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子又抗拒了一會兒,但秀一的意思很堅決,最後只得同意他去藤澤南署。然後她還想一起跟去,不過還是在秀一的勸說下,打消了念頭。
天空一片晴朗,和昨天的多雲截然不同。
白色的五座豐田皇冠停在外面,把家門前的狹窄小道完全堵住了。
兩名搜查員把秀一夾在中間,坐到後面的座位上。
汽車開動了。經過拐角,看不到茫然站在門前的母親和遙香的身影之後,秀一才問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山本警部補。
「……你們是特意等到放暑假的嗎?」
「嗯?哦,是啊。因為很多問題,可能一天問不完。你在暑假裡也比較方便吧?」
「不,其實我倒是盼著你們在期末考試的時候來。那樣我考得這麼爛就有藉口了。」
山本警部補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低低笑了起來。
秀一知道自己被帶到的地方就是所謂的審訊室。換句話說,雖然名義上是當事人,實際上已經不是自願的配合調查,而是審訊了。
儘管如此,秀一還是對房間的狹小感到吃驚。
這裡和刑偵電視劇裡出現的大房間截然不同。電視劇裡,審訊員問到一半,會站起身走來走去,眺望窗外。然而在這裡,這些都不可能。
也許是為了防備逃跑吧,這個房間在建築內部保持孤立,沒有窗戶。大小也只有兩疊左右。
正中間放著一張桌子,一邊是兩名刑警,另一邊是接受審訊的人,非常擁擠。僅僅面對而坐,秀一就感覺到呼吸困難,非常壓迫。
桌子上也沒有電視劇裡經常出現的檯燈之類。大概不放任何能讓嫌疑人發瘋亂砸的東西吧。
「不用太緊張,放鬆一點。」
山本警部補開口說。
「老老實實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就好了。」
語氣雖然平穩,但態度明顯和上次詢問的時候不同。坐在旁邊的年輕刑警梳著三七開的頭,雙手叉在筆記本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秀一。
「我想先問一件事。」
秀一無視年輕刑警的視線說。
「什麼事?」
「我到底有什麼嫌疑?」
山本警部補露出大白牙。
「嫌疑?我應該說過,只是把你作為當事人問幾個問題。」
「不是所謂的‘重要當事人’吧?」
「要說重要不重要,你的證詞當然很重要。不過,你為什麼這麼想?」
秀一環視房間。
「這裡的氛圍。」
「嗯,是有點小,不過僅僅因為這個,就覺得我們拿你當罪犯,那是想多了。」
「……是嗎。」
這一回,秀一才迎上年輕刑警瞪著自己的視線。
「首先想問你的是刀子的情況。」
山本警部補的話拉回了秀一的注意。
「那把刀,是在心臟上形成刺傷,導致石岡拓也死亡的刀……」
他不知是不是故意選擇了這樣的說法,聽起來頗為拗口。這是吉兆,還是凶兆?
「你以前見過那把刀吧?」
秀一頓了一下,這才回答。
「沒有。」
「哦?真的沒有。」
「是的。」
山本警部補皺起眉頭。這個動作大約表示他並不相信吧。警察確定自己在說謊嗎?
秀一在腦海中嘗試列舉自己想到的各種可能性。想到紀子的時候,心裡暗暗一驚。如果紀子告訴警察自己曾經拿到過刀,可就難以自圓其說了。
「那把刀的刀身上有編號,從編號查銷售店,我們發現那是石岡拓也兩年半前在東京的刀具專賣店購買的。」
看來不是紀子。秀一鬆了一口氣。如果獲得了紀子的證詞,他們不會不說。光憑那一點,大概就能申請逮捕令了。
「有段時間石岡拓也經常拿那把刀出來炫耀。但在大約一年前,他再也沒有把刀拿出來過。他的某個朋友問過,石岡拓也說,刀被人拿走了。那個朋友雖然想不起拿刀人的名字,但記得是石岡拓也的同學。」
「你們認為那個人是我?」
秀一冷靜地問。
「不知道啊。不過在你們的同學當中,好像也沒有其他可能的人了。」
「我不記得自己從石岡拓也那邊拿過什麼刀。」
「真的?」
「我從來沒有做過恐嚇別人的事。而且我為什麼要拿刀呢?你們隨便去問誰都行,我沒有這方面的興趣,更不用說從那時候起……」
差點說漏嘴了。一定要小心。
「……總之,那種證詞,我覺得可信度很有問題。」
「確實,他那個朋友和你這樣的優等生不同,品行很有問題。」
記錄秀一發言的年輕刑警,好像終於忍不住似的,插口說:
「但也不是無緣無故說謊的傢伙!」
「那,如果有什麼緣故,他也會說謊咯?」
「什麼?」
年輕刑警一臉怒色,山本警部補攔住了他。
「好了好了,淺野,冷靜點。我來問。」
「對不起,隊長。」
「好吧,你從來沒見過那把刀,也沒有從石岡拓也手裡拿走。這樣可以吧?」
「是的。」
秀一心裡捏了把冷汗。拓也還有那樣的朋友,出乎他的意料。不過,仔細想來,自己也不可能掌握他的全部交友資訊。
儘管如此,如果那個朋友記得自己的名字,很可能一切都完了。本以為完美無缺的計劃,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其他地方會不會還有很多同樣的破綻?
