多解釋不通的難點,到這裡能迎刃而解,比如解釋為什麼西方工會現在都不革命了。

約定下次再議。

5月17日

消滅法西斯!

自由屬於人民!sup/sup

5月18日

見衛平和骨架子(劉傑英)。發現城裡常停電,家家都備有煤油燈,這些廳局長家裡也是。不過,他們與其他幹部子弟不一樣,不玩摩托車,不玩吉它和唱片,倒是對哲學一類上癮。劉的父親是非黨(人士),以前在郭沫若領導下的「(抗敵)演劇六隊」工作過。衛平準備寫一本美學大部頭,至少三十萬字。

5月20日

和偉伢子一起搬家,去輝仁家,在堂屋裡開鋪。這裡與大隊部隔壠相望,不算遠,但單家獨戶,四野開闊,穿堂風好涼快,吹得蚊子也站不住腳。月娥嫂很熱情,幫我們掛蚊帳,洗衣服,倒說我們客氣坨坨(很多的意思)的。她說:如果不是搭伴毛主席,你們如何會到我們這個鬼地方來?

陳早晚去坡上吊嗓子,尋找他的鼻竇或腹腔共鳴:馬——馬——馬——,魚——魚——魚——,義——義——義,嚇得附近一個老倌子以為是墳頭鬧鬼。說起這事,月娥嫂一笑再笑,指著陳:「出了你一個牛啞巴鬼!」

5月21日

同義妹子他們爭論世上有沒有鬼。

我的理由應該百戰百勝:一,你看見的鬼穿衣沒有?如果人死了可變鬼,但衣服是一些布,如何也不爛掉,也有魂?二,你見的鬼多不多?幾千年下來,這裡死人成千上萬,鬼必是擁擠不堪,到處像開群眾大會。如果事情不是這樣,那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如果說那些鬼「死」了,那麼能再「死」一次的鬼,還算不算鬼?三,那些鬼只講本地話麼?為什麼不講長沙話、普通話、外國話?戶口管得住人,難道還管得住鬼?外地的鬼怎麼就從不來這裡來玩一玩?

他們不服,說你們知青只是「火焰」高,「火頭子」高,因此就看不見鬼了。可到底什麼是「火焰」?他們說不清。人年輕,「火焰」就高;讀了書的,也「火焰」高;從城裡來的,更是「火焰」高……這是一種萬能的狡辯。

5月23日

嶽夫子不相信地球是圓的:「你們讀了兩句書就盡扯卵談!明明是平的,怎麼會變成圓的了?我走到湘陰縣,怎麼沒看見我掉下去?」在他看來,湘陰縣已是一個很遠的地方了,在球的那一邊,人根本不可能站穩。

5月27日

讀完(德熱拉斯的)《新階級》。一個新的理論提綱也整理過半sup/sup。

「人們呵,我是愛你們的,但你們要警惕!——伏契克」

我們為戰鬥而生活,為快樂和勝利而前進!請在我們的詞典裡永遠取消「困苦」「憂愁」「絕望」這一類字眼!

5月28日

建豬場,需要做牆基的條石。今天跟著兩位爹,到戴家裡後山的石礦。先用鋼釺打炮眼,放上一炮,崩下大小石塊。再因材就料,放線彈墨,用鏨子打眼,多眼連成一線後,輕輕一撬或者一敲,就崩出了石坯。再加以打磨和鏟削,就成了條石。這種活計,越到後面越要小心,崩壞了就前功盡棄,只剩一堆碎片。

收工,每兩人抬一塊條石回來。

5月29日

去鐵匠棚翻新鏨子。聽說以前這裡有一個滿鐵匠,可以拿臉盆喝酒,提爐鍋吃飯,一身好氣力。他出門做藝,總是帶一條狗,如果狗一路上百戰百勝,他就高興,打起鐵來渾身是勁。如果他的狗在路上被什麼狗欺侮了,他就不高興,打鐵也是七零八落,無精打采,簡直是人狗一家心連心。

他喝酒時,也要給狗喝幾口的。

他打鐵最不喜歡別人指點,提過多的要求。一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把錘子一丟,「你自己來,自己來。」

他不講價錢講面子。是他出手的貨,都有他做的標記,一看就認得。不好用的話,他一律認賬,返修時特別殷情。客人若一時沒有工具用,在他家裡拿走菜刀、柴刀、鋤頭、鈀頭、犁頭什麼的,都可以。但如果客人拿來的不是他的貨,他就百般刁難,嘴裡不乾不淨,有時候還拒絕動手。

據說他的爹更神通,光緒年間有大名氣。打的矛,只要指著太陽,太陽就要往後退,就變小了。他打的刀,只要指著樹枝,樹枝就哆嗦;指著石頭,石頭就開裂。這些鬼話很多人居然都信。

木匠最難的是做板凳,鐵匠最難打的是鐵鏈,尤其是無縫鐵鏈。城裡考八級師傅,就是考這個。

5月31日

上午在學校練球,準備全公社民兵比賽。鬍子一等幾位老師也在。說起他們的調皮學生:有一個叫玉求,總是憤憤地說:「全家七個人吃茶飯,只有我一個來讀書!」意思是太不公平了。

他逃學,老師罰他抄寫生字一百遍。他氣憤地抗議:就是曉得寫的字,看一百遍也花眼了吧,還寫個屁?

同老師吵架,他就跑到遠處,恨恨的回頭威脅:等你七十歲了,走我家門前過,我就把你擂(推)到塘裡去!

