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這麼幹嗎?
別做蠢事吧。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藉著月光手牽手走在漆黑山谷裡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裡。
一旦點起火,瞋恚的火焰就會無邊蔓延,最終把自己都燒成灰燼……大門的聲音在耳朵裡迴響。
秀一閉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氣。
別犯傻了。我可以完美控制自己的憤怒。而且,一切都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論。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了。
就在這時,他彷彿看到漆黑的視野中有青色的火焰靜靜燃燒。
秀一睜開眼,把《橫濱walker》放到約定的位置上,然後故意放慢腳步,用悠然的步伐回到櫃檯後面。
都準備好了。秀一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腳下的垃圾箱。櫃檯下面,垃圾箱後面。監控攝像頭的死角……
他慢慢把抹布搭到櫃檯上,順手把收銀機也擦了擦。
秀一望向入口。外面雖然亮著路燈,但也看不到太遠的地方。
還沒來。秀一有點焦急。不過轉念一想,自己放出訊號剛剛才1分鐘。不要急,冷靜點。按照排練時候的去做就好了。動作很簡單。也不需要追求準確性。雖然目標是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之間,上下錯一根也沒什麼大影響。「mark2」應該能刺入心臟。
自動門外面很黑。拓也還沒出現。
快點來啊。在幹什麼啊。時間快要來不及了。櫃檯這邊已經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了。秀一在心裡抱怨。
難道又遲到了?搞什麼啊。連這種時候都……
自動門外出現了戴頭盔的身影。
來了。
別緊張,保持平靜。衝突不是自己引發的。像木偶一樣站在原地,等拓也過來。
自動門開了。皮夾克、黑t恤、牛仔褲。
「歡迎光臨。」
攝像頭不會錄聲音,但秀一還是按照員工手冊的規定打招呼。鏡頭背後的警察也許會觀察嘴型。
拓也沒有摘頭盔,徑直大步走向秀一。
很好。和商量的一樣。做得不錯。
「把錢交出來!」
拓也的聲音有點嘶啞。
「哎?等等——」
自己也按照劇本,用不知所措的聲音回應。
「閉嘴!」
拓也一屁股坐到櫃檯上,橫向跨進來,用刀抵住秀一。他什麼時候把刀拔出鞘的?秀一腦海中浮現出這個疑問。
「趕緊拿錢!」
和商量的一樣,拓也左手抓住秀一的肩膀,刀抵在咽喉處。別太用力啊,會被發現是假的。
「你在幹嗎?錢呢?」
「先打幾下……」
秀一在拓也的耳邊低語,嘴唇儘量不動。
「交錢啊!想死嗎?」
拓也完全沉浸在演技裡。他用假刀抵在咽喉上,步步緊逼,把秀一往後推。
很好,就是現在。
秀一用力抓住拓也的雙肩。他伸腿絆住拓也的小腿,就在櫃檯下面,攝像頭拍攝死角的地方。
「草你媽,幹……!」
拓也失去平衡,踩到墊子上。秀一順勢拉著他仰面摔下去,後背重重撞到地上,剎那間呼吸都卡住了。
拓也發出痛苦的哼聲。
兩個演員都消失在攝像頭的視野裡。人偶劇轉變成櫃檯下的暗鬥。
「喂……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吧?」
倒在一起的拓也憤然大叫,不過聲音是不會錄下來的。
秀一的左手繞到拓也背後,抓住他的夾克。同時伸出右手,拿住藏在垃圾箱後面的「mark2」。那裡是監控攝像頭的死角,拓也的頭盔也在阻擋攝像頭,應該看不見。
拓也還沒弄明白情況,只是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秀一橫過「mark2」的刀身,對準穿著黑t恤的左胸。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之間。那是在頭腦中排練過無數次的步驟。他靠背肌的力量把身子彎成弓狀,用盡全力從下面往上刺。
