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到來的時候,亨利仍為找到了惠子和看到查斯被警察追捕而眉開眼笑。他離開學校,蹦蹦跳跳地跑著走著,跑著走著,在從南國王街到南傑克遜街的那些微笑的魚販子們中間迂迴前進。街上的人們看起來都很高興。羅斯福總統宣佈了詹姆斯·杜立特爾中校率領一個b-25轟炸機中隊對東京實施了轟炸襲擊的訊息。各地都士氣高昂。當被問及飛機是從哪裡起飛的時候,總統開了個玩笑,告訴記者,他們來自香格里拉——那恰好是亨利閒逛著去找謝爾登的路上經過的一個爵士樂夜總會的名字。
在下午這麼晚的時候要找到他很容易。亨利豎起耳朵,聽到了從謝爾登的薩克斯裡傳來的憂鬱音符,亨利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叫作《藍色信箋》。這是謝爾登在夜總會里和奧斯卡一道演奏過的曲子。很適合亨利,因為他正需要為惠子弄些信紙,還有其他的東西。
亨利砰的一聲跳到亨利演奏地點旁邊的一座公寓的臺階上,他看到開啟的薩克斯盒子裡,零錢堆成了一座小山。不光如此,他還看到了一張黑膠唱片,一張78轉的唱片,支在一個小小的木頭展架上。那展架和亨利的母親擺在廚房裡的展架是一樣的,那架子上展陳的是他家買得起的寥寥可數的幾件好瓷器。謝爾登的展架上還有個小小的、手寫的標籤,寫著「奧斯卡·霍爾登最新唱片主打曲目」。
在亨利看來,圍觀的人群較之往日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讓他驚喜的是,謝爾登竭盡心力演奏時,人群爆發出了更為熱烈的掌聲。當謝爾登以一個甜蜜得令人心痛的音符收束曲子的時候,人們的掌聲更加熱烈了,5分、1角、25分等各種硬幣叮叮噹噹地落入薩克斯盒子。雖然都是零錢,但這些硬幣組成的小山是亨利見過的最多的錢了。
人群漸漸散去,謝爾登碰碰帽子,朝最後一位觀眾致意:「亨利,年輕的先生,你去哪裡了?我到現在為止,已經兩三個週末沒見你在街上跑了。」
沒錯,亨利忙碌於和諧營的事情,以及向父母隱瞞這個事實,以至於自從疏散日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謝爾登了。他為自己的缺席感到有點內疚。「我週末有個活兒——在和諧營,那個地方——」
「我知道。關於那個地方的事情我都知道——幾周來的報紙上都有。但是,怎麼——告訴我,這個陰謀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活兒?」
說來話長。而且亨利也不知道最終會怎樣。「我以後告訴你好嗎?我有點任務要完成,而且已經有點遲了——而且,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謝爾登拿帽子給自己扇著風。「錢?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說,指向裝滿銀色錢幣的盒子。亨利努力猜想著那裡到底有多少錢,光是0.5美元的,總數就至少有20美元。亨利需要的雖然也是扁平的、圓形的東西,但,不是它們。
「我想要你的唱片。」
謝爾登因為驚訝而一時沉默了。在這靜寂中,亨利聽到從別的夜總會樓上的彩排傳來的鼓點聲。
「真有意思,我好像聽到你說‘我需要你的唱片’,」謝爾登說,「我好像聽到你說‘我需要你最近的那張唱片’。我擁有的唯一的一張唱片——裡面是我自己的演奏。音像店裡剩下的唯一的一張唱片,因為太暢銷,奧斯卡上週內就已經把它們銷售一空了。」
亨利看著他的朋友,咬住了嘴唇。
「我聽到的沒錯吧?」謝爾登問,好像在開玩笑,但亨利並不是很肯定這一點。
「是為了惠子。為了她的生日……」
「噢噢噢噢噢。」謝爾登好像被人刺中了一樣。他閉上眼睛,嘴巴扭曲起來,做出一個痛苦的怪相。「你打敗我了。你打敗了我這裡。」他拍拍心臟位置,衝著亨利咧嘴一笑。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擁有它了?這樣就能頂替那一張了。我和惠子本來一起買了一張,但她沒能把它帶到營地去,現在它被存在了什麼地方。我拿不到它——也許它現在已經不見了。」
謝爾登戴上帽子,調起薩克斯的簧片:「你可以擁有它了。僅僅是因為這樣它能有更重要的力量。」
亨利並沒有領會謝爾登的嘲笑,不然他一定會嚴重臉紅,並否認是愛驅使他這樣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
「謝謝你。我以後會報答你的。」他說。
「去播放那東西,去那營地播放它。去吧。我好像喜歡那樣的聲音。」謝爾登說,「那將會是我第一次在白人的組織里演奏——儘管是演奏給一群日本人,一群邁不動步子的聽眾。」
亨利微笑起來,看著謝爾登,謝爾登明顯正在等待他對這句雙關語的反應。亨利把唱片塞到外套下面跑開了,回頭喊道:「謝謝你,先生,祝你今天過得愉快。」謝爾登搖搖頭,微笑起來,開始準備下一場的午後演出。
第二天,亨利從學校回家的時候,走進了伍爾沃斯商店。這家古舊的便利店裡面,人格外多——事實上,是擁擠不堪。亨利數出有十二個賣戰時公債郵票的貨攤。麋鹿屋有一個攤,冒險夜總會也有一個攤。每家都有一個牛皮紙做的巨大的溫度計,展示著他們賣得有多麼多,都想把別家給比下去。有一家甚至做了一個真人大小、穿軍裝的賓·克羅斯比的紙板模型。「讓每個發薪日都變成公債日!」一個男人喊叫著,分發著一塊塊餡餅和一杯杯咖啡。
亨利在擁擠的人群中費力地前行,經過冷飲櫃檯鮮紅色的塑膠攤位和旋轉凳子,朝商店後面走去。在那裡,他找到了寫字的紙、美術用品、布料,還有一本速寫本。速寫本的空白頁面看上去是那樣充滿希望,是等待著描繪的未來。他飛快地把錢付給一個年輕女人,她看見他的胸章,只是微笑了一下。剩下的回家的路,亨利是跑完的,到家時大約遲到了十分鐘。完全沒關係。還不足以讓他的母親停下來。他把惠子的東西和那張唱片一道藏進後巷樓梯下的一箇舊洗衣盆裡,然後蹦跳著上了樓,一步兩級臺階,好似腳下裝了彈簧。
情況在發生好轉。查斯和他的那些朋友因為在日本城造成的破壞而被西雅圖警方抓了起來,這個訊息已經傳開了。他們是否真的會受到什麼懲罰,誰也說不清。那些日裔居民,雖然是美國人,現在卻被看成了敵方僑民——真有人在乎他們的家園遭到了什麼毒手嗎?但是,查斯的父親可能很快就會知道他的寶貝兒子有著怎樣的壞心腸,這已經是夠大的懲罰了,亨利想,他感覺到的輕鬆大於高興。
還有謝爾登,他在音樂上所付出的努力,終於有了經濟上的回報。他一直都能吸引很多的聽眾,但現在的這些聽眾是會慷慨解囊的聽眾,而不是那些只會扔下硬幣的看熱鬧的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