數學老師說分母不能為零,否則整個分式無意義。他問:「老師,要是我們算來算去,硬是算出一個零呢?」老師急了:「哪個要你們這樣算?你們腳癢麼?」他說:「不是腳癢,是萬一這樣算了呢?偏偏它就是個零呢?」這話氣得老師要吐血,只能咬牙痛罵:「只有你們才搞這些沒屁眼的事!」玉求就苦笑一下,表示算了:「那還講個卵!」

6月4日

二姐來信,對家人略有微詞。也怪我,沒顧得上給她寫信。不過,我也從沒接到過家人的生日祝賀呵,我找誰說理去?

但她的詩有進步,一點也不低落。馬雅可夫斯基的階梯體,狂飈式,上天入地,氣吞山河。世界者,我們的世界!

6月9日

在公社寫材料。排比,對仗,四六句子,是楊(修儉)秘書最愛。寫材料的好處是我能吃樓火(輕鬆飯),(公社)食堂裡油水也多些。我的經驗是:稿子不能交得快,否則不論寫得多好,也是要改的,領導總是有意見的。最好是在最後一刻交上,要改也沒時間了,領導再高明也只能說算了。

他一條金嗓子,最喜歡唱歌,喜歡帶頭領喊口號。只是有時候說錯話。上次,他在大會上宣佈,幹部一定要參加勞動,上面規定了,縣幹部每年一百天,公社幹部每年兩百天,大隊幹部每年三百天,生產隊幹部每年四百天……當時有人就笑,說一年哪來四百天?他還沒回過神來。

他說投稿就是要先下手為強,人家肯定都是這麼幹的。因此春耕還沒開始,他就把好幾篇有關的報道稿全寫好,每篇複寫一式多份,統統蓋上公章,分頭往電臺、報社寄,結果還是不成功,反而被對方嚴斥:「弄虛造假!」「莫名其妙!」他一個勁的嘆氣,還問我為什麼,為什麼。

6月10日

晚飯後,回輝仁家,幫他家挑水潑瓜秧,碰到李(龍光)書記路過。他雖沒說什麼,但拉長了臉,好像我們在搞資本主義,被抓了個現場。月娥擔心,這個龍醒子(呆子),去年帶人扒過人家的南瓜藤,今年不會扒到她家來吧?

6月12日

與偉伢子到花門樓串門。遇(李)簡書,團支書,靦腆。據說他與宣傳隊的(戴)鐵香戀愛,但戴家是地主,李家父母不同意,領導也不同意,阻力很大。他邀我們小坐,往我的口袋裡塞了把炒蠶豆。

父母託人另外給他做介紹,他對父母說,你們再逼,我就喝(農)藥!

6月20日

全公社民兵的球賽和匯演結束。球賽還是淘汰制。這樣,冠軍隊必須從八個隊中一口氣打上來,一天打滿三場,累成一個個死狗子。

有知青加盟,長嶺這次優勢明顯。志寶是主力,偉伢子打邊鋒,加上子一、細武等幾個回鄉知青的實力,還有賀牛冒充「家屬(暫定與某某談物件但限期一天)」串場,一路上過關斬將。大隊上招待吃肉。晚上匯演,又是「家屬」幫忙:林老師(在編公職教師)的小兒子才九歲,從新市來看孃的,居然什麼都會唱,什麼高音也上得去,變女聲也以假亂真,躲在後臺,守著一支話筒,把樣板戲的各種唱段都包圓了。不過,因為(文藝匯演)不是比賽,他也幫其它隊唱。

演出有些亂。楊秘書不時吹哨子,趕走那些爬上戲臺的小把戲,觀眾一不小心,很可能把他也當成戲裡的角色。後生們沒幾個認真看戲的,喜歡拿手電光往人堆裡照,往女伢的臉上、屁股上照,總是招來對方大罵:「照你外婆呵?」

6月21日

賀牛說,天嶺(大隊)有一個小伢崽會殺豬,根本不要大人幫忙,揪住豬耳朵三下五除二,一刀見血,眨眼間就放倒一頭。

7月5日

羅玉堂,外來的長工戶,因此張家坊只有他一戶羅姓。他是老書記,大光頭下是無須少毛的婆婆臉,已讓位給後生,自己當副書記。他和顏悅色,要我帶上筆和紙,爬上嶺,指指四周:「你畫吧」。原來他是要我畫地圖,是公社制定農業發展規劃要用的。我說這怎麼畫?沒有測量,也沒指南針……他揚揚手,說沒問題,沒問題,你只管畫,畫個大概就行。

古人也不能就這麼幹吧?不過,今天算是一個機會,我跟著他巡遊沖沖岔岔,把長嶺看了個遍:上大胡,下大胡,周家衝,舒家裡,冷水井,大屋場,楊家橋、齊家畔……我們在好幾家吃了豆子茶。其中周家老太婆泡的是糖茶,因為她前不久做了外婆。她還有兩孫子,三歲的正在給一歲的喂米湯,扯來扯去,扯得兩個都哭了。

聽說她女兒與婆婆關係不好,婆婆不願帶孫。羅嚴肅地說:「那怎麼行?婆婆不帶孫,猶如發了瘟!政府有檔案的。」

讓我笑了好久。

7月7日

晴了好多天,特別是南風起,滿壠的禾苗黃得快。

抗旱,從上大胡借來一架龍骨水車,人踩踏槌,帶動鏈葉,把水從木槽裡提上來。不一會,發現水車輕了,原來是龍頭已經吃不到水,水淺了,斷流了。仁柺子(遊石仁)沿著水路找上去,發現是什麼地方被人堵了,讓水流去了其它地方。仁柺子在那裡跳腳大罵大棉畲的誰,罵對方的房要著火,豬要發瘟……這時節,哪裡不缺水呢?據說以前的群體械鬥,大多是為了爭水。

