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寫信給惠子,告訴她,他的父親想要在這個錯誤的時間送走他。把他送回中國,送回那個父親從小長大的小村莊,就在廣州外面。亨利在那裡還有遠親。他從沒見過他們。有些甚至沒有血緣關係,但正如父親用他半吊子的英語形容的,他們是「一條藤上的瓜」。他們在同樣的地方出生。他們有同樣的想法。村裡的每個人都可以看成是家裡人。而且,他們期盼著有客人從美國來——亨利聽父親說過,他若回去,將會受到熱烈的歡迎,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事情。他還是有些想回去的。但另一方面,他又堅決不希望接受父親給他的這種橫加擺佈式的安排。
而且,現在他不能走。惠子和她的家人可能會需要他,營地外他們認識的人太少了。只有他能幫助他們。
讓亨利感到驚訝的是,惠子認為他應該去。為什麼不去?在她剛從米尼多卡營寄來的信中,她這樣問道。她是一個囚犯,他們已然分開了,應該利用這段時間,她說——亨利應該利用這段時間,去完成學業,有太多太多的父母都期望自己在美國出生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機會。
亨利倔強地拒絕向父親的意願屈服。父親根本不會接受惠子,而且他已經與亨利斷絕關係了。亨利不能不理會這一點。所以他留了下來,繼續學習,拿他的獎學金。
他也給惠子寫信,每週都寫。
白天,亨利待在學校,幫助比蒂太太;無事可做的晚上,他就在南傑克遜街上來來回回閒逛,聽著這個城裡最歡快的爵士樂音樂家的演奏。有時候,他還能趕上奧斯卡·霍爾登和謝爾登的演出。其他的夜晚,他則待在家裡,給惠子寫信。
惠子會回信給亨利,還寄給他她在營地裡畫的速寫,甚至還有她得到許可走出圍欄時在營地外畫的速寫。營地完全建好之後,原先嚴厲的規則稍稍鬆動了一點——惠子所在的女童子軍團得到了走出圍欄外、過一晚露營生活的許可。真令人驚訝,亨利想。囚犯竟然得到許可到外面去,只要能自願回來。可那是他們的家所在的地方,而且,他們還能去哪裡?
至少她讓自己保持著忙碌。亨利也是,沿著南國王街,走到永祺麵粉廠旁邊的老郵局。時間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他已經養成了每週去一趟郵局的習慣——一個充滿了期盼的習慣。
「寄一封信——大陸運輸,謝謝。」亨利說,遞過去一個小信封,裡面裝的是昨晚寫給惠子的信。
總在櫃檯後面工作的是一個瘦得出奇的女孩子,在亨利看來應該和他年紀差不多——大概十四歲的樣子,黑頭髮,深褐色的皮膚。他想,她可能是被指派到唐人街的郵遞員的女兒,用中國式的方法幫襯她的父母。「又寄一封?這封走大陸運輸,沒錯吧?這樣會貴一些——這次是十二美分。」
她給信貼上郵票,亨利則從口袋裡拿出零錢數給她。他不知道要說別的什麼,同樣的這件事,他已經做過好多次了。他完全知道下一步是什麼,他已經看到了這個年輕職員眼中的失望。
「對不起,亨利。今天沒有你的信。也許明天到?」
已經三個星期沒有收到惠子的信了。他知道軍事函件比所有的國內貨物更有優先權,而且他的信還是寄給有著一個日本姓氏的人的——更何況進出那個監獄營地的郵件一直就慢得臭名昭著。但這很讓人苦惱,幾乎令人心碎。以至於亨利開始把所有的信件都改成大陸運輸——這是一種特別的巴士服務,郵費是普通郵寄的十倍,但能夠更快地到達。至少他聽到的說法是這樣。
可是,還是沒有來自米尼多卡營的隻字片語,沒有惠子的隻字片語。
回家的路上,亨利碰到謝爾登剛結束在南傑克遜街頭的一場下午演出。
「我本以為你這些天是在黑麋鹿夜總會演奏?」亨利在每天把午餐交給謝爾登的地方停下腳步,問道。
「還在。還在,那是一定的。門票售罄的演出比以前更多了。奧斯卡在晚上安排了密集的演出,現在更多,因為許多白人都把他們的商鋪遷到這幾條街來了。」
亨利肅然地點頭表示贊同,看著日本城剩下的一切。大多數商鋪都被賤賣了,被凍結的商鋪則被本地銀行查封,不動產被轉售營利。由本地日本人開辦的銀行提供資金的商鋪是最後倒閉的,但最終還是倒閉了,因為銀行的所有者被送到了米尼多卡、曼贊納、圖爾湖這樣的地方,銀行自身都破產了。
「我想,我就是喜歡偶爾帶著我的薩克斯管來這裡回想。想過去的那些好日子,你明白吧?」謝爾登朝亨利擠擠眼睛,可亨利笑不出來。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切都不一樣了,我不一樣了,亨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