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停住腳。
家門前人山人海。旁若無人停在小路上的車列。猶如電影拍攝現場般的無數聚光燈。
「記者正在案件嫌疑人、少年k的住家門前。眾所周知,這起案件中,有兩名受害者被人以冷酷無情的方法殺死……」
黃昏時分,無數烏鴉在天空中飛舞,就像是盯住獵物的禿鷹。
自從案件暴露以來,櫛森家門前便聚集起搶新聞的記者。因為在狹窄道路上胡亂停車,經常和周邊的住家發生爭執。
無數看熱鬧的人也聚集在這裡。新聞報道上雖然做了匿名處理,但網上揭露櫛森家住址、電話、家庭成員的網站猶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冒頭。寄給秀一的辱罵、惡作劇性質的垃圾郵件蜂擁而來,連秀一家的寬頻都撐不住,宛如脹裂的青花魚,肚皮向天漂浮在水面上。
學校已經不能去了。在公開審判之前,已經遭到了新聞媒體的審判,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在玄關前,一名女記者強行採訪遙香。她擋在遙香回家的路上,張開雙臂,頑固地追問案件的情況。
「聽說這起案件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你哥哥是什麼樣的人?」
「以前是不是會虐殺小動物?殺蜘蛛、殺青蛙、殺鴿子、殺貓、殺狗……?」
「你知道你哥哥殺了人嗎?」
「據說第一個被殺的是你父親,這是真的嗎?」
「你哥哥殺了你父親,你有什麼想法?」
連綿不斷的殘酷問題,讓遙香掩面哭泣。但記者繼續窮追猛打,聲稱會給遙香的臉打上馬賽克、做變聲處理,強迫她在攝像機前回答。
友子奮力撥開混雜的人群,想去幫助哭泣的遙香,然而連友子自己也被別的記者纏住提問。
憤怒化作青色火焰,包裹住秀一的全身。
他緩緩向騷亂的中心走去。遙香先一步看到他,叫了聲「哥哥!」
纏著遙香的女記者吃驚地回過頭。也許是為了吸引觀眾的眼球,她穿了一件胸口開得很大的襯衫。攝像機也一齊朝秀一轉過來。炫目的燈光猶如尋找逃犯的探照燈一樣匯聚到秀一身上。無數閃光燈不停閃爍,快門的聲音猶如令人生厭的蟲鳴,此起彼伏。
所有人朝秀一蜂擁過來。
代表正義與良知的女記者,緊皺眉頭,逼問秀一。
「你就是問題學生k嗎?」
「大概是吧。」
「‘大概’是什麼意思?你涉嫌謀殺了兩個人吧?」
「這是提問嗎?」
「嗯?」
「有沒有涉嫌謀殺,請去諮詢警察。」
「你……!好吧,至少你的一名同學失去了寶貴的生命,是吧?即使為此,你的態度也應該稍微嚴肅一點吧……!」
女記者開始歇斯底里般地叫喚起來。秀一右手在包裡摸索。石頭般冰冷的刀柄。令人懷念的、戈博的「mark2」……
「你到底把人命當做什麼?」
「真是個很有哲學意味的問題。」
「是嗎?好吧,你既然是這樣的態度,我也就不客氣地問了!你用刀刺死了石岡拓也吧?這件事沒錯吧?請問,你到底是怎麼刺殺他的?」
「怎麼刺殺他的?」
秀一的視線從女記者的鎖骨向下移動。剛好在隆起的乳房下緣附近吧。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之間。右手在包裡靜靜地將刀拔出刀鞘。
「就是這樣的。」
秀一左手抓住女記者的脖子,宛如接吻般拉向自己。將「mark2」刺入大開的胸口,直抵心臟。
閃光燈與快門聲頓時又如暴風雨般沸騰起來,就像是震耳欲聾的掌聲,經久不息……
即使睜開眼睛,心跳也半晌不能平復。剛才的夢到底是什麼?
這是用怪誕的形式告知自己將會面對的未來嗎……?可是,這股讓自己全身發抖的憤怒衝動又是什麼?
慢慢刷著牙,秀一回想起大門的話。
一旦點起火,瞋恚的火焰就會無邊蔓延,最終把自己都燒成灰燼……
也許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激烈憤怒的俘虜了。
但如果是這樣,那究竟是對什麼的憤怒呢?