7月13日

寫完《十月的旗》,也來一回階梯體,178行。

7月14日

昨晚從大隊部回,在田埂上踩到蛇,感到腳板底一涼,嚇得跳了起來。大概蛇也受驚,一陣悉悉索索溜到水田裡去了。

這季節,蛇也怕熱,晚上爬到路上來乘涼,攻擊性倒不強。

7月18日

地圖一事要重頭來。老羅不再管了,文(教)辦主任(王浩成)帶我去縣水利局,找到資料庫裡當年日本人的地圖,用半透明的摹寫紙描下來。這種黑白線圖,有密集的等高線,標高基點卻不是海平面,而是「長沙小吳門的城牆基」。製圖時間為1930年。可見日軍侵華前早已做好充分準備,連我們這裡的一座小橋、一棵大樹、一條小溪都摸了個透,有詳細標記,現在看來也基本無誤,真是令人驚歎!

民國時期留下來的地圖,最像樣的就是這個戰利品了。

我們忙了兩天。回來時買不到車票,只能再次在烈日下步行(約四十華里)。前兩天去縣城時,還有胥老師同行,文辦管總務的。碰到路邊的涼茶攤子,一分錢一杯,他不喝。又碰到一個茶攤子,還是一分錢一杯,我們喝了,他又不喝,說根本不渴。到了紅花(公社),見路邊有一水井,他這才去打上一桶水,掏出自己的茶缸,喝了足足兩大缸,灌得自己翻白眼。他還語重心長教導我:「伢子,這賺人家的錢不容易,自己的錢還是賺得到的呵!」

真是服了,難怪老王要他管總務。

7月19日

大隊部停工,除了打米廠,其餘的各回各隊參加雙搶。我回戴家裡,吃在(戴)細寶家。他要同我結拜兄弟,簡直不容分說,插了三根香,端來一碗谷酒。我說這是封建舊習,要犯錯誤的,是革命同志就夠了呵。

我是踩(打穀)機子的主力,嗚呵嗚呵的踩上一天,滾筒越來越重,帶泥、帶須、帶水越來越多,根本踩不動,累得人吐涎水。最怕中午收工,烈日暴曬,還要送谷去曬穀坪。兩籮水淋淋的谷,足有兩百來斤。路面本來已經很燙,加上擔子一壓,腳皮緊緊貼地,就像暴燒肉皮。這時候的跳腳只是心理想象,因為雙腳根本不聽使喚。

到晚上,路面沒那麼燙了,但蚊子撲面而來,吃幾口飯都要連連打腳,打得兩腿血跡斑斑,都是蚊子血。

摸回家,一倒床就可以呼呼大睡,腿上的泥可能都來不及洗。

7月23日

「螞蟥聽水響。」有的田裡螞蟥特別多,一隻腳從泥水裡抽出,腿上必有四、五根黑條子,打也打不掉。打多了,腿太痛,不是螞蟥受不了,是人受不了,只好由它去,頂多是揪下來扔遠一點。

水煙筒裡的水,毒殺螞蟥最靈,眨眼間可把它們化成水。

7月24日

她下午送來竹墊和薄被子、一瓶墨水、三本《譯文》雜誌sup/sup。我不在。她留了個字條,說她和(袁)美麗明天去縣城,參加教師培訓,具體情況日後彙報。

7月30日

陳(福保)寶中午來,捎來她的簡訊。

陳說到他剛去的那個(縣)供電公司,有個老幹部,姓毛,綽號「酒罈子」,嗜酒如命,但喝兩口就醉,兩眼珠擠向鼻樑,成了一個鬥鬥眼。他一醉就必有「三話」:一是改說普通話,二是老說重複的話,三是亂說話,比如下級還沒有請示,他就搶先同意;下級還沒有彙報,他就提前表揚。為此經常被手下人作弄,被領導責罵。老婆逼他戒酒,他說:「戒酒還不容易,我都戒過幾百回了。」直到他胃穿孔,不能再喝了,他就把幾個空酒瓶供在桌上,說看看也高興。

8月5日

給劉(傑英)寄信和書,還有他的習作奉還。信中主要討論列寧的新經濟政策。自林彪事件發生,(民間)有所謂「陸軍派」或「海軍派」,有「補船派」或「沉船派」sup/sup,等等,距離已逐漸拉開。我強調兼聽則明,不要用信條指導行動,要用事實說話,根據實情辦事。約好秋後去智峰(公社)聚。

8月6日

雙搶總算掃尾。腦子裡一片空白,無事可記。

先後收到退稿信兩封。老藍寫的樣板戲創作經驗,一二三,大道理,好是好,但不解近渴。只是抄檔案三大頁,也費他心了。

8月7日

做泥磚一天。先用草須、棕絲、頭髮等纖維物拌入坯泥,牽牛下田走圓圈,把坯泥踩熟,再將泥灌入木模,踩實踩緊,成型脫模後,曬上十幾日即可。這種泥磚未經高溫,不夠堅固,但好處是省柴,不用燒窯,蓋的房子還冬暖夏涼。