「關於那把刀,有很多難以解釋的地方,讓我們很傷腦筋。」
「以前你也這樣說過。」
「嗯。總之,那麼鋒利的雙刃刀,從石岡拓也的摩托車到便利店的50米距離裡,他也沒裝在刀鞘裡,直接拿在手上,是吧?」
「那個時間段,路上基本上沒人。」
「我們也這麼想過,可能石岡拓也認為反正不會有人看見,就那麼拿著了。但是,仔細調查之後,還是解釋不通。」
從剛才開始,山本警部補的右手手指就在桌子上抖動,大概是煙癮發作的症狀。
「我們調查了石岡摩托車的後備廂內部,然而沒發現任何符合那把刀刀身的擦痕。如果放在行駛中的摩托車後備廂裡,必定會撞到內壁,不可能不留下擦痕。而且,我們也沒找到可以用來包裹刀身的紙張或布匹。」
秀一沉默不語。他決定先不說話,看看對方有什麼證據。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我們在監控錄影中獲得了新的發現。用計算機處理入口附近拍攝的錄影,提高畫質晰度後,我們能夠看到石岡拓也即將進入便利店前的樣子。就是這個。」
山本警部補從依然怒目而視的淺野刑警手裡接過一份a4大小的檔案,遞給秀一。紙上隱約可以看出面朝自動門的拓也。和店裡的錄影相比,雖然不太清楚,但臉和手的位置卻很清晰。拓也的右手撩開上衣下襬,放在右腰附近。
「這是第一張。這是第二張。」
第二張比前一張更清晰,大約是自動門正要開啟的時候。拓也的右手處於比腰稍高的位置,可以看到他朝下握著刀。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石岡從下摩托車到便利店的50米距離裡,是把刀插在褲腰裡,用上衣遮擋刀柄,然後在即將進店的時候,才拔出來。」
那個蠢貨。秀一真想閉上眼睛。
「你知道嗎?人的大腿根部附近有大動脈。不管是誰,如果割破這裡,很容易死亡。所以動刀子的時候,首先的目標不是脖子,也不是心臟,而是這裡。」
山本警部補站起來,指向男性要害部位的側面。
「然而,那麼鋒利的危險刀子,石岡隨手插在褲腰裡走,你不覺得那是自殺行為嗎?」
「我不明白問題的意思。聽起來是說拓也有自殺傾向嗎?」
山本警部補再度坐回椅子。表情比剛剛更加嚴肅了。
「……另一方面,從石岡拓也的司法解剖結果中也發現了很有趣的情況。他的右手手腕有扭傷。」
手腕扭傷……秀一一時看不出關聯。
「扭傷的組織腫脹,也有皮下出血的情況。顯微鏡觀察還確認了輕度的韌帶損傷。」
「所以呢?」
「你和石岡拓也扭打過吧?那時候看到他右手手腕有扭傷嗎?」
「這,沒看那麼仔細。」
「當然,靠肉眼確認腫脹的程度,那確實不可能。不過,如果右手扭傷的話,動作當然應該會有變化吧?」
「如果右手手腕從一開始就扭傷的話,我想他不會右手持刀進入便利店。」
山本警部補笑了。
「對,沒錯。也就是說,石岡的扭傷是在進店以後發生的。那樣的話,只可能是在和你一起倒地的時候。但是……」
山本警部補右手握拳,放到左胸前。
「右手握刀刺入左胸……這樣的動作,怎麼也不可能扭傷右手手腕。因為手腕的可動範圍受到手臂和刀的限制。那麼,石岡的扭傷是怎麼發生的?剛才說的組織腫脹、皮下出血、韌帶損傷,從程度上看,是由於手腕嚴重向內彎曲導致的。」