吃早飯的時候,大家的話都很少。那並不是不敢觸碰痛處的態度,而是表達了互相之間的體諒與關懷。三個人的心中都懷著莫大的痛苦,卻都努力不讓它們表露出來。
「我去一趟學校。」
聽到秀一這麼說,友子終於掩飾不住擔心的神色。
「去學校幹什麼?」
「去見個朋友。」
「朋友……?」
「福原紀子。前幾天來過我們家的。」
「啊,那個好看的女生啊。」
「中午就回來,午飯在家裡吃。下午還要去警察局。」
「哦。午飯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呃……對了,有點想吃義大利麵。」
「好的。」
友子像是鬆了一口氣,點點頭。秀一的心口微微作痛。
剛騎上腳踏車,遙香在他身後追上來說:
「哥哥,你是去見她的吧?」
「……你的直覺很準啊。」
「不是啦。昨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
遙香露出落寞的笑容。
「我……覺得,哥哥你和她很般配。」
「哎?我還以為你不喜歡紀子。」
「是不喜歡啊。以前是的……因為她把哥哥搶走了。」
「那現在怎麼了?」
「因為哥哥確實需要她呀。」
秀一的心頭一緊,像是被揪住了似的。
那次以後,遙香再也沒問過自己有沒有殺曾根。如果自己換成是遙香,那種無處著力的狀態不知道能忍耐多久。然而遙香依然很關心自己。
「遙香,我也需要你啊。」
「真的?」
「騙你幹嗎?」
「嗯。」
「……那我走了。」
「哥哥。」
遙香又喊住他。
「怎麼?」
「中午會回來的吧?」
「嗯,午飯大家一起吃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
秀一在遙香的目送中,騎著腳踏車離去。
天空一片碧藍。半透明的高積雲掛在天上,上面還有更高的捲雲。漫長的梅雨季節剛剛過去,夏日的灼熱陽光已經照了下來。
儘管還是上午,134號公路上已經擠滿了遊客的車輛。從小動到七里浜,秀一都騎在路邊,穿過擁堵的車流,向海邊前進。
回過頭,富士山清晰地聳立在江之島對面。往年的這個時期溼度還很高,基本上看不到富士山。秀一停下腳踏車,入迷地看了半晌秀麗的山巒。那彷彿是上天為了這個特別的日子所給予的贈禮。
再度騎行在精緻的鋪裝人行道上,秀一依舊不斷眺望周圍的景色,像是細細品味一般。雖然每天都是這樣上學的,但從沒有如此悠然欣賞過。
他想起執行「電擊作戰」的那一天。在學校和自家間往返的時候,周圍的一切,什麼都沒看見。世界宛如黑白相片,褪去了顏色。
為什麼這一切現在看上去會是如此美麗呢?前面明明已經沒有路了。
海上吹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這個時間吹來的風,也許不僅是海風,還混雜著被稱為白南風或是真風的季風吧。它們是跨過遙遠太平洋吹來的嗎?映照著灼熱的陽光,撫摸著廣袤的大海。想到這裡,秀一感到風中的潮水氣息彷彿比平時更濃了。
然後,風也將要結束漫長的旅途了。
許多衝浪者在稻村崎出海,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相互撞擊的危險。也許神崎也在裡面。秀一凝目細看,不過分不出來。
案件發生以來,「心連心」鵠沼店一直都沒開門。關於拓也的死,店方沒有任何過錯,但由於違反勞動法,讓17歲的秀一值夜班,店主富永夫婦終於下決心把店關掉了。
也許某種意義上說是順勢而為,但對於視衝浪如命的神崎而言,這也是失去了寶貴的工作機會。他很照顧自己,結果自己卻給他帶來那麼大的麻煩,秀一感到心中充滿愧疚。
無數烏鴉和黑鳶盤旋在天空,像是在追逐秀一的腳踏車。
前面看到了由比浜。等不及梅雨季過去的海水浴客們熙熙攘攘。沙灘傘下,許多女性把自己裹得猶如清真教徒,大約是對紫外線的恐懼逐年攀升的緣故。
秀一穿過依舊擁堵的車流,又回到靠山的一邊。經過海岸皇宮酒店旁邊,下意識地開始加速。
這條路,自己走過多少次了?
