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的夢想。他工作、積蓄這麼多年,就是為了給你這個。他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這樣你才能知道你來自哪裡。你對他冒犯得還不夠嗎?」
這些話很重。但亨利過去已經痛過了。「為什麼是現在?」
「軍隊……日本人……終於安全了……」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是今天?現在去那裡並不會更安全。日本軍艦已經在華南擊沉了一半的船隻。為什麼我知道這一切?因為我長這麼大,從他那裡聽到的只有這些!」
「這是他的家。你是他的兒子!」母親反駁道,她的聲音並沒有大到吵醒亨利的父親,但她的話中有種亨利從沒見過的力度。母親一直在亨利和父親的衝突之間遊走,堅定地站在亨利和父親之間的中立地帶。現在,她開始展示她的意志了。她愛亨利這個兒子,這一點亨利毫不懷疑,但她沒有選擇,她必須尊重丈夫的意願。亨利的父親雖然臥病,幾乎不能說,不能動,但他仍是一家之主。
「我不想去。這是他的夢想,不是我的!我是在這裡出生的,我都不會說他出生的那個村莊的方言。我不適應那裡,就好像我不適應他送我去的那所全白人的學校一樣!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嗎?」
「做得還不夠?你確實做得夠多了!你站到了敵人的一邊。中國的敵人——也是美國的敵人。我們是盟國。他們是敵人。你成了他的敵人。可他還為你做這件事。為了你!」
「不是為了我,」亨利靜靜地說道,「我也不會為他做這件事。」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自己都幾乎相信了。幾乎。但看著母親——淚水沿著她的臉龐滑落,憤怒和沮喪讓她開始發抖——他知道,他的行為對父親造成的影響,會一直困擾著他。
亨利低頭看著西服,手工縫製,造價高昂。船票也很昂貴。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他要留在哪裡,多久。看著哭泣的母親,如今她正日夜照顧病重的丈夫、他病重的父親,亨利感到自己的決心在崩塌。也許十三歲的他,從年紀上說還逃不脫來自家庭的痛苦和壓力。也許他永遠逃不脫。
「我什麼時候動身?」這句話從他的嘴裡滑落出來,好像升起了一面投降的白旗。他想著惠子,每一刻都感到離她越來越遠,彷彿他的心已經登上了海船,朝著悶熱的南海,越駛越遠。
「下個星期。」母親低聲說。
「多久?」亨利問。
他看到她躊躇了。很明顯她也很難回答。她要送他走,滿足丈夫的心願,讓她唯一的兒子離開。亨利抬頭看著她,心裡仍是不願意走。
「三年,或者四年。」
沉默。
亨利仔細地考量著。說實話,他不知道惠子什麼時候才會回家來,如果她會回家的話。畢竟,她有什麼家可以回?也許戰爭會永無休止地持續下去。也許她會被送回日本。一切都是未知的。可是,四年?不能想象。亨利從來沒離開過父母四天。「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你沒有選擇。已經決定了。」
「我會決定的。父親從家裡離開的時候,父親為自己做抉擇的時候,也是在我這個年紀。如果我去的話,那會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他的。」亨利說。他感覺到了母親的掙扎——想要遵從丈夫的意願,又不想失去兒子。「我的選擇,不是他的。不是你的。」
「我怎麼和他說?你要我怎麼說?」
「告訴他我會去,但不是現在。要等戰爭結束之後。等她回來。我告訴過她,我要等她。我許下了諾言。」
「但是,可能好多年之內,你連見都見不到她。」
「我會每個星期給她寫信。」
「我不能告訴他——」
「那就像我這些年做的那樣。什麼也不說。」
她用雙手撐著頭,揉著太陽穴,前後晃著:「你和你父親一樣倔。」
「是他把我變成這樣的。」亨利討厭說出這一點,但事實如此,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