山本警部補右手筆直向前,將拳頭下彎。因為兩人的距離短,所以拳頭幾乎就在秀一的眼前。
「這樣往前倒,就會產生和石岡手腕同樣的扭傷。就像相撲中說的‘庇手’姿勢,手裡握著什麼東西,導致拳頭撞到地上。」
難道拓也在倒下去的時候出手護住自己,避免體重整個壓到自己身上嗎?秀一心中湧起復雜的感情。
「也就是說,摔倒的瞬間,石岡應該是手臂向前伸的。因此,不可能刺中自己的胸口。錄影中石岡的鞋子劇烈抖動的時間,剛好也是在倒地後的數秒內。結論和這個事實完全吻合。」
「你是想說,拓也摔倒的瞬間,扭傷手腕,刀子脫手,我迅速撿起,刺死了他?」
「不,不是。」
山本警部補抱起胳膊。
「一開始我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這樣的話,無法解釋石岡隨手把刀插在褲腰裡的事實。」
難道警方已經發現了?秀一第一次對眼前的山本和警方的能力產生了畏懼。
「所以讓我們回到一開始說的,有人拿走了石岡的刀這件事上。如果石岡的刀一直在某人手上……」
「但拓也是拿刀進入便利店的。」
「錄影上看起來確實如此。但那是假的。」
山本警部補探出身子,緊盯秀一的臉。
「只是把玩具刀,所以放進摩托車的後備廂也不會留下擦痕,插到褲腰裡也不擔心受傷。」
秀一承受不住視線的壓力,轉開眼睛。
「也就是說,有兩把刀。否則無法解釋所有的事實。石岡拓也拿的假刀,和你準備的真刀。」
「……你說的這些……」
「嗯?」
「對我的懷疑,難道說是我預先計劃要謀殺拓也嗎?」
秀一按捺住心中的震驚,反駁說。
「如果實際情況真如你剛才說的那樣,那麼那把假刀在哪裡?」
「你在報警之前,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處理。」
「怎麼處理?」
「大概是從便利店後門附近的郵筒寄走了吧。」
「寄到哪裡?」
「這就要問你了。」
「也就是說,證據不在任何地方?」
防護牆一層層在眼前崩塌。不過最後一堵牆應該絕對不會倒。只要找不到能證明現在這一說法的物證,法院不可能判他有罪。
「b不在任何地方嗎/b?」
「嗯?」
「你說,‘證據b不在任何地方/b’,而不是說‘b沒有任何證據/b’。」
別上當。秀一告訴自己。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沒有任何意義。
「明確回答吧。你殺了石岡拓也嗎?」
「不,我沒有殺。」
山本警部補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
「說到底,我為什麼非要殺拓也呢?我沒有動機啊。」
「是嗎。」
山本警部補露出謎一般的微笑。他縮回探出的身子,靠到椅背上,換成淺野刑警提問。
淺野刑警的提問,只是語氣尖銳,大部分都是在重複山本警部補指出的事實。至於山本警部補,卻是一直抱著胳膊,一言不發。
問了很久,終於到了午飯休息的時間,但也不許秀一走出審訊室一步。說是讓他叫外賣,秀一以為是警方付錢,結果還是自費。
秀一幾乎沒有食慾。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胃裡裝不下東西。