這是準備擴建小學用的。全大隊還有攤派,每戶要捐三口窯磚,做牆基。

8月8日

插秧完,這幾天車水,車水,車水……

生活就是頂住、扛住、咬住不放!勞動固然可惡和可畏,卻能使人思想開朗而不空虛,意志堅定而不萎靡,身體強健而不虛弱……一個強大的人,必須「在清水裡洗三次,在鹼水裡煮三次,在鹽水裡醃三次——阿˖托爾斯泰。」

8月10日

石仁又說他看見了鬼,是昨晚去上游疏通水路時,發現一個女的披頭散髮,對著月光下的水塘哭,嚇得他失魂落魄跑了回來。只是他邀上輝仁再去看時,那裡什麼也沒有了。我說他肯定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是平時鬼故事聽得太多。

9月10日

寫《船工》,寫到雞叫,也不覺得累。

到(天井)中學,祝賀範菊華當媽媽,全公社第二個「小知青」誕生了。正好文工隊來慰問演出,粒子(王莉芝)、改麻子也來了,一起吃糖,吃甜酒衝蛋。範的丈夫是轉業兵,也在中學任教。

說起家鄉受災,吃返銷糧,這位新爸爸說白塘(公社)民兵訓練,書記承諾:要是到縣裡比贏了,就給參賽者撥返銷糧,讓你們吃飽,脹肚子!於是參賽者軍心大振,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演練划船搶渡時,一邊劃一邊喊號子,開始還喊得好:「不怕死,不怕難!……」喊著喊著就喊歪了:「×你娘,返銷糧!×你娘,返銷糧!……」

這事後來被舉報。公社罰他們吃陳年「肥絲」,一鍋中藥味,黴味。這裡的人把紅薯叫做「肥」(可能是紅薯確實一個個肥坨坨的,形象)。

9月11日

輝仁調去林場,在天嶺山西側,比較遠,平時回不了。我們在他家也不方便住了,免得人家擠眉弄眼。我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覺得月娥嫂是他們說的那種人,甚至從沒在意她是不是女人。

接二姐信。工人階級算不算「精神貴族」?記得(戴)生南在地上忍不住罵過:工人太好過了,月月有工資,有電影看,有動物園看,還搞什麼運動。不都是下(爛)搞麼?下次運動,我們土夫子一人一把鋤頭,到城裡去造工人階級的反!

這差不多是反動話吧?可見工農團結這事,並不容易。我回信提出:一,「精神貴族」的說法可能不妥。工人確實有既得利益,有戶口、國家糧等,依附於國家體制,但他們也是勞動者,同官僚主義階級有天然衝突。二,國家也有合理性的一面,可能無更好的組織形態可以取代。無政府主義是空想。馬克思批「國家」,應該是指資產階級國家。

9月21日

田裡到處設誘禾燈。各家以木盆盛水,支在田裡,水面上滴少許柴油,中央架一油燈,利用飛蟲的趨光性,使其不小心觸水中毒。這種方法省農藥。最重要的,(在我看來)還好看:天上星海,地上燈河,相映交輝!

不幸,美麗的螢火蟲在這裡也是害蟲。

9月22日

那次,月娥嫂在菜地上捉到肉蟲和甲蟲,把它們的屍體串在竹籤上,插在地邊,算是梟首示眾,殺一儆百。據說害蟲就不敢來了。她還插著腰在地上罵一陣,算是對害蟲施加威脅和羞辱的手段。

9月23日

民兵訓練,一人一杆梭標,在學校操場集中。(向)明希爹,老軍人,看了一陣,嫌(胡)革輝訓得不像樣,喊得不來勁。薑還是老的辣,他上前來示範,大喊口令:「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果然宏亮有力。又喊「向前轉——」大家不知向「前」該如何轉,左看右看,不敢動。他就急了,用手朝地上劃圓圈:「車(轉)過來,車過來,不懂嗎?」於是好多人笑,知道該如何車了。

他以前當志願軍,在朝鮮打過仗,據說耳朵被炸了個半聾,後來不適合當幹部,就回家養豬和放牛。說起戰場,他吹鬍子瞪眼睛,繪聲繪色地比劃,說那時候好危險呵,美國的拖拉機來了,兩百米,不打,一百米,不打,八十米,不打,五十米……嘭嗵,一傢伙就打他娘個屍!

後生們笑,說不是拖拉機,是坦克吧?

他不認錯,說差不多,差不多的。

有人要他再講些故事,他就說:講不得,講不得,傷心!

9月26日

昨晚執行戰備任務,民兵集合,分三路出發,抄分子sup/sup的家。僅有的兩支日本三八大蓋也拿來了,由民兵營長、副營長扛上。其實每臨近國慶一類節日,都要「狠抓階級鬥爭不放鬆」,要抄家、要開批鬥會、甚至要佈哨巡夜,差不多是一套固定節目。分子們也都明白,早有準備的。

我們這一路負責張家坊和花門樓一片,無非是敲開門,大聲吆喝,手電光到處掃射。其實,大概沒人相信還會有電臺、武器、變天賬什麼的,想找到什麼公家的紅薯和稻草,希望也不大。

平日裡幾乎天天都見到三奎,沒想到第一次到他家,是這種方式,雙方都有些不自在。在另一家,還看見應賢,宣傳隊裡的一枝花,舞跳得最好的。她站在母親身邊,衣衫單薄,始終不正視我們,只是斜盯著牆角一聲不吭。

