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主義正在危害個人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也許,「純個人」「唯一者」的一根筋在實際生活中根本行不通,最終只能害己。這樣,哪怕是為了公共關係和營銷策略,信奉者看來也需要幾分含蓄,幾分婉轉,再加幾分變通,離施蒂納遠一點,比如用「個人主義」來撇清「利己主義」,又用「自我實現」來包裝個人主義和極端個人主義,用「物質化時代」指代「利益化時代」和「個人利益化時代」,讓用語不那麼敏感和刺耳,能與道德、公眾、精神、詩與遠方之類話題馬馬虎虎相容,甚至能戴上平民(民粹)主義、民族主義的面具,搶佔道德c位。這就是說,通行的話語風格務必改變。在很多地方,個人主義由此從一種文化大潮轉型為一種文化暗流,有時看上去不過是文化亞健康,不那麼要緊。

社會主義革命是窮人抱團鬧翻身的故事,從無物質和財務的優勢,只能以精神力量和道德理想為立身之本,事實上也一度迸湧出「部分+」的「大我」氣象,至今溫暖著很多人的記憶,深藏於老照片或老歌曲。不過,一旦進入和平時期,共同的危機壓力緩解,財富和資源逐漸豐裕,大家的個人利益重合度降低,大面積的私慾就必然歸來,甚至可能補償性地加倍襲來—公有制只能壓抑出它的虛偽。德育的政治化(如「文革」時期學校裡的「思想品德課」只講階級鬥爭),或德育的經濟化(如20世紀後期中國各地官方電視臺的新年賀語,幾乎全是「恭喜發財」,對公務員、教師、醫生、記者、宗教人士也是如此熱情勵志),會使情況更糟。事實上,自引入市場和私有權,一些地方的笑貧不笑娼、笑貧不笑貪、笑貧不笑刁,沒什麼了不起,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是此前某些人政治投機、政治歧視、政治構陷和迫害的改頭換面,其價值觀的滑坡卻是一脈相承。

往遠裡看,恩格斯多次引述黑格爾的「惡動力」說(雖未公開肯定),意在為大眾爭利,有正義的核心,涉及千萬萬生靈解救,包括倒逼資本主義改革,其意義怎麼估價也不為過。但這可能被誤解為爭利即一切,一如後來的「分田地」「富起來」「gdp翻兩番」等,一旦被看作最高目標,哪怕是最高的群體目標,也就疑似「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相當於「靈魂搭臺肉體唱戲」),把精神事務降格為爭利手段。這可能輕忽人們富足之後幾乎同樣多的問題,也給自己的合法性增加風險—畢竟經濟發展難免受挫、失速、停滯、遇到極限之時,畢竟人間最大的正義,是幫助人們在任何時候,包括貧困日子裡也能活出尊嚴和幸福。

gdp遠不是幸福的全部。

資本主義社會也面臨價值觀困境。儘管各地情況不盡相同,但社會達爾文主義是那裡共同的前世今生,私有制傳統深厚,「拜我教」深藏於各種彬彬有禮之後,雖經多番危機和改革,社會的風險和動盪仍頻。如秦暉在《群己權界》sup/sup一文中分析的,一般情況下,歐美左、右兩派各執一端—前者(美國民主黨等)在經濟上頗有「群體派」模樣,贊成國家干預和全民福利,同情女性、少數族裔、中下層群體;在文化上則偏向「個人派」,差不多是性解放、墮胎權、同性戀、反宗教、縱慾主義文化的啦啦隊。相比之下,後者(美國共和黨等)在文化上很像「群體派」,最厭惡青年人的自由放任和舉止乖張,一直重視家庭、國家、宗教的傳統凝聚功能;在經濟上倒是「個人派」,醉心於私有制,崇尚個人奮鬥,最反感工會、高福利、國有企業這些妨礙市場自由的惡政。一旦氣不順,忍不了歐巴馬的醫保改革,就亂扣政治帽子,把總統畫成頭戴紅五星、身著綠軍裝的紅色領袖。

至於窮人,沒人說不該去幫。只是在左派看來,這屬於公共領域,應通過公權力予以制度性安排;而在右派看來,這屬於私人領域,只能依靠愛心個體的志願慈善—不少華爾街富豪確實也願意慷慨解囊。