但他也知道,這場以協助調查為名的審訊下午還將繼續,因此必須保持體力。秀一叫了天婦羅蓋飯,努力讓自己多吃點,但也只吃了一半。
到了下午,提問者又換回了山本警部補。但他的提問完全出乎秀一的預料。
「你經常從你同學笈川伸介那裡買酒吧?」
山本警部補的語氣比上午柔和了幾分。
「嗯。」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隱瞞了。而且他們肯定已經從「蓋茨」那邊瞭解了一切。
「聽說以前你只買波旁101,最近換成了更便宜的牌子。你喜歡波旁酒?」
淺野刑警聽到牌子,瞪了秀一一眼。
「我確實還沒成年……」
「這裡不是要追究喝酒的事。只是聽笈川說,你訂過一次燒酒是吧?」
「是的。」
「而且是名酒‘百年孤獨’。為什麼?」
淺野刑警又是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我本想送給迦納律師。」
「律師?有事情要委託他嗎?」
「唔,各種事情……」
「曾根隆司的事?」
「是的。」
「原來如此。曾根偷喝了那瓶酒,心肌梗死而死。那時候現場發現的就是那瓶酒吧?」
「嗯。」
「旁邊還有烏魚子,那也是你買的?」
「是的。」
「同樣的原因?」
「是的。」
「嗯。印象中那時候你只說是準備送禮的,並沒說是你買的。不過,你雖然在打工,但靠高中生的零花錢買這幾樣,還是挺困難的吧。」
秀一認為這話並非是提問,於是沉默不語。為什麼現在又說起曾根的事情?他心中有些不安。
「那時候我給你看過血壓計的數值。你記得吧?」
「是的。」
「最後的數字是,唔……高壓130,低壓94。都是正常值。時間是12點13分。」
山本警部補翻著筆記說。
「也是死亡推定時間。」
秀一一言不發。
「曾根在去你家之前,住過橫濱的簡易旅館。在那裡,他曾經感覺到身體不適,去醫院看過病,結果發現是癌症末期,不過這一點現在也無關緊要了。」
秀一吃了一驚。
曾根對遙香說的是真的。這樣的話,他的一切努力全成了衝動之下的白費功夫嗎?自己本來只應該專心保護母親和遙香,坐等他的死期到來。
然而在那時候,自己並不知道那個情況。秀一在心裡大叫。我在自己能想到的範圍內盡力了。
「……問題在於曾根的血壓。醫院記錄的血壓偏高,平均而言高壓145,低壓105左右。和血壓計記錄的數值差異明顯,所以我們甚至猜想那也許不是曾根的血壓。」
山本警部補淡淡地說。他一直沒有繼續提問,反而讓秀一開始感到不安。
「在那之後,我們對曾根隆司做了司法解剖,結果發現了幾個奇怪的地方。首先,左臂有紅色帶狀痕跡。那應該是血壓計的腕帶痕跡。第二,左腿足三里的穴位上隱隱發紅。第三是排便。另外還有一點,是在現場發現的……」
山本警部補停住話頭,盯著秀一。
秀一忍不住想打哈欠。
審訊室裡響起砰的拍桌子聲。淺野刑警一臉怒色瞪著他。
「遺憾的是,那時候我們沒弄明白這些疑點意味著什麼,所以只能當作睡眠中的突然死亡處理。這實在令人遺憾哪。如果那時候能夠弄清真相,就可以預防第二次謀殺了。」
「真相?」
「只有驗屍官野間警視,從一開始就認為他殺的可能性很高。」
秀一吃了一驚。驗屍官說的就是那時候看到過一眼的老頭子吧。他為什麼那麼想?