好在例行公事很快結束。

9月28日

到縣城,討論劇本《牛嶺春風》,大家都覺得基礎差。

見黃新心、黃偉民、嶽克難等,都是知青。大家聊艾青、郭小川的詩,還有王汶石、杜鵬程、峻青的小說。他們熱心於文學,對阿連德、格瓦拉什麼的則興趣不大。新心寡言,衣冠整潔,處事謹慎入微,是重點中學老高三的,背得了《古文觀止》的上百篇,好嚇人,被我尊為古典文學大師。但他遇到敏感話題,只是笑笑,或是沉默,或是引他人言語以為代答,沒有自己的態度。

9月29日

再次到公社幫忙,寫材料,寫標語。聽說不久前有臺灣用氣球投送過來的傳單和圖片,落在車田(大隊)那邊。據說還投下了糖果,毒害小孩的。

車田有一個姓李的,偷隊上的谷,站臺子,挨鬥爭,結果想不通,喝1059(農藥)自殺了,留下了一妻三子。誰見了都搖頭嘆氣。魏(中和)書記最後支招,說那家婦人的模樣還周正,看能不能去哪裡找個上門郎,最好是(四類)分子子弟,來了既可以養活這一家子人,減輕集體負擔;其本人又可以繼承李家的成分,變成貧下中農,豈不是兩全其美?哪個幹部要是辦成這事,公社獎五十斤返銷糧(指標)。

9月30日

在飯桌上,聽(公社)幹部們說,階級鬥爭確實複雜。嵩山(大隊)丟了一頭牛。雙龍(大隊)有人暗地裡求神籤和照水碗(一種解謎破案的巫術),大搞封建迷信。茶場也不消停,某女幹部丟失一份「絕密」檔案,即揭批林彪集團的內部材料。縣公安局迅速來人,鎖定嫌疑物件,之一是徐姓後生。這傢伙太低估公安的手段,很快就承認了,那只是挾私報復,至於檔案,燒了。警察哪裡肯信?聯絡到臺灣的氣球,這檔案就不可能被他送到、或賣到臺灣去了?說燒了,裝訂檔案的釘書針在哪裡?說釘書針隨草木灰和蘿蔔種子下了地,那總還是下在中國吧?找!上天入地也得找!專案組拆卸了十來個喇叭,得到一些磁鐵塊,分別用繩子繫住,到地上拉網式的吸鐵,一穴穴地過,忙了好幾天,吸回的鏽釘子、鏽按扣一大堆,偏偏沒有那種型號的釘書針。

這就更可疑。沒有物證,這個案子根本結不了。

10月9日

大隊部放電影《南征北戰》,遠近的男女老少都來看。據說平江縣老山峒裡的人,第一次看電影時鬧笑話:生產隊長下了兩大鍋面,以為來了這麼多客人,得好好招待。沒想到電影完了,發現只有兩個放映員收幕布,不知千軍萬馬到哪裡去了。

後來,又有不少人覺得電影太騙人:一眨眼天黑了,一眨眼又天亮了,剛操起筷子就吃完飯了,哪有這麼快呢?

今天挑送放映機和發電機到黃市,下一個放映點。這是每個放映點群眾的例行責任。縣裡的放映員譚(國光)穿紅球衣,白球褲,回力牌球鞋,十分時尚。他最喜歡同知青打籃球,講普通話。

10月10日

早上背完了《岳陽樓記》。打算從今天起,向黃新心看齊,挑五十篇古文背下來,打一點底子。

今年沒剩下幾個月了,這個月底應讀完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每個晚上堅持一兩個小時,三年下來,也是積土成山了。

他們都請假回城去了。孤身一人守家,倒也清靜。半夜裡聽到一聲巨響,沒敢出門看,天亮後才發現是靠牆的一扇老門倒了。可昨夜既無大風,狗和貓什麼的,也拱不動這門,它怎麼會倒?問老戴,他也支支吾吾。

10月11日

寫一個守林員的小說。

什麼樣的才能成功?什麼樣的人物才算是富有時代特色的共產主義新人形象?《戲劇及電影的技巧》一書說,戲劇是一種「危機」的藝術,又說戲劇其實都是從最後一幕寫起,意思是先要設計高潮,再在前面鋪墊。

10月22日

到智峰(公社)。步行來回約八十多里。那裡的知青點也冷落了,很多人也在辦病退、困退,各自找回城的門路。據說有的吃麻黃素,在測血壓時,佯坐實蹲,全身繃緊用力,可憋出血壓上升。還有的,尿檢時夾帶調包,也能混到一個假證明。再不行,有人就狠狠心,折斷自己一、兩根指頭,反正那也不妨礙吃飯。

他們的豬都快要喂成「野豬」了,兇得很,要咬人,動不動就成了跨「欄」冠軍,跑到山上去了。肯定是餓成了這樣。我本想去討論文學的,見了面才發現已說不起來,大家有點無精打采。

滿山的雨聲。

10月23日

智峰有一個五神廟,據說是漢代的五位忠臣,蒙冤發配,受觀音菩薩指引才來到這裡。當年日本侵華,軍隊走到山前,馬就走不動了,只好退兵。事後,人們說,廟裡五位神主的袍子上全是彈孔,原來是他們與日軍大戰,才打退了敵人呢。

前些年越南戰爭吃緊,山裡人從廣播裡,聽說越南人民在前線起得了偉大勝利,都覺得十分可笑:這關越南人民什麼事?五位大神才真正辛苦呢,要是你不信,自己每天早上去看看,他們的袍子都是溼的,天知道他們在每天晚上跑了多遠的路,殺了多少美國鬼子,汗得一身同水洗一樣。

