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比你這樣到處樹敵要好。」
「眼前的敵人只有警察。」
「其他人都消滅了?」
紀子開玩笑般地說。
「嗯。」
她調好了深灰色的顏料,開始在畫布上塗抹。
「今天為什麼叫我出來?」
「嗯,想道個別。」
秀一本以為這是最難開口的話。不過,因為紀子之前的淡淡交談,讓他相當自然地說出了這一句。
「道別?」
「嗯。」
但是,解釋這一句的話語,怎麼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紀子打破了沉默。
「你,真的,殺了兩個人?那個叫曾根的,還有石岡?」
「嗯。」
「為什麼?」
「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你這麼說,我不明白。」
秀一嘆了一口氣。
「曾根……是我媽媽的前夫。徹頭徹尾的人渣。明明已經毫無關係了,還硬闖到我們家,搞得家裡天翻地覆。就因為他,我們一家人都過得無比痛苦。」
「不能找人商量嗎?警察、律師……」
「找過。警察不肯出面,除非發生這回這樣的案件。我還找過律師諮詢,律師說,只要提出委託,他就立刻採取行動。」
「為什麼不委託呢?」
「他掌握著我們的弱點……就是遙香。好像還威脅我媽媽說要殺了我。」
紀子沒有再追問下去。
「那麼,那天美術課上你溜出去,就是去殺他的?」
「嗯,是啊。」
「所以那塊畫布呢?那是你為了假裝自己一直在課上畫畫,故意布的局?」
紀子一邊說,一邊露出困惑般的笑容。
「佈局……沒想到我會在現實的交談裡說起這種推理小說的詞。」
「是吧……那確實是故意布的局。」
「既然這樣,換畫架呢?那也是……」
「是的。你在木框上寫了字,所以為了隱瞞畫畫的事,只能換掉。」
「後來,你的解釋……也是騙人的?」
「嗯。」
紀子的聲音一下子頓住了。
「那,你說喜歡我,也是騙人的?」
秀一望向窗外。不管自己的心情如何沉重,天空依然晴空萬里。
「嗯,騙人的。」
說完,秀一閉上眼睛。
紀子沉默了很久。秀一想要開口的時候,她又用嘶啞的聲音問。
「……石岡又是為什麼?」
「他拿到了我殺曾根的證據,來勒索我。」
「……哦。」
交談就此中斷了。秀一轉過身,紀子右手拿著畫筆坐在椅子上,茫然若失的樣子。
看到她就很痛苦。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秀一正要開口,紀子忽然抬起頭。
「給你,這個……」
她手裡握著什麼,遞過來。
「你是來拿這個的吧?」
纖長白皙的手指緩緩開啟。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支顏料管。標籤上的文字不用看也知道。
「氧化鉻綠」……
「為什麼……?」
擠出這幾個字,已經耗盡了秀一的力氣。
「你看這幅畫呀。」
秀一重新審視描繪茂密森林的這幅畫。整體的基調是綠色。從近乎於黑的暗綠色,逐漸變化到淺綠。而「氧化鉻綠」是近於灰色的綠。
「你用了這個顏色?」
紀子點點頭。眼中滿是淚水。
「猜對了!這幾天畫風有點變化。嘗試用了以前基本不用的顏色……」
也許是淚水的關係,最後幾個字有些含混。
她改變常用的顏色,是因為受到背叛而傷了心吧。而結果卻是更傷害了她。都是自己耍弄的小聰明。
「用的時候發現的。我再怎麼笨,也能感覺出來。和其他顏料比起來重了一點點,而且明明一次都沒用過,管口卻有點髒。還有,擠顏料的時候,感覺到裡面硬硬的……」
「是嗎……」
「會做這種事的,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別人了。我拽出來看過。雖然我也知道,不可能是給我的情書。這是寄存櫃的鑰匙吧?」
秀一無法回答。
「算了,我不問了。已經好好放回去了。現在還給你。」
紀子的聲音在顫抖,像是拼命忍住不哭似的。
秀一無言地接過來。
手裡小小的「氧化鉻綠」顏料管,彷彿有千鈞之重。
山本警部補說物證已經足夠了,其實是說謊。不然的話,不可能那麼急於獲得自己的坦白。如果真有自信,昨天也不會是讓他協助調查,直接逮捕都可以。之所以給自己今天上午的時間,也是怕自己又反悔吧。也就是說,自己還有機會。
但是,如果發現了顏料管裡的鑰匙,那真的是回天乏術了。一旦發現假刀,山本警部補那個貌似異想天開的「存在兩把刀」的假設,立刻就有了可信度。
秀一望向紀子。
臉頰上滿是淚水。她努力閉緊雙唇,強忍著不肯哭出聲來,但肩膀的顫抖卻無法停止。
秀一覺得很慚愧。
自己只想到如何利用她的善意。結果就是這個。
「那,我走了……抱歉叫你出來。」
盡力擠出這幾個字,秀一開啟美術教室的門。紀子在後面說。
「你要怎麼辦?」
「嗯?」
「去自首嗎?」
秀一的視線落在右手緊握的顏料管上。太多了。說的謊太多了。每次說謊,都會傷害到某個人。
但是,最後想說實話的時候,卻不能說。多諷刺啊。
「我殺了兩個人,必須接受懲罰啊。」
秀一揹著身,仔細選擇自己的措辭。
「忘了我吧。和我這種冷血的人牽扯上關係,也是你運氣太差了。」
「不是那樣的。」
紀子的聲音就在身後。
「嗯?」
秀一回過身。
「你不是壞人。」
「紀子……」