不過秀一馬上又釋懷了。最後他的意見並沒有被接受,這說明他也沒有什麼過硬的證據。
「把一切聯絡起來的關鍵,是在石岡拓也的遺物中發現的這個。」
山本警部補從放在地上的紙箱裡拿出一個裡面裝了東西的大塑膠袋。
一看到袋子,秀一的心臟便猛地一跳。袋子裡面裝的是分叉的電線,頭上各連著電瓶夾和鱷魚夾。
「你認得這個嗎?」
「……不認得。」
秀一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嘶啞。
「是嗎?那就怪了……好吧。發現這個之後,我們才知道,曾根很可能是被人用前所未有的方法殺害的。也就是通過電流,人為引發心室顫動。觸電死亡的時候,經常會留下特有的灼燒痕跡,而在同時發現的東西中,有這個。」
山本警部補拿出小小的塑膠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
「醫療用針。將這個刺入體內通電,就不會留下什麼痕跡。」
山本警部補的表情並沒有變化,而聲音逐漸放低,變得冷漠起來。
「於是,血壓計的謎團也終於得到了解答。為什麼記錄的血壓基本上是正常值呢?130除以145,94除以105,答案差不多都是0.9。這樣我們就確定了。曾根在睡眠狀態下,有人測量了他的血壓。因為有確定的理論指出,睡眠時的血壓通常都是清醒狀態時的90%。」
秀一拉了拉襯衫的領口。三個人擠在狹小的房間裡,又熱,呼吸又困難。而且空調好像也不管用。三個人都在呼吸他人排出的廢氣。房間裡充滿了二氧化碳。秀一很想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這又解釋了一個謎團。為什麼曾根手臂上的血壓計腕帶痕跡那麼強。恐怕罪犯在用電流讓曾根心臟停跳之後,又測量了一次血壓。那一次的血壓接近於0,所以機器加壓了好幾次。血流停止,皮膚回彈的力道也減弱了。」
秀一在椅子上坐直身體。這場問詢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說是問詢,但從剛才開始,就只有這一個警察在說。要問到什麼時候?難不成晚飯也要在這裡吃了嗎……
「其他的疑點也都得到了解釋。曾根腿上的發紅,大概是針刺通電的痕跡。另外,它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排便。什麼原因,你大概也不知道吧?」
秀一搖搖頭。
「足三里這個穴位,會促進腸胃的蠕動。」
原來如此。特意選這個穴位真是失敗。純屬畫蛇添足。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這也不是關鍵。
「你的牙很白。大概一顆蛀牙都沒有吧?」
秀一半天才意識到這是在問自己。
「……沒有。」
「是嗎,真羨慕啊。我的牙齒雖然還行,但抽菸太多,都泛黃了。」
這人什麼意思?秀一有點心煩。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你也沒去看過牙醫吧?」
「沒有。」
秀一冷淡地說。別再說這些無聊的閒話了,趕快結束這場鬧劇。
「一開始進入曾根死亡現場的時候,我們發現地上掉了某個東西。」
山本警部補又拿出一個塑膠袋。因為手掌擋著,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麼。
「起初,怎麼也想不出為什麼這東西會掉。後來發現了石岡拓也的遺物,一切都串起來之後,才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失落的鏈條。」
山本警部補把手裡握的小塑膠袋拿給秀一看。
那裡面是個小小的物體,閃著鈍鈍的銀光。
是套在臼齒上的銀冠。
「就是這個引起了野間驗屍官的懷疑。經過科技警察研究所的調查,發現表面有極其細微的擦傷。那擦傷與這條電線上的大夾子完全一致。另外,在夾子的鋸齒部分,也檢測出極微量的銀合金原子。」
為什麼呢?秀一想。
銀冠為什麼會掉?
自己那時候應該沒有那麼粗魯。
忽然,秀一想起來了。取下夾子的時候,確實手滑了一下,本來已經開啟的夾子,又重重夾到銀冠上了。
但是,這點壓力,就能把銀冠弄掉下來嗎?那樣的話,根本沒辦法日常使用吧。
看到秀一望著銀冠出神的樣子,山本警部補好像讀到了他心裡的疑問。
「我很喜歡吃蜂蜜。」
秀一看著山本警部補的嘴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啊?