秦暉似乎認為,這種左右兩派的相互錯位、相互卡位,差不多已是一種較好的自然平衡了。只是讀者的疑點可能在於,各持一端其實是各有選票利益的牽制吧,否則,雙方溝通起來何至於如此裝聾作啞心不在焉?醫保問題、移民問題、種族問題、控槍問題、流浪者問題、基礎設施老舊問題、產業空心化問題……還要不要解決?為什麼總是無法解決?為什麼一些連日本、新加坡、韓國等次等經濟體(更不要說中國)都能解決的問題,美國就是死活也解決不了,老是止步在兩派相互扒糞、相互死磕、相互刨祖墳的虛耗中?與秦暉對美國的制度信心不同,不少美國人倒是覺得這種制度已經有病,也需要痛加改革(如弗朗西斯·福山等);或者說,制度再好,也非靈丹妙藥,不一定治得了文化和人性的疑難頑症。2010年1月27日的《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載文指出:美國選民們「既要狂喝海吃又不要卡路里,既要揮金如土又想要儲蓄,既要性解放又想要完整家庭,既要享受周到的公共設施和社會福利(左翼主張)又不願繳稅(右翼主張)……」有一種「減肥可樂」式的糾結和自我分裂。這意思差不多是,怪不了左派,也怪不了右派,是這一屆人民真的不行。選民們本身亦左亦右,非左非右,時左時右,想把天下好事佔全,又想把責任統統推卸,因此只能讓民主宕機,陷於一片道德倫理的深深泥沼。

面對這樣一屆人民,政治家(哪怕是優秀政治家)能怎麼樣?真正可行的破局之策在哪裡?

人口崩潰是最後的自然嗎

診斷個人主義,家庭大概算得上一項重要的體檢指標。

家庭是最小的「群」,最小的「公」,最基本的社會細胞和團結單元,即費孝通所說「差序結構」這一同心圓的最小內徑,因此是遏阻個人主義的最後一道防線。赫胥黎(henryhuxley)說過:「人生是一場連續不斷的自由混戰。除了有限的和暫時的家庭關係,霍布斯所說的每個人對抗所有人的戰爭,是生存的正常狀態。」sup/sup這裡的家庭,雖被他貶為「有限」和「暫時」,但還算是他勉強豁免的唯一群體形式。

不幸的是,眼下對於很多人來說,「家」這件事也已難以啟齒,「家」的概念日漸空洞。不久前,美國的暢銷書《鄉下人的悲歌》sup/sup透露:作者從窮人區一路打拼到大學名校,發現很多同齡人「常為‘兄弟姐妹’這個詞的意思傷透腦筋:你母親前任丈夫們的孩子算不算你的兄弟姐妹?如果是的話,你母親前任丈夫們後來又有了孩子呢?……」其實,美國有猶太-基督教的傳統墊底,一般來說維繫家庭還算夠努力的,只是對於很多人來說,「全家福」的照片過於奢侈,想想都太難。筆者遇到非洲某國一青年作家p君,他說該國的新政府投巨資辦教育,考試上線者只需填寫一張包含家庭情況的表格,便可免費上大學。但居然是這一小小的表格,竟將大半青年擋在門外,因為他們眼下根本沒法知道父母分別在哪裡,甚至不知道父親是誰,不知「監護人」是啥東西以及該如何聯絡……

對那裡的「家庭」,我們該如何想象?

好吧,再來看一看東亞。這裡的先民曾以家族為價值核心,創造過「國家」這一合成詞,血親意識根深蒂固,決非「有限和暫時」(赫胥黎語)的小事。上世紀20年代末,陶希聖等推動制定《親屬法》,既想掃除腐朽的族權、父權、夫權,又想防堵西方法理中的個人本位,制衡個人主義,至少在「國家」和「個人」之間揳入「親屬」一環,從婚姻、財務、人倫秩序、互助責任等方面來鞏固「家」的地位,鞏固「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sup/sup。這與俄國、印度等地一些學人曾企圖以立法手段維護他們的村社傳統,可謂異曲同工。但這一類努力均告失敗。眼下國人們重新熱炒孝文化,用法律催兒女們「常回家看看」,不過是大家吃後悔藥,亡羊補牢。

韓國統計局2019年8月28日釋出資料,顯示該國總生育率已降至0.98,低於緊隨其後的日本(1.42),在全世界墊底,意味著人口崩潰危機已經到來(穩定人口的總生育率需要達到2.1)。中國也不妙,民政部《2017年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顯示,各地離婚數已升至或超過結婚數的一半,且從歷年情況看,前升後降的總趨勢恐難逆轉,正在助推生育率一路破底(已至1.7),一個「未富先老」的蕭瑟前景和社保困局正在赫然逼近。這一切令人震驚。似乎一夜之間,畏婚、畏育、不婚、不育在東亞已蔚為新潮,兒女被很多人視為經濟負擔或對自己幸福的侵犯,「累覺不愛」正大幅度削弱、減少、取消家庭。這一切居然發生在往日那個阡陌相連、雞犬相聞、兒孫滿堂的東亞,如果不說是程度最深,至少也是速度最快!