尖銳的刀尖輕鬆穿破了薄布和肌肉。抵住護手往裡刺,雙刃的匕首幾乎毫無阻礙地進入拓也體內。刀身的中心擦過肋骨,鋸齒部分扯開肌肉,讓整個刀身完全埋進身體裡,直到護手和拳頭都撞上身子才停下來。
伴隨著慘叫,秀一左手抱住的拓也身體,激烈抽搐起來。
堵住傷口的匕首一晃動,鮮血就噴了出來。黏稠溫熱的液體像熱水一樣,洗遍秀一的拳頭、手腕、小臂、手肘、肩頭。鐵鏽般的氣味直衝鼻腔。
要趕緊放開匕首。秀一想鬆開自己的右手,但太過緊張,鮮血染紅的五根手指像是粘在刀柄上。
手指和手指之間拖出血紅的線。秀一用左手,從拇指開始,一根根掰開手指。
「你……你……」
頭部的晃動讓頭盔掉落下來,露出拓也在痛苦中扭曲的臉龐。
「為什麼……?」
拓也用哭泣般的聲音,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然後細微的呻吟戛然而止,身體也癱了下來。似乎因為大量失血而昏厥了。
秀一從拓也的右手拿走假刀,抓起空掉的手,引導它抓住刺在左胸的刀柄。放開手,拓也的手臂無力地掉在地上。
秀一將壓在自己身上的拓也軀體靜靜推開。尚溫的身體轉了半圈,攤開雙臂仰面滾在地上。
單薄的胸口直直插著「mark2」的刀柄。下面,溫熱的鮮血依然像泉水一樣汩汩湧出。
地上真的成了一片血海。剛才被壓在下面的秀一,從右臂到圍裙,全都被鮮血染紅了。
秀一小心避開攝像頭,將假刀插到褲子裡,用圍裙遮住。
他抓住櫃檯邊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手腳都在顫抖。這絕不是演技。臉色肯定也是煞白的。
這一剎那,秀一彷彿看到無數警察正透過攝像頭監視自己。他們通過解析度很差的錄影目睹這一場景的時間雖然還沒有到來,但受到審視的場景,毫無疑問就是這一瞬間。
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拓也,秀一打了個寒顫。
他別開臉,踉踉蹌蹌走向工作間。
開啟門,終於躲開了攝像頭的監視。
秀一喘著粗氣,迅速看了一眼時間。3點08分。
不敢相信,距離剛才看時間的時候,剛剛過去3分鐘。
不過,接下來的動作還要更加迅速才行。
首先把雙手沖洗乾淨。手上不僅有血,還有塗在手指和手掌上的漿糊,那是為了避免指紋留在「mark2」上,必須徹底洗掉。沖洗後的水,就像是洗過顏料一樣,被染得通紅。秀一用肥皂搓出泡沫,把直到手肘的血洗掉,再用毛巾仔細擦掉水汽。手肘往上的部分,只能先忍著了。
他脫下圍裙,把假刀從褲子裡拔出來,也用水龍頭的水沖洗,將只沾了一點點的血痕洗掉,用毛巾擦乾。
將假刀裝進準備好的泡沫信封裡,仔細封好。脫下沾了血液的黏糊糊的運動鞋,只穿著襪子,從後門跑出便利店。
看過周圍沒有人,秀一一路跑到郵筒旁邊。
梅雨間歇期間的黃色月亮,透過薄薄的雲層俯瞰大地。路燈的光芒在路上拉出奔跑的細長人影。
將信封丟進郵筒,秀一又跑回去。計算時間的話,到返回工作間,只需要1分鐘吧。
就算是警察,大概也不可能在便利店發生刺殺案件時,搜查附近郵筒的信件。無論如何,殺死拓也的兇器,本來也完好地留在案發現場。更何況,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在新宿有個私人郵箱。鑰匙也早就塞進顏料管裡,交給紀子了。
秀一將手伸向工作間的電話。拿起聽筒,秀一在腦海中再次確認是否還有剩餘的處理沒有完成。
深吸一口氣,用還在顫抖的手指按下110。
「你好,這裡是110。」
突然湧起一股既視感。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場景……不過秀一馬上想了起來。對了,自己真的打過電話。「發現」曾根屍體的時候。雖說那時候打的是119。
「喂?喂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幾分急躁。大概懷疑這是惡作劇電話吧。
「啊……喂。」
秀一的聲音很冷靜,讓自己都覺得意外。
「你好,這裡是110。」
「這裡是‘心連心’鵠沼店……」
「啊?心什麼?」
對方好像不知道「心連心」。如果是711或者羅森,大概不用解釋吧。
「便利店。藤澤市鵠沼地區的。那個,剛才,來了強盜……」
「是。然後?強盜做了什麼?」
