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打包帶走?」

「沒有任何必要去冒險,亨利,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

「有什麼能幫助二位的嗎?」這位年長的紳士一定是從他們身後的馬路過來的。他的問題讓謝爾登站得筆直,亨利則躲到了謝爾登的身後。「你們二位不是本地人,對嗎?」

亨利緊張地吞著口水。

「不是的先生,我們只是路過。事實上,我們這就要回我們的巴士去了……」

「這個,既然你們已經來到了這裡,不如上去喝杯什麼暖暖身子吧。」亨利看到這個男人扭過脖子,望了望街道盡頭的公交車站,「看上去你們還有點時間。歡迎來到瓦拉·瓦拉鎮,希望你們還會回來看我們。」他遞給亨利和謝爾登一個小冊子,碰碰帽子,「願主保佑你們。」

亨利看著他走遠,心裡很困惑。這是什麼地方,他好奇著。他認為我是日本人嗎?他看看自己的胸章,然後抬頭看謝爾登,他正一邊撓頭,一邊瀏覽那本小冊子——臉上是雖然驚訝卻放心的表情。那本小冊子來自一所基督復臨安息日會教堂,亨利知道這個組織為被囚禁的日本家庭提供了慈悲慷慨的援助。他們自願充任教師和護士。原來,這裡有一個更大的會眾群體,甚至有一所私立的教會大學。

他和謝爾登匆匆地吃了一頓咖啡和烤麵包的午飯。吃飯時,他們環視周圍,和其他的人做眼神交流。並不是每個人都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有的人甚至也朝他們微笑。

他們輕鬆地找到了營地——不過亨利覺得這種方法有點讓人感到黯然。和謝爾登在傑羅姆鎮下車後,亨利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個巨大的標誌,上面寫著「米尼多卡戰時再安置中心——18英里」。有許多人在登上卡車和汽車,他們都要去往愛達荷州的第七大城市。

謝爾登整理了一下帽子:「再安置中心——他們把這兒搞得像是商會在幫助人們建立新家似的。」

「那裡現在是他們的新家。」亨利說。

一個戴護士披肩的女人搖下一輛藍色轎車的車窗。「你們倆一定是去營地的。要乘車嗎?」她問道。

亨利和謝爾登對視了一眼。有那麼明顯嗎?好像公交車站的每個人都有理由北上。他們倆一起用力點頭。

「如果你們要乘車,後面的那輛卡車是裝載遊客的。」

亨利指向一輛巨大的平板式裝乾草的卡車,上面裝著臨時的長凳和晃晃悠悠的上車踏板:「那輛卡車?」

「就是它。如果你們要去的話,最好快點,他們不會等太久的。」

謝爾登碰碰帽子,抓起行李箱,用胳膊肘推了一下亨利:「謝謝你,夫人——我們非常感謝你。」

他們走到卡車後面,爬了上去,坐到一對修女和一名牧師身邊,他們正在用像是拉丁語的話交談,偶爾夾雜著一些日語對話。

「看上去好像比你想的要容易,」謝爾登說,把箱子放到兩腳間,「也比你想的要大。」

亨利點點頭,環視四周。視線所及,他是唯一的亞洲人,更不要說在卡車上。但他是中國人,中國是美國的盟友——而且他是美國公民。這必然是有價值的,不是嗎?

朝地平線望去,亨利能看到五英里外的營地。一個巨大的石頭煙囪矗立在乾旱的、塵土飛揚的田野上。這片田野已經展現出了一個小城市的規劃,一切好像都處於建設之中。即便是從遠處,亨利也能看見那已經搭建起的一排排巨大的建築物框架。

謝爾登也看見了。「那一定有一千英畝,輕輕鬆鬆。」他說。亨利不知道那是多大,但是,確實很大。

「你能相信嗎?」謝爾登問,「好像從斯內克河上突然升起了一座城市。在這麼靠近北部的地方,一切都無比干旱、貧瘠,現在他們竟然要把所有的人都扔在這裡。」

亨利瞪著那片不毛之地。沒有樹,沒有草,沒有花,連低矮的灌木也幾乎沒有,只是一片勉強維持生存的土地。防潮紙做成的營房,點綴在乾旱的沙漠上。還有人。成千上萬的人——絕大多數好像都在建築物上幹活,或者在田地裡摘棉花、土豆或甜菜。就連小孩子和老人也在塵土飛揚的犁溝裡弓著身子幹活。每個人都在積極地勞作。