家庭不是人類最基本的「自然選擇」和「自然秩序」嗎?精子和卵子還要「自然」到哪裡去?眉來眼去、談情說愛、男婚女嫁、生兒育女,這些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尋常,怎麼「自然」來「自然」去的,竟在當今變成了全社會緊急而艱鉅的救援工程—難道斷子絕孫才是「自然」所向?連自由主義者赫拉利(yuvalnoahharari)也不相信這一點。他說過,「慾望並不是出於自由選擇」,「自由意志」不過是「自由主義的神話」,人類已暴露出「可馴化的動物」真面目,那些「最容易被操縱的人將是那些相信自由意志的人」sup/sup]。

其實,篤信「自然」的知識界主流,一開始就參與了對人類的「馴化」,參與了他們最憎惡的「人為的設計與強制」。包括偽女權主義就是瓦解千萬家庭的「人為」之一,其俗名叫「作」。本來,隨著工業化實現,戰爭與生產都越來越不再依靠肌肉,女性解放攔也攔不住。女人靠撒嬌、崇拜、侍候、服從來依附男人的日子一去不返—這一過程還在繼續。不過,這並不意味女人看了幾部韓劇、幾首粉色小詩、幾篇「咪蒙」公號的毒雞湯文,就有理由張牙舞爪打天下,就可以要求「你負責掙錢養家,我負責貌美如花」,把自己當作生活不能自理者,靠專業槓精+公主病,將男性霸權那一肚子壞水全套照搬。不,這種「不作不死」,與女性解放毫無關係,總是指向幻覺中一切可能的「舔狗」,包括男人也包括女人,比如男方的母親、姐妹、女親戚、女同事、女鄰居,更不要說那些看上去地位低下的女攤販和女保姆。換句話說,這種尊卑等級的新款,不可能帶來性別的平等與和諧,只可能加大兩性溝通成本,造成更多一拍兩散的孤男寡女。

「範跑跑」也是一份「拜我教」樣本,一個男版的公主病患者。這位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的新聞人物,北大才子,據說當教師還不錯,竟在輕度地震時棄學生而先跑,還認為哪怕丟下自己母親,也理所當然,因為他「是一個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不需要先人後己一類虛招子。這位「純個人」和「唯一者」的高調自炫,引起了一場公共輿論風波。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在風波早期,質疑聲音並不佔優勢,報紙、電視、網路上為他站臺的精英大咖眾多,甚至有人稱頌他為「中國第一文科教師」,連《人民網論壇》也曾載文贊其「誠實是最可貴的美德」。直到後來,有人搬出泰坦尼克號沉船(搬出黃繼光、關雲長、佛陀一類估計不管用),拿他與西方紳士和義士的美德相比,才使公議風頭開始轉向。不過,對他的支援聲量恐怕已給人留下深深寒意,特別是在千萬女人的心裡。想想看,如果男人都這樣,都橫下一條心這樣了,婚姻的溫暖和浪漫還剩下幾何?「舔狗」終於暴露狼性,那麼一個個小公主還當不當得下去?

在更多底層民眾那裡,家庭當然還意味著一大堆具體難題。有些困難是心理的。消費主義時尚吊高大家的胃口,窮人也要享富人的福,要比照著廣告過日子,那麼無房、無車、無包包、不能吃喝玩樂天天爽,簡直就沒法活,就是十足的苦逼,婚姻自然無從談起。另一方面,有些困難當真是物理的。房價飆升,醫藥費看漲,化妝和應酬成了職場剛需,子女的課外班是無底洞,各種生活成本洗劫錢包,自己的那份破職業哪一天還可能不保。在這種情況下,婚姻那事即便成了,豈不也是自添其苦?一旦養育齣兒女將來眼中的輕蔑和怨恨,為父母者哪有地縫可鑽,又何以面對殘生?

於是,心理和物理的兩頭夾擊之下,雙重煎熬中,有些人或有出頭的機會,但學習、勞動、節儉在他們眼裡更是多麼扎眼的超級苦逼啊,如果他們不願這樣,不願這樣缺心眼和丟份兒,那麼淪為「屌絲」的機率當然小不了。

到最後,作為一片「原子化」的散沙,這些人既無群體抗爭的意願,也無個體抗爭的能力,依據個人主義利益理性的精算,弱者的最後出路和自救方略,當然只能是對更弱者下手,比如「啃老」—去父母那裡咬牙切齒,連哭帶鬧,拍桌打椅。

直到父母消失,直到其他更弱者也消失(或搞不定),這些在底層和邊緣飄來飄去的獨行人,相信滿世界十面埋伏,無處不是套路,無一不是操蛋,終於活成了一大批又「渣」又「喪」的遊魂。

「我想有個家……」這樣的歌常讓他們淚流滿面心頭滴血。但除了毒品或抑鬱,他們的家園似乎已無跡可尋。

再敲黑板:這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還是「馴化」的過程?是一切本該如此還是一切不該如此?

