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知道。在內心深處,亨利也知道。有些東西就是無法放回一處了。有些東西永遠修不好了。兩個碎片不再能組合成許多的東西。但是,至少他還擁有這些碎片。
亨利走回了家。可能有兩英里多的路,走過南國王街,繞過來,朝著燈塔山走,俯瞰著國際區。開車,或者坐車,都要容易許多,但他就是想走路。他的孩提時代在這附近留下了太多足跡,每走一步,他都在試圖回憶原來這裡是什麼樣子。他走過馬路,來到了南傑克遜街,看著那些過去是烏班吉夜總會、搖擺椅夜總會甚至黑麋鹿夜總會所在地的樓房。拿著那張唱片在身側,看著如今的西法斯特銀行和全西旅行公司毫無特色的店面,他努力回憶著他曾在腦海裡一遍一遍演奏的那首歌。
都忘掉了。他只能想起一點點副歌,旋律已經全部忘了。但他忘不了她,忘不了惠子。他怎麼會告訴她,他願意等她一輩子。每年夏天,他都會想起她,但他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她,包括埃塞爾。當然更不可能告訴馬蒂了。他性急的兒子每年都那麼渴望去皮阿拉普集市,而亨利總是說不行,其實是有原因的,令人痛苦的一個原因。亨利幾乎沒和任何人分享過的一個原因,除了謝爾登,而這個老朋友也極少會提起它。現在,謝爾登也很快要走了。西雅圖一個小社群的另一個早期居民,可沒人還記得西雅圖曾有過那樣的一個小社群了。好像縈繞在一片空地上的幽靈,因為那裡的建築消失已久了。
亨利沿著骯髒的、到處是垃圾的街道走了長長的路,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中。他把外套掛起來,走到廚房去倒了一杯冰綠茶,然後來到他曾和埃塞爾共同居住的臥室。
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他的床上放著他最好的西裝。像多年前一樣地放在那裡。他那雙黑色的舊皮鞋擦得鋥亮,放在地板上,旁邊是他的一箇舊行李箱。有一瞬間,亨利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五歲,回到了他和父母居住的那間古舊的廣東巷公寓裡,看著全套的旅行家當,不知要去往何方。一個遙遠的未來。
亨利翻開西服外套的前襟,夢幻般地看到胸口口袋裡放著一個票夾,這讓他困惑不解,甚至汗毛倒豎。坐到床邊,他把它拿了出來,開啟來。裡面是去紐約市的一張往返機票。不是去廣州,而是去另一片遙遠的土地,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我猜你已經找到了我的小禮物。」馬蒂站在門口,拿著父親的帽子,有著老氣橫秋的帽邊的那頂。
「大部分的子女都把年邁的父母送進療養院,你卻要把我送到這個國家的另一邊去。」亨利說。
「不僅如此,老爸,我要把你送回到過去的時間裡。」
亨利看著那套西服,想著他自己的父親。他只認識一個曾提到過紐約的人,但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離開了,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
「你要把我送回戰爭年月嗎?」亨利問。
「我要送你回去,找回你錯失的。送你回去,找回你放手的。我為你感到驕傲,老爸,我感激你做的一切,特別是你對媽的照顧。你已經為我做了一切,現在輪到我為你做點什麼了。」
亨利看著那張票。
「我找到她了,老爸。我知道,你對媽一直都忠貞不貳,可你從未這樣對待自己。所以我為你做了。為你收拾好了行李。我要送你去機場,你要去紐約……」
「什麼時候?」亨利問。
「今晚。明天。隨時。你還有地方要去嗎?」
亨利拿出一塊已經鏽蝕的銀色懷錶。它已經不準了,需要經常校正。他彈開它,重重地嘆了口氣,又啪的一聲合上。
上一次,當別人給他擺出一套西服、一雙皮鞋和一張去遠處的票的時候,亨利拒絕了離開。
這一次,亨利拒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