一個路邊的老倌子,把這些事說得跟真的一樣。

10月24日

冷水井的一頭母豬死了,豬娃要吃奶,別的母豬卻認生,拒絕接受,見面就咬。養豬人想出一個辦法,給所有豬娃都抹上柴油,都一樣的氣味,母豬就辨別不出親疏。公社裡要我就此寫一個學哲學救豬娃的先進典型材料。

11月9日

(岳陽)地區領導要來檢查文化工作。今天奉命趕編一期《革命文藝》,刻蠟紙,指尖磨得痛。

11月25日

長沙市委調查組自稱是「孃家人」,來了解知青情況,在公社開座談會。(茶場的)男知青提得最多的意見是,菜裡沒油水,吃肉太少。女知青提得最多的意見,是洗澡熱水太少,是農民講痞話,是進門前不敲門,甚至故意來問你腳(種)豬是做什麼的,太壞了!

有幾個女知青轉點到茶場,是縣裡安排的。傳說她們曾分別遭人騷擾,轉點是一種對她們的照顧和保護。大家對此交頭接耳。

賀牛不以為然,說老子也受過調戲,怎麼沒人照顧?我們都笑他。他就急了,瞪大眼睛說:「向毛主席保證!絕對是實事!」據他說事情是這樣:他常去山上練琴,有次看到陡坡下的一間房裡,一對狗男女(不宜透露身份)好不要臉。他想溜走,但不慎走出了響動,窗子裡的女人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對方。但雙方事後都不好意思正眼相視,關係有點彆扭。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好些天。有一天,那女人與他同去供銷社,途中又邀他去摘野桃。待走到僻靜處,她突然拉住他往草叢中倒,先是狂啃,然後掀衣露胸,一隻手還直搗他的褲襠……這事太突然。是要拖他下水,封他的嘴?還是她生性放蕩,見一個撲一個,而且早就瞄準了這位滿身音樂細胞的賀大師?要命的是,那天他嚇懵了,硬不起來,只是在草叢裡被對方抱住打了幾個滾。雙方整理衣衫,最後還是去供銷社。

我們都笑岔了氣。「你看你,頸根上起殼,一個邋遢鱉,還有人來強姦?」「算了吧,你是自己想搞事,沒搞成就賴人家!」……小牛鬼他們還這樣起鬨。

11月26日

(康)放兵入伍,邀我們晚上到他家話別,以紅糖薑末豆子茶招待。她媽說起兒子去年就上過光榮榜了,親戚們也來賀喜了,家裡僅有的一隻雞也拿來殺了,結果突然得到訊息,說名額被別人佔去。那無非是有背景、有關係的人麼,氣得她家放兵哭了好幾天。「可憐呵……」老人現在說起這事還抹眼淚。

對於他們來說,招工機會比知青少,當兵幾乎就是唯一齣路了,有的一拼。

12月15日

(岳陽)地區文化工作會的全體代表來檢查工作。彙報演出在中學禮堂,效果不錯。請茶場的來幫忙,有幼雀(唐建新)的手風琴加入,小牛鬼的笛子也沒塌場(失手),樂隊不那麼單薄了。《原因到底在哪裡》引起笑聲不少。地區文化局長孫(淵),以前拉手風琴的,一口京腔,重重地表揚了天井。公社幹部們喜不自禁。

他還讓劉宣委和我列席下半程的會,與各縣的領導們混在一起,好像是享受兩天的「破格提拔」。

12月16日

(與會者)冒雨到古侖(公社),視察看圖書室和夜校。這裡是著名演員白楊和作家楊沫倆姐妹的老家。楊家老屋還在。聽當地一個廚師說:老屋有時鬧鬼,夜裡有咳嗽聲和哭聲,門會自動開啟,你們最好不要去那裡。聽說魯迅《紀念劉和珍君》中提到的楊德群女士,也是這楊家大屋的。

回到縣城,軍分割槽王政委sup/sup來做會議總結,說文化工作要下基層,誰要是脫離群眾,當官做老爺,下一次運動來了,肯定要打倒!軍人說話果然有霸氣。

12月21日

讀(浩然的)《豔陽天》,鬧糧一場寫得高潮迭起,好看!同周立波的《山鄉鉅變》一樣,作者也是鄉土語言高手。賀牛帶來的一套《山鄉鉅變》連環畫也讓人百看不厭,畫得好。畫家賀友直,據說是他爸的朋友,又是本家人。

12月22日

本地方言中,叫碘酒為「碘酊」,叫紅藥水為「紅汞」,叫肥皂為「鹼」……連目不識丁的農婦也這樣叫,都用專業學名,居然一下就說到化學本質!倒是城裡人用那些俗名、土名。這十分奇怪。

他們把吵架、翻臉、結筋、扯麻紗一律說成「相反」,抽象得像哲學詞彙。

但另一方面,他們把城市裡來的所有糕點,餅乾、蛋卷、小花片什麼的,一律叫做「糖」,雖也說到了某種本質,但不免過於馬虎籠統了。

12月23日

還有一個方言詞:「武死你」,就是弄死你、搞死你、打死你的意思,但一個「武」字頗有古典意味。sup/sup

12月24日

到(胡)勤輝家串門。他爹吧嗒著水煙筒,很客氣地給我們讓座,把火塘燒旺。他說人最怕「寒從腳下下起」,所以六月伏天他也要穿長襪。又說以前燒火,都是燒碗口粗的劈柴,像眼下這種枝枝葉葉,這種松毛須,誰要?只能放在山上爛,沒人要的。他說搞集體就是一把篩子裝水,是老外婆的奶ji(臍)誰都摸得,是十八羅漢抬鵝毛扇,沒人承硬肩。怎麼搞得成?社員們亂砍亂燒,把山上都剃光頭了。照這樣下去,以後一鍋飯都不得熟。