「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你都是為了保護你媽媽和遙香才做的,對吧?所以,你絕不是壞人。」
紀子用手帕擦著溢位來的淚水,擠出微笑。
秀一非常震驚。自己一直在欺騙她、利用她,她卻還在原諒自己。
「不要被警察抓了!」
紀子大喊。
「你不是壞人!就算為了遙香,為了你媽媽,也不能被抓……!」
眼中紀子的身影剎那間模糊了。她最後的話,讓自己本來動搖不定的心,驟然做出決定。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你不是壞人。我會去作證的。就算上法院,我也會堅持。美術課上,你沒有離開學校一步。你不用擔心。」
「紀子。」
秀一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她走去。
「這個,還是你拿著,做個紀念。」
他把顏料管遞過去。
「櫛森……?」
「不過,裡面的鑰匙千萬別讓人看見,好嗎?」
「嗯。可是……」
「拜託了。」
秀一凝望紀子。他很想用力把她抱在懷裡,再吻她一次。但他強行控制住了。
「……bye。」
紀子猛地抬起頭,雙眼如泣如訴,朝秀一跨出一步。
秀一在她眼前關上門。
跑下樓梯,在轉角處回頭看了一眼,美術教室的門依舊關著。校舍裡一片寂靜,什麼聲音都沒有。秀一的腦海中浮現出悄然佇立的紀子的身影。
就這樣吧……
秀一繼續跑下樓梯,來到腳踏車停車場,開啟鏈條鎖。終於到最後了。再也不會踏入這所學校了吧。
他跨上腳踏車,慢慢踩下腳踏。
抬頭望向美術教室的窗戶。玻璃反射著陽光,看不到紀子的身影。
出了校門,秀一騎向134號公路。
腦海中的思緒翻滾不停。
如果向警方坦白一切,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痛苦的未來。
昨天晚上剛剛在網上查過資料。自己會被關進看守所,和小偷、黑社會分子關在一起。為了防止自殺,褲子皮帶和眼鏡等都會被沒收。還會被戴上手銬、綁上腰繩,每天在審訊室和牢房中往返。即便配合認罪,審訊的嚴厲也不是之前可以比擬的。
殺了兩個人,而且都制訂了縝密的計劃,秀一知道這對自己是相當不利的。相對而言,一時衝動拔刀殺人的情況多少還能讓人原諒。自己肯定會從青少年審判庭移交到刑事審判庭,被判處長期徒刑的可能性也相當高。
從過去的判例來看,少年犯的最重刑罰大約是6到8年的有期徒刑。也就是說,刑滿釋放的時候,自己大約是23到25歲。也許還算年輕吧。但是,本來人生中應該最為閃亮的時期,都要在監牢裡度過了。
即使出獄,人生也將在一切方面遭遇極端的不利吧。不過那是自己甘願領受的懲罰。無論有什麼理由,自己終究奪走了兩個人的生命,所以必然應當終生揹負十字架。
但是……
秀一搖搖頭。
母親和遙香,就應該為此遭受殘酷的懲罰嗎?
他想起早上做的夢。
這兩起案件必然會成為嗜血媒體的美食,受到大肆報道。
無論如何,就讀高中的學生制訂出周密的計劃,並據此實施了連續殺人,這是前所未見的案例,也會讓周圍的一切成為新聞的來源吧。學校的成績怎麼樣,交友關係怎麼樣,鄰居的評價怎麼樣。
還有家人……
一度與曾根結婚的母親,將會被挖出所有隱私,暴露在世人猥瑣的好奇目光下。而曾根的親生女兒遙香……
唯有這一點,自己無法容忍。
要在自己被逮捕、起訴之前讓事件平息,只有「b嫌犯死亡/b」這一條路可走。
目前這個階段,警察、檢方應該都沒有獲得確切的證據。既然如此,只要核心的嫌疑人死亡,無法獲得口供,便很可能以書面材料送檢的方式結案了。
在那樣的情況下,警方考慮到對遺屬的影響,大概也不會舉行媒體釋出會吧。
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秀一對自己說。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滲出的汗水,用力握住腳踏車的車把。
陽光映照下,秀一在134號公路上全力飛馳。海風填滿了他的鼻腔。
沒有絲毫恐懼,簡直令人詫異。
只有自己將會就此從痛苦中獲得解放的想法。
這並不是為了所愛的家人而犧牲自己。只是因為對自己來說,這是最省事的方法而已。我就是要逃避責任,選擇輕鬆的道路。這也輪不到任何人說三道四。
紀子肯定會幫自己保守秘密的吧。
風撞上臉頰。分隔道路和沙灘的柵欄飛速後退。
唯有大海,還是一成不變地守護著自己。
眼看就是稻村崎了。
秀一深吸一口氣。
就像跨海而來的風一樣,自己也將要抵達終點了。他的腿終於開始有些發軟。支撐他的意志去實現目標的,是腦海中爆裂的青之炎。
……不是明顯的自殺,而是難以分辨自殺和事故的狀態。
過了坡頂,順著下坡,秀一一口氣加速。
擁堵的道路早已經緩解,車流往來不停。
秀一從路邊插入左側的車流,瞄準對面的車輛。
大型卡車轉眼就到了面前。
秀一用力踩下腳踏,緊緊閉上眼睛,將把手猛然打向右方。
「櫛」字的本意是「梳子」。——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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