卡車笨重地駛過一段坑坑窪窪的路面,剎車一陣尖嘯後,卡車嘎吱嘎吱地停住了。乘客們下車的時候,那些營地工人們被指引向一個方向,探訪者們被指引向另一個方向。亨利和謝爾登跟著一小群人湧進一間石頭砌成的探訪室。風吹過來,亨利聞到了空氣中的沙土味道,皮膚也感到了沙粒的摩擦。這片土地乾旱、令人焦渴,但空氣中有種難以名狀的味道,有香草的味道,還有將要到來的大雨的味道。來自西雅圖的亨利對這種味道是再熟悉不過了,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

在屋裡,他們聽到了一通關於可以和不可以帶進、帶出營地的東西的講話。像煙和酒,只能少量帶進去,但像指甲銼這樣明顯無害的東西卻是被禁止的。「我想,一把巨大的鋼絲鉗是絕對沒可能帶進去的。」亨利偷偷對謝爾登說,謝爾登只是點點頭,摸了摸腦袋。

即便一箇中國男孩出現在這裡是不太正常的事,但在米尼多卡營來來往往的鬧鬨鬨的人群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即便是亨利自己也對此感到十分驚訝,他起初還以為自己會被刺刀指著,帶進營地去。他們怎麼做得到?有成千上萬的囚犯要處理。每小時都有更多的巴士運來更多的囚犯。營地還在喘息和蹣跚,尋找它的節奏——帶刺鐵絲網圍欄後的一個正在成長的社群。

「希望你能在我們離開前洗個澡。」謝爾登看著窗外說道,「因為他們在那邊挖的正是下水道。」

亨利聞聞自己的袖子,又是汗味又是黴味,和巴士上的味道一樣。

謝爾登用一塊手絹擦著額頭:「再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們才能用上熱水和抽水馬桶。」

亨利看著在烈日下勞作的那些日本人。這讓他慶幸自己和謝爾登是在室內排隊。三十分鐘後,他們才得到許可,以探訪者的身份登了記。終於,一個檔案管理員檢視起營地記錄,看岡部一家是否已經抵達了。

「他們是教友派信徒。」謝爾登對亨利說,用頭點著工作人員的方向。

「和賣燕麥粥的那個人一樣?」

「差不多。他們反對戰爭。現在,他們自願到營地來,教書,充當護士或是職員——至少我聽說是這樣。這裡大部分的白人都是教友派信徒。不過這裡是愛達荷州,所以可能他們中有一些是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信徒。一樣的,我想是這樣。」

亨利偷看著桌子後面的白種女人。她看上去像是貝蒂·克羅克——平凡,樸素,愉快。

女人從檔案上抬起頭來,微笑著說:「岡部對嗎?他們在這裡。另外還有很多家叫岡部的,不過我想我找到了你們要找的那家。」

謝爾登拍拍亨利的肩膀。

「朝前走,去那間探訪室,」她用手指著那邊,「他們會幫助你們完成探訪的。這個營地組織得像一個城市,有街道和街區。通常,是用信函和傳呼電話的方法安排探訪的。電話只有從中心辦公室才能打出去,否則就會派一個信使去營地的那個區域,貼一張告示在那家人所分配到的營房外面。」

亨利竭力想跟上她所說的,他眨著眼睛,用手蹭著前額。

「至少要一天的時間。」她說,「因為大部分的孩子都在臨時的教室裡,大人們在營地裡幹活。」

「幹什麼活?」亨利好奇地問,他想起了在營地外面勞作的那些人。

「就是幹活。不是收甜菜,就是建築。女人們也有許多辦公室的活要做。」她說的時候嘆了口氣,回到了面前的那堆檔案上。

亨利填了一張探訪惠子的紙條,他們告訴他,惠子住在第17街區——距離米尼多卡營的這一側不太遠。他想給她個驚喜,於是只寫了「探訪者」,沒有填姓名一欄。充當信使的居然是一個走路有點跛的年長日本男人,他拿過紙條,走了出去。

「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了。」亨利說。

謝爾登點點頭,看著一群群的探訪者拖拖沓沓地走進走出。

亨利坐在一張硬長椅上,一側坐的是一位抱著幾盒讚美詩集的老人,另一側坐的是一對年輕人,他們帶著幾籃梨子。亨利望著謝爾登,看他無聊地捏指關節,心裡多麼希望他帶來了他的薩克斯管。「謝謝你陪我來。」他說。

謝爾登拍拍亨利的膝蓋:「這是我需要做的。就是這樣。你爸知道你來這裡了嗎?」

亨利肅然地搖搖頭:「我告訴了母親我要離開幾天。她一定知道的。我想她並不知道我在這裡,但她知道的已經夠了。我並不是說她喜歡這樣做,但她確實讓我走了,而且什麼也不問——她所能做的僅此而已了,我想,這是她幫助我的方式。她會一直擔心的,但她沒事。我也沒事。我必須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惠子了,我不希望我在和諧營所說的,或沒說的,成為她從我這裡得到的最後的訊息。」