對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緊張。
「那個,好像死了。」
「哎?死了?」
對方重複了一遍,似乎無法相信。
「他拿了刀,好像是摔倒的時候刺到了自己。」
這段通話正在接受錄音。不過,秀一沒有感到太大的壓力。解析度再怎麼低,監控攝像頭也在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和那個比起來,錄音算不了什麼。秀一按照預先想好的說辭講了一遍,掛上了電話。
聽筒上留下淡淡的紅色指紋。秀一又仔細洗了一遍手。途中胃液反流,讓他稍微嘔了一點。
擦過溼手的毛巾已經染成了粉紅色,秀一不想再用。他拿出自己的手帕,從手指到肩頭擦了一遍。
他想把被血糊弄皺的襯衫和褲子脫掉,但沒準備換的衣服,只能忍著。
秀一再次穿上被血染紅的運動鞋,關掉工作間的燈。原因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覺得在黑暗裡似乎更安全。
遠遠傳來警車的警笛聲,逐漸靠近。
一切應該都按計劃完美實現了。秀一很有自信。
但是,與之相反的是,隨著警笛聲逐漸變響,心跳也越來越瘋狂。手掌和後背都滲出難受的汗水。
看看手錶,在黑暗中發光的指標,正指在3點11分的地方。
……能不能早點結束啊。
想到接下來等待自己的將是警察的詢問,就很想嘆氣。
他向通往店面的門望去。門縫下面漏出光線。
就在僅僅三四米的地方,躺著拓也帶有餘溫的屍體。他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就在剛才刺殺拓也的觸感,還真實地殘留在右手上。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像是虛擬世界中發生的,怎麼也無法認為實際發生過。
只要緊緊關著門,就看不到屍體。眼睛看不到的東西,大概就不存在吧。
想睡覺。他突然感到難以忍耐的疲勞。想就這樣躺到床上,一覺睡到天亮。秀一閉上眼睛。
但就在這時,警笛聲在店外停了下來。秀一嘆了一口氣,睜開眼。沒辦法,該出去面對了。
他站起身,轉動門把。幾乎同時,自動門開了。警察們湧進店裡。
熒光燈的光線白得幾乎不像現實,從推開的門縫間射入視網膜。同時,緊張交談的警官們的聲音和無線電的聲音也衝擊著鼓膜。
秀一擺出老老實實的表情,坐到椅子上。
這是藤澤南署刑事科的大房間。時間眼看就是凌晨4點30分。不愧是剛剛發生過案件,許多職員進進出出。原來在這樣的時間段,警察也沒休息。
頗為滑稽的是,坐在辦公桌前的狀況,和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情況差不多。不過,自己現在的身份不是接受教育的學生,而是案件的關係人。而關係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升級成重要關係人、嫌疑人。
「啊,讓你等了半天。抱歉,抱歉。」
山本警部補終於回來了。他雙手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咖啡紙杯。
一杯是給秀一的。秀一道了謝,不過並不想喝。
「對不起啊,這麼晚的時間,還要把未成年的你留下來,真是很不想。不過畢竟死了一個人。」
「沒關係。我打工的時間到5點,而且明天學校也休息。」
「是嗎?你能這麼說,我們辦事也方便些。」
山本警部補睡眼惺忪地喝了一口咖啡。
「他們去聯絡你母親和店長了,再等一會兒行嗎?」
「好的。」
秀一看看自己的身子。警察似乎並沒有體貼到借他一身衣服換的地步。
「不過哪,短短幾天,已經第二次了,和你這麼談話。」
「嗯……」
「上一次是你以前的父親。這一次是你的同班同學。」
「上一次和這一次……」
「啊,沒錯。情況當然完全不一樣。」
山本警部補露出笑臉。
「那麼,我想再確認一遍,你發現罪犯是你的同學石岡拓也,是在什麼時候?」
「那個……我想是在頭盔脫落的時候。」
「什麼意思?」
「他倒下去之後,頭盔掉在地上了。因為他低著頭。」
「是嗎……」
山本警部補雙手捧住咖啡杯,露出沉思的表情。
「不過,你打電話報警是在那個之後吧。那時候你為什麼沒說自己認識罪犯呢?」