美國電影《超脫》(2011年)裡,一個女校醫面對一位混不吝的問題女生,面對一張永遠的冷臉及其挑釁的厲目,終於忍無可忍發出咆哮:

啊,上帝!你真膚淺,真令我作嘔!

你想知道事實嗎?第一,你進不了任何樂隊,也當不了模特,因為你一無所長,沒有抱負和努力。你只能去同80%的美國勞動力競爭一份薪水低微的工作,直到你最後被電腦取代!第二,你唯一的才能,是讓男人們上你,讓你的人生變成痛苦不堪的嘉年華,直到你無法忍受,直到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難以忍受,情況還會變得更糟!

現在,我每天來到這個辦公室,看著你們作踐自己。說實話,熟視無睹太容易了,在乎你們才需要巨大的勇氣!

但你們不配!

不配!

滾!滾出去!滾出去!滾你妹!

女校醫罵哭了自己。在那一刻,兩個女人都是傷害者,也都是受害者,卻不知道一切的一切為何會變成這樣。

對於她們來說,伏爾泰的一句話也許並非多餘:「雪崩時沒有哪片雪花會認為自己負有責任。」

「上帝」的原型與化身

母親為什麼總是受到歌頌?

一個名校才子「自由和公正」地棄母而逃,跑得比誰都快,為什麼總讓人覺得不對勁?因為母親並不是aa制下的另一方,更不是博弈者和交易者,通常意味著奉獻和犧牲,意味著權利的自我放棄,意味著自我責任的最大化,而不是自我利益的最大化—至少在兒女面前是這樣,從而已是兒女生命的一部分。人們日後日夜思念的,是母親把家裡僅有的一張餅給了你,從未扣下自己應有的那一半。人們日後淚如雨下的,是母親承擔了沉重的家務,從未想到無可厚非的所謂母權(如果女權、童權、民權、族權、國權等都是合理的話),不會自己每洗一個碗,要求你也必洗一個,甚至按年齡、體力、食量的公平計算要求你多洗一個。當車禍或地震襲來,母親最可能下意識地把你摟在懷裡護在身下,不惜以命換命,並不在乎自己的安全、健康、美麗乃至性自由。

母親是人類道德倫理的起點,幾乎是上帝的原型和化身。以母愛為代表、為高標的所有美好情感和高尚精神(部分+),才是「自然選擇」和「自然秩序」的最大秘密,一種浩瀚無邊和無處不在的偉大力量,使人間得以延續至今,也值得經歷一次。

不錯,個人當然也是硬道理。只要機器人還未替代人類,私利就真真切切,個人主義也就無法消滅,就是人性和天道的一部分,相關的制度與文化源遠流長,需要一種包容、尊重、引導、協調、合理利用—這正是群體關懷的應有之義。

不僅如此,在一個組織性、互聯性、整體性更強的人類新時代,阻止個人主義對個人的危害迫在眉睫,實為重建群體關懷的重要議程。否則,如果讓個人主義的隱形瘟疫繼續反噬世界的方方面面,反噬所有的制度和文化,人類就只能滑入一種可悲的自由落體。在那種情況下,多少年、多少代的啟蒙積累也沒用,理性這種「激情的奴隸」(休謨語),一不留神就是蒸騰私慾的小奴隸。知識、思想、運動等都會程度不同地成為一地雞毛,既無心肝,也缺腦子,常常不過是一些小人的借殼上市和謀財分贓。他們的旗號五花八門,但這派或那派都暗伏一顆有毒靈魂,說到底都是小算盤派、有口無心派、入戲太深派、雙重標準派,你一嗅就氣味可知,你一認真就先輸了。

進一步說,那種散沙化也是權力、資本、宗教任性和霸凌的條件就位,是利益寡頭們最感安全、最可放心、最少民眾壓力和群體反抗的好日子,甚至是他們最可能被無奈者們奉為救世強人從而加以盼望和歡呼的時刻。

德國的施蒂納之後有希特勒,這一前鑑並不遙遠。

對這事,你不認真可能就更輸了。

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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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發表於2020年《文化縱橫》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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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歸去來》《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