「早上經常會給麵包片塗上蜂蜜再吃。這樣頭腦會很清醒。但是,我老婆總喜歡把蜂蜜收到冰箱裡,結果常常打不開蓋子。碰到那種時候,你會怎麼做?」
瓶蓋太緊打不開的時候,就澆點熱水吧。秀一呆呆地想。
他有點理解了。
對了……是那樣啊。
一個公式浮現在腦海裡。
bq=ivt/b
這是讓自己想到「電擊作戰」的契機。課本上的解說,他記得很清楚。
「電流通過導體時會產生熱量,這稱為焦耳熱。若導體兩端的電壓為v,通過電荷量為1庫侖時,會有v焦耳的能量以熱運動能的形式傳遞給電子。若電流為i安培,t秒間流經的電流量為it庫侖。因此,傳遞的熱能,即焦耳熱q,可表示為q=ivt。」
電流從曾根的臼齒通到左腿的時候,產生了焦耳熱。因此,銀冠發生微弱的熱膨脹,於是稍有衝擊就掉下來了。
秀一很想咒罵自己的愚蠢。這個知識明明就寫在《物理1b》的課本上。
在研究法醫學書籍的時候,自己明明知道最需要當心的就是「熱」……
「優等生也有疏忽的時候啊。你不知道也很正常。醫保報銷的銀冠經常會掉。有些人一兩年至少要掉一回。」
秀一歪了歪嘴唇,卻笑不出來。就像連續遭受重擊,腦子變得昏昏沉沉。自以為完美無缺的計劃,卻這麼簡單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給他的打擊無法用語言形容。
「我們認為,你是會以理性考慮事物、採取行動的型別。所以特意把我們手裡掌握的情況告訴你,一般並不會這麼做。不過你應該有個判斷了吧。毫無疑問,兩起案件的罪犯都是你。你讓曾根隆司觸電死亡,然後知道這件事的石岡拓也威脅你,於是你用刀刺殺了他。是吧?」
山本警部補一口氣說完。
秀一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怎麼樣?」
正要回答的時候,淺野刑警怒吼道:
「趕快回答!是你乾的吧?」
秀一忽然反應過來。勝負也許還沒確定。否則,他們不會這麼急於讓自己坦白。
對的。證據。山本警部補確實把罪行暴露在陽光下。但是,並沒有證據證實他的說法。
「說是我乾的……」
「嗯?」
「有證據證明是我乾的嗎?」
「有這些物證,還不夠嗎?」
山本警部補直指大小塑膠袋裡的東西。
「剛才你說的犯罪行為,確實有可能發生過。但是,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和它們有關呢?那根電線是在石岡的遺物中發現的吧?那麼,殺死曾根的是石岡,這種想法不是更正常嗎?曾根死亡的時候,我有不在場證明……」
「你沒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你在美術課上離開了教室。騎腳踏車的話,那個時間足夠你在學校和自家之間往返了。」
淺野刑警在旁邊還要說什麼,山本警部補抬手攔住了他。
「你的同學大門,在我們調查的時候,說你那天是坐江之電上學的,坐車的時候也是一直在一起。而你的女友也說,美術課上你肯定在校園裡。她在美術教室的窗戶裡看得很清楚,而且中途還去找你聊過天。但是,他們的證詞充滿矛盾,顯然是在庇護你。法院不會採納的。」
山本警部補把手放到秀一的肩上。
「沒有你的拜託,他們兩個都自發地做了偽證。這麼好的朋友,你還要繼續說謊,合適嗎?嗯?」
秀一難以置信,雙眼不禁湧上熱流。今天這到底是第幾次吃驚了?然而,這一次的吃驚,和此前的性質完全不同。
「你真有不少好朋友啊,是吧?就連笈川,一開始也堅決否認賣過酒給你。」
山本警部補拍拍秀一的肩膀。
「其實,把你和兩起案件聯絡起來的物證,就在這裡。」
山本警部補拿起裝了電線的塑膠袋,指了指充電夾子。
「有沒有發現少了什麼?」
秀一凝目細看。他也明白這個動作相當於肯定了對方的疑問,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做。發現少了什麼的時候,他禁不住張口要叫,不過及時忍住了。
山本警部補點點頭,又拿出一個更小的塑膠袋給他看。裡面裝著紅色的絕緣膠帶,中間割了好幾道。
「這是你裹在這個夾子上的塑膠膠帶。外面擦得很乾淨,但是膠帶內側檢出了你的指紋。本來我們就悄悄採集了你的指紋,只不過不能直接拿它當證據而已。不過,只要重新採集你的指紋加以對照,一切就會清楚了……怎麼樣?」
秀一深吸了好幾口氣,想要說些什麼,卻一時間心潮起伏,說不出話。山本警部補耐心地注視著他。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秀一終於擠出了這句話。
「什麼意思?」
「希望給我明天上午的時間。下午我會來自首,坦白一切。」
山本警部補凝視秀一的雙眼,像是在確認他的真意。
「開什麼玩笑!到現在你還想垂死掙扎?」
淺野刑警高聲怒吼。山本警部補煩躁地揮揮手,讓他別說話。
「能說說你想做什麼嗎?」
他溫和地問秀一。
「我想道個別……和某個人。」
「只是這個?」
「是的。」
「好吧。」
山本警部補乾脆地說。淺野刑警驚訝地叫了一聲:「隊長!」
「我相信你。你不會讓我們失望吧?」
「不會……」
秀一停住了,說不出更多的話。他向山本警部補深深垂下頭。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來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