秀一提高了警惕。小心點。如果這裡回答不妥,很容易招來警方的真正懷疑。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說。有太多事情要說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樣啊。是啊。應該很震驚吧。嗯。那也很正常。」
山本警部補用力點點頭。但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從表情上不太看得出來。
「那,石岡和你,平時不太往來?」
「小學和初中的時候關係很好。高一也經常說話。但是到了高二,他就不太來學校了。」
「哦。你在那家便利店打工的事呢?」
「啊。這個他知道。他來過一次。」
「哦?什麼時候?」
「大概是一個月前,或者一個半月前的樣子。」
也許不說更好。不過,不說的情況下,萬一拓也以前來過「心連心」的事情被警察知道了,警方將會大大懷疑自己的誠實度吧。
「那時候穿了什麼衣服?」
「衣服?」
「石岡拓也的。他穿的衣服和今天不一樣嗎?」
「唔……那個,我不太記得了。大概一直都是穿成那樣的吧。」
「今天,看到衣服,你沒認出是他?」
「確實沒有。那種打扮的人太多了。」
「是嗎。那麼,那時候你和石岡說了什麼?」
「我也不太記得了。大概說了說學校,還有朋友什麼的。」
「石岡是知道你在那裡,所以才來的?」
「這個……不是,我想他不知道。感覺應該是他夜裡來到便利店,偶然遇到了我。」
「說的也是。」
山本警部補靠在椅子背上,在西服內袋裡摸出香菸,叼起一支,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放了回去。
「說實話,你認識石岡,而且兩個人還是同學,這一點讓上頭很奇怪。」
「很奇怪?」
「要說是偶然,也太巧合了。」
「這意思是說,我和他是共犯,想一起搶便利店?」
秀一故意強硬地回答山本警部補。
「啊,不,不是。要是那樣的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故’,也很難解釋。夜裡便利店不可能有很多錢,這點你肯定很清楚。」
「嗯。當然。」
秀一鬆了一口氣。
「但是,如果只是單純的搶劫,也有一些地方無法解釋。」
秀一默默地等待山本警部補的話。
「抓強盜這種事,算是我的本職……」
山本警部補好像終於忍不住了,點燃了香菸。
「便利店強盜的手段,我見得很多。大部分時候,用的兇器都是刀,而且一般都喜歡外表特別華麗的。開刃菜刀、柴刀、仿造刀具等等。外國人還有用青龍刀的。年輕的罪犯喜歡用外形帥氣的刀,很多人都會用求生刀。」
山本警部補慢慢吐出白煙。
「但是,這一次用的是雙刃短匕首,而且是著名的戈博‘mark2’。當然,它看起來也有它的特點,但是為什麼特地選這種刀……」
「什麼意思?」
秀一不明白山本到底想說什麼。他努力揣測山本的真實意圖。
「幾年前有個案子。一個年輕人想搶手槍,刺殺了警察。那時候,罪犯用的就是這種刀。戈博‘makr2’,不是威脅人用的,而是用來真正殺人的。」
山本警部補把菸灰彈到小小的金屬菸灰缸裡。
「只要對刀具稍微有些瞭解,就應該知道這一點。剛才我也看了錄影。如果像那樣子抵住咽喉,只是想要威脅的話,雙刃刀反而不好用。隨便碰到哪一邊,都會割破皮膚流血,容易讓受威脅的一方驚慌失措。」
山本警部補似乎瞥了一眼秀一的脖子。
「……也就是說,石岡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我?」
「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啊。」
山本警部補的眼神像是在探尋。
「你有沒有這樣的線索?石岡拓也對你懷恨在心之類的?」
「……沒,沒有。」
警察沿著這個方向調查也沒關係。不過,秀一還是謹慎地做了回答。如果讓他們認為自己很歡迎拓也懷有殺意的說法,反而不好。
「你和石岡以前關係很好吧?但是,石岡不來上學了,而你又是成績特別好,將來大有希望,對吧?」
「並不算優秀……前幾天的期中考試就一塌糊塗。」
「但是,石岡對此感到某些不滿,有這種可能吧?」
「就算有一點不滿,也不至於為此就要殺我吧。」
「說的也是。」
山本警部補掐滅香菸,眯起眼睛。自己的回答讓他滿意嗎?