謝爾登看著人們來來去去:「你還有希望,亨利。等著瞧吧。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但總是有希望的。」

這個「一段時間」持續了有六個小時,他和謝爾登等啊,等啊——有時候在石頭探訪室裡面,有時候則在外面踱來踱去。雷雨雲已經滾了過來,天色變得昏暗,其實離黃昏還有好幾個小時。

最後,亨利拍著行李箱,看著一個寫著探訪時間到五點半為止的標誌。「快到回去的時間了。我們留下了我們的資訊。她一定還沒看到它。」但我們明天還會來的,她很快就會發現它的,他想。

外面,密集的、大滴大滴的雨點落到乾渴的土地上,也敲打著那些臨時搭起的屋子和還沒建好的軍營的鐵皮屋頂,奏響一片悠揚的鼓點聲。人們四散尋找著避雨的地方。亨利想著那些防潮紙做的屋頂和沒建好的屋子。他希望那些地方都是空的,他希望營地裡的居民住的都是建好了屋頂的那一排排房子。

「那邊有一輛載遊客的巴士。」謝爾登用一隻手指著,另一隻手扶著頭頂上用來遮雨的箱子。這場雨已經變成了傾盆大雨。雷聲朝遠處滾去,但沒看到閃電。天還沒那麼黑。

亨利努力想象著惠子現在在做什麼。和其他日本小孩一起從學校回家。那該是多麼奇怪的一群人啊——有的只會說英語,有的只會說日語。亨利想著惠子和她的家人住進只有一間屋子的營房,擠在一個管式火爐旁取暖,雨水從屋頂上的洞滴進下面的桶裡。他想象她在播放他們的奧斯卡·霍爾登唱片。她會想到我嗎?她會像我現在想她一樣想我嗎?她會嗎?不,亨利對她的思念太深,以至於看到了西雅圖街道上的她,聽到了她的聲音。純真的、小小的身影。閃著光,說著純正的英語,像現在一樣,在暴風雨的滾滾雷聲中,喊著他的名字。好像她就在那裡一樣,好像她從不曾離開一樣。他多麼喜歡聽她叫他的名字!

亨利。從他們在廚房見面的那天開始。亨利。到他無助地看著她和她的家人登上開往和諧營的火車的那可怕的一天。亨利。最終,當他說再見,讓她走,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復雜、而想做個好兒子的時候,她用他從沒見過的有所保留的、謹慎的方式說了再見。

那聲音這些周以來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

「亨利?」

她在那裡。站在雨裡,站在已經關門的石頭砌成的探訪室的外面,站在緊鎖的大門和一排排帶刺鐵絲網的後面。她穿著那條黃裙子和一件灰色的毛衣,溼答答的衣服從她小小的肩頭垂下來。她跳過泥水坑,奔到圍欄邊。「亨利!」她的手裡握的是信使傳遞過去的那張皺巴巴、溼漉漉的紙條。

亨利的眼睛全溼了,他用衣袖抹去臉上的雨水,把手伸過他們倚靠的圍欄,握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滑了下去,拉住她的手——雖然下著冰涼的雨,她的手卻溫暖得令人難以置信。從帶刺鐵絲網的空隙之間,他的額頭壓上了她的。他們靠得如此近,惠子眨眼的時候,亨利幾乎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儘管雨水沿著他們的臉頰滾落,浸溼了他們的衣領,但他們的親近讓他們的臉差不多還是乾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眨掉順著一綹溼發滴進她眼裡的雨水。

「我……我十三歲了。」亨利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能說什麼。

惠子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鐵絲網,用胳膊摟住他的腰。

「我離開了家。我來這裡見你。我年紀夠大了,可以為自己做決定了,所以我和謝爾登乘上了一輛巴士。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亨利低下頭,惠子栗棕色的眸子裡好像反射著九月灰色的天空中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某種從內心開始煥發熱量的東西。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沒有說再見。」

「你說了再見……」

「不是用我該說的方式說的。我太擔心我的家人,擔心所有的事情。我糊塗了,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再見。」

「所以你趕了這麼遠的路,來到這裡,只是要對我說再見?」惠子問。

「不是。」亨利說,內心有點觸動。冰涼的雨澆在他身上,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用手溫柔地摟住她的腰時,他的夾克被帶刺鐵絲網鉤住,掛爛了。他的手指摸到了她溼透的毛衣。他向裡面靠著,額頭壓著冰涼的鐵絲網。不知那裡是不是有什麼尖銳的東西,他已經感覺不到了。當惠子也靠過來的時候,他只感覺到了惠子的臉頰,被雨淋溼的臉頰。

「我來是為了這個。」亨利說。這是他的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