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雪峰山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桃花落水霧不散,

棒槌打手淚不幹。

……

潘師傅酒後就唱過這首情歌。

我眼下已聽不到他的歌聲,連往日林區的簡易公路也幾乎看不到了。這次入山的邀訪者是陳,自稱以前見過我,網上自我命名「哈協主席」——「哈(卵)」就是湘語中傻的意思,二的意思。

在不少人看來,他確實有點傻和二,都什麼年代了,不知打了什麼雞血,他從上市公司老總一路打拼成家鄉的農民頭,從繁華都市一鼓作氣高歌猛進到窮山寨,所有的身家血本砸下去,居然在雪峰山多點開局,建起了五大景區,一心用瀝青公路和過山纜車接通城鄉,讓山裡的夕照、富氧、幽泉、古樹、刺繡、柴門、篝火、美食、歌舞、梯田、先人傳說、冬日的雪以及夏日的涼等,統統變成遊客的幸福和山民的財富——而且果真打造了一個企業扶貧的省部級知名樣板。這個老土,走村串戶,大概想象大家都是同他一樣喜歡大碗喝酒和大塊吃肉,同他一樣喜歡石頭,喜歡木頭、喜歡泥土和山脊線、喜歡開門見山和天高地闊,為此多年來不厭其煩地說服地方官員和合作夥伴——這也就算了,有意思的是,這個黑大漢有時忙得一身臭汗兩腳泥,據他同事說,還總是激情和精力過剩,隨便逮住路上一位陌生阿婆,也能口舌如簧滔滔不絕,詳細解說他手上一塊石頭的地質特徵和美學價值,闡述他窮鄉僻壤遍地寶的變金術。

一直說到老阿婆迷迷瞪瞪,對他的深刻理論胡亂點頭。

難怪一些同事也笑:還真是個大哈呵。

這一次,我也想去聽聽他如何解說石頭。時值深秋,雁陣南飛,高鐵「復興號」不知何時已從省城滑出,一路上靜靜地暗中加速,很快就有了時速近300公里的飛翔感。眼一眨過橋,眼一眨鑽洞,眨一眼又是橋……整個行程幾乎就是橋洞相連,上天入地反覆切換,鬧著玩兒似的,對沿途的山山水水壓根就是粗枝大葉視若無物沒心沒肺,已把旅行簡化成一條唰唰唰任性的直線,一種舒適和潔淨的服務平均值,一種旅客們恍恍惚惚的科幻遭遇。我完全找不到感覺了。這還是雪峰山嗎?喂,喂,這還是雪、峰、山嗎?睜大眼睛朝窗外尋找,一匹匹翠綠翻閱過去,當年的「排柺子」們在哪裡?當年潘師傅的簡易公路和叮咚咣噹塵土飛揚在哪裡?當年那油燈下客人們吃過噁心醃蚯蚓的一個吊腳樓,是否就在山那邊?而當時圍著黃河牌大卡摸來摸去的一群娃娃中,一個掛著鼻涕的光屁股男孩,被汽車喇叭聲嚇一大跳的,莫非就是多年後的陳大哈?……

我突然有一點心酸,至少是心慌。

飛翔吧。飛翔。現代科技正在大大縮短空間距離,卻也一再重新整理世界圖景,一步步放大了時間距離,如同電影播放突然提速,讓往日的人影蹦來蹦去和躥來躥去,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了無蹤影,遙不可及更遙不可追。昨天已是久遠。前天已是史前。我只能面對身後一片模糊,憑弔自己遺落在洪荒歲月深處的記憶殘片——那是我青春的一部分。

也許,雪峰山,雪峰山,我這次完全算不上重返了,不過是奔赴一個重名的陌生之地,一片讓人無措的茫然異鄉,只能像一個兩鬢斑白的嬰兒,被山裡的陽光刺得睜不開雙眼,在那裡經歷新的一輪再生,一切都重新開始。

你飛翔吧——

我真不希望這樣,但也希望就是這樣。

2019年11月

*最早發表於2020年《芙蓉》雜誌。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

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歸去來》《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