然而這也快要結束了。
經過鎌倉海濱公園左轉。
由比浜高中的米色校舍出現在右前方。看到它的時候,複雜的思緒猛然湧上心頭。
經過網球場的時候,執行「電擊作戰」那天早上的回憶又出現在腦海裡。
從早上就一直激烈跳動的心臟。祈禱般的思緒。期盼一切順利。期盼安寧平和的早晨再度到來。
結果,祈禱並沒有抵達上天。本以為完美的計劃,卻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破綻。接下來自己不得不接受相應的懲罰。
像是要驅趕心中尚存的迷惘,秀一用力踩下腳踏。
現在是暑假,自然沒有學生。不過校門開著,大約是因為社團活動吧。
秀一騎著腳踏車,一頭衝進停車場。他用鏈條鎖把腳踏車車架和鐵架緊緊鎖在一起,簡直像是確認自己和學校之間牽絆的儀式。
看看手錶,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會兒。秀一決定在學校裡四處看看。
每天熟視無睹的景色,突然間變得如此令人懷念與珍惜。是即將告別的心情帶來的變化嗎?
秀一獨自在校園、校舍間逡巡半晌,然後才走進樓裡。
毫無裝飾的玄關,裸露的水泥地上排著鐵皮鞋櫃。宛如石砌的樓梯,不管精力旺盛的學生們如何上躥下跳也巋然不動。還有放了低矮的雜物櫃之後變得無比狹窄的走廊。昏暗的教室,每年都會迎來送走無數學生,留下許多思緒的殘渣。
秀一逐一檢視每個角落,彷彿要把它們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上。
今天,是自己一個人的、提早的畢業典禮。
做夢也不會想到,本來應該是三年的高中生活,卻僅僅一年加一個學期就結束了。
時光飛逝。高一的時候,自己度過了非常充實和快樂的時光。到了高二,又和紀子重逢。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也許在那一瞬間已經愛上了她。
但是,沒過多久,曾根出現了。那個破壞全家人幸福的瘟神。
在那以後,為了保護家人,自己奮力苦戰。然後是突然的結局。
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秀一在沉思中走上樓梯。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紀子應該還沒來吧。
他拉開美術教室的門,發出嘎吱吱的聲音。
紀子在裡面。她拿出了畫架,正在畫一幅新畫。
秀一掃了畫布一眼。蒼茫茂密的叢林間,有一條細細的小道,手拿紅色氣球的女孩子走在上面。紀子的畫一直都喜歡用明亮的色彩,這一幅卻很少見地充滿了灰暗的幻想色調,不知怎地令人聯想起夏加爾。
秀一站了半晌,眺望紀子的背影。
「……很早呀。」
紀子揹著身,視線落在手錶上。
「你更早。」
「我是想把這幅畫畫完。」
「很積極啊。」
「我和某個幽靈社員可不一樣。」
她在調色盤上混了幾種顏料,一點點嘗試著塗到畫布上。
「什麼畫呀,那是?」
「我在想是不是起名叫‘櫛森’。」
「嗯?」
「細密如梳齒的昏暗森林中,一個女孩子迷路了。」
「……畫得很好。」
「謝謝。」
秀一關上門,來到紀子的身後近處。她的視線依然在畫上。
「為什麼對警察說謊?」
聽到秀一的問題,紀子的筆頓住了。
「不想出賣朋友,大概吧。」
「大門也是?」
「大概,也是?」
紀子又開始畫起來。陽光透過枝葉,在昏暗的地上撒下黃色的光點。
「可是,那傢伙為什麼知道不能直說……?」
「感覺到了吧。因為和我在一起。」
「一起?你們兩個同時被警察叫去問話?」
「沒到問話那種程度。大概警察認為兩個人一起不容易說謊吧,結果沒想到我們會那麼默契。那個許可權比較大的警察,叫什麼來著?」
「山本警部補?」
「對對,那個表情真是漂亮,好像很出乎意料的樣子。」
「但是他說,你們的話裡全是矛盾。」
「也許吧。我畢竟不像某人那麼善於說謊。」
「……大門更不行吧。」
「他啊,緊張得要死,說謊也是前言不搭後語。」
「畢竟他一直都是‘無敵的’嘛。」
紀子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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