他以前是個扎匠,扎靈(冥)屋的,做白事的,到過很多地方。現在政府不準扎,他只能回隊上摸鋤頭把,說一些落後話,其中也有幾分實情。如馬克思所說,如果出現官僚化,工人就不會把國家看成是自己的。

一個叫(胡)萬玉的也來烤火。他油光光的腦袋,聲音尖細,對任何人都一臉諂笑。據說他的山歌遠近有名,但真要他唱,他又忸怩,連連搖手,說那都是黃色歌曲,唱不得。

12月25日

今天隊上評選勞模,去參加公社的表彰大會。

我提(康)明含。思妹子(李思求)搖頭,說明含要打米。有人提(聶)運波,思妹子還是搖頭,說運波要犁田。有人提嶽夫子,思妹子更搖頭,說他明天要出牛糞。提來提去,我都糊塗了,不是評勞模嗎?與出工有什麼關係?憑什麼打米的就不行呢?……思妹子倒怪我不明白,理直氣壯地說:「他們明天都有事,怎麼去開會?」

到最後,評上了念興夫子,因為他這兩天腳痛,反正做不了事,閒著也是閒著,去開會正合適。大家一想,覺得這安排不錯,(新隊長)思妹子尤其滿意。

12月28日

陰雨天,挑行李送偉伢子到(公社)茶場,趕明早的班車。他終於如願以償,被株洲縣文工團點名招走,得搶在年底報到。

深夜回來,寒風刺骨,油燈飄忽,窗子的塑膠膜嘩嘩響,孤單感油然而生。

再也不會有人去後山吊嗓子了。再也不會有「我愛大草原——」那種美聲抒情,氣得大家撐著鋤頭,在一大片刨不完的野草前欲哭無淚。

1973年

1月1日

下隊宣傳(兩報一刊)元旦社論,敲鑼打鼓喊口號,寫門板粉筆標語,在竹映坡吃辣椒蘿蔔。突然想到,今天也是自己二十歲生日,因此辣椒蘿蔔很有意義。

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1月6日

禍從口出。說的是嵩華(大隊),有個農民送豬,被供銷社嫌豬瘦,不收。他就大罵:「你們這個說瘦,那個說小,到處都不收。好,老子也不送了,牽回去餵它個萬壽無疆!」就因這一句,有咒罵偉大領袖之嫌,他後來挨鬥爭,嚇得尿了褲子。

群英(大隊)某老倌,運氣好一些。他上廁所,碰上熟人,聽對方說林彪出逃,還要暗殺毛主席。他耳朵背,沒聽清,隨口支應一句,成了特別反動的話。好在人們證明他確實耳朵背,而且出身貧農,上面就算了,只罰三十斤谷。

有些錯話則是方言問題。比如報上說,林彪一夥「倉皇」出逃,有些農民就奇怪:為何要從「窗戶(倉皇)」出逃,走門不快一些?又說林彪一夥「披了馬列主義的外衣」,有些農民也感嘆:果然是搞下(流)的,連人家的「大衣(外衣)」都偷。

1月8日

幫大隊上做報表和清檔案,「清理階級隊伍」用的。很驚奇地發現,這裡好多貧下中農,包括不少隊幹部,以前都參加過「漢流」(另一寫法是「漢留」),是「反動會道門組織」洪幫的一部分,只是人數太多,作「內控」處理,未過分追究。據說該組織當初是從船工開始發展,聯絡有暗號,內部排輩分,有飯大家吃,但「坐三行五睡七」,意思是出外的「行」受優待,生病的「睡」更受優待,可以多開支錢物。那像是一種江湖型的共產主義。

檔案裡有一亡人,被標記為「避難群眾」,既不是紅五類,也不是黑四類,定性有點怪。(胡)革輝解釋,那人當年參加紅軍,只是因為吃夾生飯時罵娘,說這個革命有什麼好,只能吃生米,結果被當作叛變,拉出去斃了。其實那後面有地方派系矛盾的隱因。解放後,組織上覺得當時處理過重,就含糊一下,算他是「避難群眾」。

還有一死者,被標記為「乞丐富農」,也是怪怪的。革輝說,那是一個花子頭,雖然沒有一寸田地,但由一群叫化子供養,在街上吃香喝辣,也是有剝削行為的,所以在土改複查那年,工作隊給他想出了這個名目。

1月9日

據說以前「漢流」有會歌:

第一先把父母孝,有老有少第二條,

第三為人要周到,真正江湖第四條,

第五見兄要讓道,兄正弟仁第六條,

第七盡忠把國報,言而有信第八條,

第九行規當緊要,三綱五常第十條。

1月14日

以前的「花子教」,是無業遊民中的一種邪教,有規矩,有暗號。你在客棧門口擺一個臉盆,注入一盆滾開的水,臉盆邊搭一條手巾,懂規矩的花子頭來了,手一摸,知道這裡下不得手,遇到高人了,會帶著花子們離去。

若是花子們來鬧事,懂規矩的人用一隻碗,裝半碗剩飯,放在屋角,花子們一見就不敢入門。這叫「頭上滿天星」。

據說新市(公社)原來有個花子頭,是個跛子,被國民黨抓過,也被共產黨鬥過,但得到某位幹部的暗中照顧,感恩在心。後來,他教了幹部幾手,使對方在建供銷社時,成功地對付了幾次痞子騷擾,沒人敢來割電線和偷磚瓦。