「好吧,選這種刀,也可能只是罪犯的個人喜好。不過,其他還有幾個疑點。比如說,怎麼帶刀的問題。」
山本好像停不了煙,又點了新的一根。
「那種刀都有刀鞘。不然刀身裸露在外很危險。但是,石岡拓也的屍體身上,並沒有刀鞘。」
秀一很想嘆氣。拓也沒聽自己的話,沒有把假刀收在刀鞘裡。
「我們在距離便利店50米左右的地方發現了他的摩托車。大概本來是藏在摩托車後備廂裡的吧。不過那應該也是裝在刀鞘裡更方便。但是下了摩托車,前往便利店的這段路上,他是直接把刀拿在手上的。那段時間再怎麼沒人,這種做法也太莽撞了。萬一被什麼人看到,恐怕馬上就會打110。」
拓也是怎麼把假刀帶過來的呢?秀一也覺得奇怪。進入「心連心」的時候,已經拿在右手上了……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秀一問。就算這個問題被扔回來,他也不打算回答。
「還不知道。不過,和這個問題相關,還有一個謎團。」
山本警部補把雙手背在腦後,就像舉手投降一樣。
「雖然沒有在石岡的屍體上找到兇器的刀鞘,但在屁股口袋裡找到了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另一把刀。」
山本警部補從桌子抽屜裡取出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摺疊刀。秀一吃了一驚。這是拓也去學校威脅自己的時候,從屁股口袋拿出來的刀。
「怎麼了?你見過?」
「沒有。」
秀一連忙否認。他擔心這樣是不是會顯得不自然,不過山本警部補似乎沒有懷疑。
「這是一家名叫卡米盧斯的公司製作的刀,叫做‘cuda’。和‘mark2’比起來,刀刃長度短很多。你看,這裡有個按鈕,用拇指沿著溝槽滑過去,一下就能把刀刃開啟。用熟了的話,雖然不至於變成飛刀,但只要沒有用彈簧,也就沒辦法列入管制物件。」
「但是,這有什麼問題呢?」
「搶便利店的時候,身上帶兩把刀,不覺得挺奇怪的嗎?」
秀一裝作思考的樣子。
「這……確實搞不懂。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嗯,是吧。」
山本警部補看看手錶。
「今天晚上……其實已經是早上了,就先這樣吧。等明天再找你好好談談詳細的情況。」
「好的。」
終於解放了。秀一鬆了一口氣,正要站起身。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不是石岡,而是關於你的,可以嗎?」
「是的。」
當然不能說不行。秀一再一次坐到椅子上。
「你平時總會在櫃檯下面放一根防身用的金屬球棍,對吧?剛才神崎店長說的。」
「嗯。」
「今天晚上為什麼沒有呢?」
秀一望向山本警部補。他的臉上還是帶著笑容,彷彿很關心自己似的。
「嗯,我一般都會放在店裡,但是偶爾也會帶回家……」
秀一迅速開動大腦。他感覺,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反而會顯得更真實。不過,山本這個人是不是真會接受自己的想法,那又是另一個問題。
「這段時間運動量不足,我想偶爾空揮幾下動一動,後來就忘記帶過來了……」
「哦,這樣啊,知道了。那,今天晚上先回去吧。你母親在等你,一直很擔心。」
山本警部補先站起身,拍了拍秀一的肩膀。
「你很冷靜,對我們很有幫助。」
「沒有……我很害怕。」
「遇上搶劫,強盜還死了,雖然是意外,確實也有很大壓力。而且他還是你的同學。」
他是想說,自己都沒一點悲傷的樣子,很不自然嗎?
秀一默默低頭不語。
出了大房間,母親和神崎迎面走過來。
秀一鬆了一口氣。讓他自己也很意外的是,淚水從眼睛裡掉落。
兩滴、三滴……
母親在哭。她快步走過來,緊緊抱住秀一的頭。神崎似乎也說不出話,但大約也想給秀一鼓鼓勁,不斷地點著頭。
秀一在想,自己的眼淚有沒有被山本警部補看到。
身心都已經極度疲勞,但一部分神經還是緊繃著,無法進入熟睡狀態。
輾轉反側間,秀一在淺睡和清醒中反覆。
即使是做夢的時候,也清楚地知道那是夢。這好像就是所謂的「清醒夢」。
秀一在黑暗中奔跑。
四肢著地。自己好像正在變成老虎。
背後飄浮著許多人類的感情。憤怒,悲傷,激昂,以及,殺意。
那些明顯都是朝向自己的感情。這大約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自己襲擊了許多村子,殺了許多人。
吃人的老虎,遲早會被村民殺死。不過,如果是真正的野獸,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而是會一直絕望地戰鬥到最後的剎那吧。
不知何時,秀一開始從外面凝望老虎的身影。
淚水打溼了枕頭。不是為那些被虎吃掉的犧牲者,而是為接下來等待老虎的苦難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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