1月20日

晚上,思妹子來給小克還錢,見小克不在,便與我閒聊,說起當年在農村搞文化革命的情況。

最早是縣五中(設在長樂鎮)的學生來「破四舊sup/sup」,好凶呵,好神呵,一進門就砸櫃子、砸馬桶、砸床,砸椅,見到有龍有鳳有花草的,就說那是「封資修」。他們問都不問,操起扁擔和鋤頭就下手,連床上的蚊帳都沒撤下來就砸。

他們砸完了還要吃飯,搞得隊長沒辦法,跑到糧站借麵條,煮了一大鍋還不夠。他們喝得連一滴湯都不剩。

到後來,農村裡也成立了自己的造反派。有一天,思求在鋤棉花,(李)富榮來動員,問他參不參加,說有「工聯」,有「湘江風雷」,你總得參加一個。思求說我死人也不參加。但富榮說參加的好處多,還是給他拿來了一塊紅布(袖章)。

大家奉命到公社開會,發現那裡還來了好多其它公社的人,宣傳車上幾個喇叭哇哇叫,好熱鬧,旗幟和標語花花綠綠,很好看。至於開會,他不知是什麼內容,只聽到喊口號,他也就跟著喊。那時的公社幹部大多跑了,藏起來了,只有魏書記在臺上挨鬥。一些人上去給他戴高帽子,掛牌子,壓他低頭,還用腳踢。魏的爹也來了,在臺下哭著喊:伢子,你快跟我回去!你是不曉得犁田還是不曉得挖地?你就是討飯也要跟我回去……但魏不願回去,群眾也不讓他走。

那天人太多,沒有面條吃。到後來,也沒多少好事。他們只是去舒家大屋破了一次「四舊」,見隊上招待不好,連豆子茶也沒有,就要幹部來談原因,問他為什麼反對革命。有的社員罵他們是「土匪」,「暴腦殼」,「搞得沒名堂。」那時田裡只有幾個老傢伙做事,後生們不做事,一天到晚倒也快活。

思求說,他們只是抄來一隻皮箱,裡面盡是綢布,送到大隊部。不知為什麼,幾天後上面又通知,讓當事人把這些綢子領回去,說那同臺灣沒什麼關係。

天井的文革差不多就這樣了。

1月22日

文革在農村只熱鬧了半年左右,後來中央下令不準農民進城,對黨政機關實行軍管,鄉下就大體消停了。

那幾年幸好風調雨順,收成還不錯。相比之下,農民說最苦的,是「刮五風」「辦食堂」。好幾次開憶苦思甜的大會,臺上的老人講著講著就跑題,先罵「日本糧子」,沒說幾句就跳到「刮五風」,跑題千萬裡,旁人喊都喊不回來。至於以前的地主,他們私下裡說,是有好有壞。壞的大年三十都來逼債,連你家裡一隻鐵吊壺也都會拿走。好的呢,插秧打禾的時候,給打工的辦肉飯,上谷酒,不小氣。

2月13日

志寶也去學校當民辦老師,(大隊部)又空出一張床。

今天太累,不寫了。

2月14日

石仁最大的本事是潑水,或燒一把草燻煙,能制止牛鬥架。這讓大家刮目相看。他家住遊家裡,對羅公塘一位老頭最佩服,說比戴麻子還厲害,熟讀「九傳」,包括《列國》《三國》《說唐》《說岳》,通今博古,出口成章,背得出隋唐十八好漢的名字:一條好漢李元霸,二條好漢宇文成都,三條好漢裴元慶,四條好漢雄闊海……還有他們各人的兵器。程咬金有七十二個腦殼,被人砍掉一個,又會長出一個來。

據說那老頭看書最入迷。家裡沒燈油了,他就點燃三根香,捏在一起躲在被窩裡看,有次燒著了被子。

2月15日

晚上開看山員會議,大老胡要我參加,負責起草《護林公約》。眼下砍大樹的不多,多的是砍枝椏,在插花地互相越界,砍別人隊上的。看山員在人家喝過茶的,吃過飯的,不敢講硬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近抓了兩個嵩華(大隊)的,驗刀口,對得上,但看山員與對方沾親帶故,就放了人。大家都說:這樣的看山員還不如一頭豬,過年可以殺了吃肉!

人們私下裡叫胡為「滴水老倌」,因為他一生氣,一訓話,更不要說一端飯碗,就不自覺地掉口水,一線,又一線,常常成了旁人的關注點。一個伢崽著急地提醒:「你又滴了咧……」大家忍不住笑,對他說的公約條款,反而沒聽清。

2月16日

花門樓與竹映坡同屬四隊,但兩個屋場的人素來不和。「你吹嘀嘀噠,我就吹噠噠嘀」。去年竹映坡的未經批准做了屋,今年花門樓的也擅自建房,扒了老門樓。大老胡今天去那裡罵,令他們立即停工。對方不服,說「前面的烏龜爬壞了路,後面的烏龜照樣爬。」

各方都在比窮,比困難。(戴)孔泉說,困不困難,看哪裡的新屋蓋得多,就一目瞭然。大老胡說,不見得,做了新屋不能證明經濟就好,各家有自己的具體情況,你看那些做屋的,都是「四屬戶」,家裡有人在外面抓票子,吃國家糧。

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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