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們,總比是我們好(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是查斯。亨利站在那裡,認出了這個惡霸的紅紅的、長著面皰的臉。查斯站在路障後面笑著,朝亨利揮手,微笑,然後繼續回去朝著路過的孩子和哭泣的母親們尖叫。

亨利發現了查斯戴的那個胸章,於是跳下郵筒,擠過人群,對準查斯的小平頭和咯咯的大笑聲走去。他會殺了我的,亨利想。他比我高,比我跑得快。但我才不管。亨利的血管裡奔流著憤怒的血液。

看到亨利鑽過查斯面前的路障,查斯冷笑起來:「我就知道我會在這裡找到你的,亨利老兄。你老爸還好吧?」

「你在這裡幹什麼?」亨利問。

「和所有人一樣,來享受這情景。我本來還想著晃悠到這裡來,看看誰不走。但看上去,所有的人都要說再見了。我想,他們這一走,我該忙起來了,要去照料他們留下來的東西。」查斯伸出下嘴唇,假裝噘起了嘴。

亨利已經聽說了昨晚一些地方發生的洗劫。那些家庭甚至還沒有離開,就有人跑進去,拿走燈、傢俱和其他沒有釘起來固定好的東西。而且,就算釘起來了,他們也有拔釘子的錘子。

「自從軍隊關掉了日本鎮子,就沒什麼可看的了。我本來是想來這裡說‘沙喲納拉’的。你是意外的驚喜。」查斯說著,一把抓住了亨利的衣領。

亨利竭力掙脫他的拉扯。可查斯比他整整高一英尺,完全蓋住了他。亨利想從人群中找到一張友善的臉,但沒人注意他們。沒人關心。我在這裡算什麼?我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時,他看到了查斯襯衣上的胸章。那正是從亨利這裡偷去的。一個戰利品,別在他的外套上,好像一個殘忍的榮譽勳章。比金子還珍貴。

亨利用力握緊拳頭,以至於指甲蓋都嵌進了掌心的肉中,刻出小小的月牙痕。他竭力想推開查斯,卻感到所有的力量又壓回他的肩頭。他想打查斯的鼻子,臉上卻捱了一下揍。他本想還擊,但砰的一聲,他的背脊撞上了地面。水泥地面磕疼了他的腦袋,眼前,只看見肉鼓鼓的拳頭雨點般地落下來。

他竭盡全力保護著自己,並伸手去抓查斯,隨後他感到手上一陣尖利的疼痛。儘管腦袋還在捱揍,他卻只覺得手疼。手疼蓋過了一切。

亨利朝一邊滾去,想躲開查斯的毆打。查斯騎了上去,好像在他身上滾來滾去一樣。人群紛紛閃開。似乎並沒有人在乎一個白人孩子把一箇中國小男孩揍得落花流水。沒有人,除了謝爾登——他看到了查斯,把他從亨利身上拉了開來。

查斯聳肩甩開謝爾登:「把你的髒手從我身上拿開!」他拍掉襯衫上的灰塵,看上去侷促不安又屈辱——像一隻掉進冰水澡盆的公貓。他在身邊的人群中搜尋友好的面孔,但寥寥的幾個圍觀者都移開了眼神。於是他變成了一個喋喋不休的小矮人。「我忘了你和這個亞洲黃鬼是朋友了。」查斯咕噥著,眼裡簡直要湧出眼淚。他一邊偷偷地溜掉,一邊說:「明天見,亨利。下次我會叫你更難看。」

「你還好嗎,小子?」謝爾登問道。

亨利翻身坐起來,用衣袖擦去了鼻子淌出的一點血。他感到眼睛腫脹起來,明天肯定會青紫的。他用舌頭舔舔牙齒,牙倒是沒掉。沒什麼大礙,沒出大事。

他張開手掌,看到了那枚胸章,別針有一半扎進了手心裡。亨利笑起來,用最地道的英語說:「感覺好極了!」

亨利在人群中奮力往前跑,一片喧囂中,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在尋找惠子一家,心裡擔憂他和查斯剛才的那場廝打,會毀掉他見她的機會。他知道他們去的方向,但在車站裡,將會有許許多多上客的列車。他想到了巧巧餐館的人,為那對日本男女保管財物的那些人。他還聽母親提起過其他的人,那些中國家庭把日本人帶回家,藏起來——一定有機會的。

每跑一步,他都在盤算如何說服父母。他們會接納惠子嗎?他們的第一反應肯定是保護他們自己,其次是他們整個社群的人。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讓他們明白。他們怎麼能不明白呢?父親雖然思想保守,但他知道,士兵們正要把成千上萬的人送去未知的地方、未知的命運——這會改變一切。當這麼多的人被帶走的時候,他們怎麼能坐視不管、無動於衷呢——如果接下來輪到他們自己,該怎麼辦?

亨利從一座行李山邊跑過。皮箱、包、行李箱,堆得幾乎跟駛過的銀色公共汽車的車頂一樣高。那些家庭在爭辯他們可以帶多少東西。不能帶的,便被放到這座一直在長高的山上。這堆行李的旁邊是足可以裝一卡車的被沒收的收音機。巨大的飛歌牌落地收音機箱,小的帶彎曲的波磁天線的真力時牌行動式收音機,都像被人丟棄的鞋子一樣堆在後面。街對面,就是聯合車站,高大氣派的紅磚建築。巨大的黑色鏈子從外牆上垂下來,拉住厚厚的鐵質雨篷。雨篷上方是一個巨大的鐘面。九點十五分。時間正在流逝。

登上車站高高的大理石階梯,亨利望向裡面漩渦般的人海,他看到一個個家庭、一群群相愛的人竭盡全力想要待在一起。士兵從偶爾走失而號啕大哭的孩子身邊經過。其餘的人像牛群一樣被集中到一起,一群一群地接受檢查並登上四列巨大的客運列車——它們將駛向何方?得克薩斯州的水晶城?內華達州的溫尼馬卡市?傳言太多了。最後一個傳言是說它們將去往一處古老的印第安保留區。

亨利再次看到了那頂帽子。當然,是許多頂中的一頂,但那步子,那步態,看上去像是她的父親。他箭一般衝下階梯,來到地面,他幾乎可以預見到會有士兵來阻攔他。但他們似乎太忙了,要讓人們上車,要讓他們離開,就在現在。對於身著軍裝的他們來說,這些事情才是至關重要的。

他在人群中一通亂擠。那些大人有的站著,有的坐在行李上,看上去既害怕又困惑。一個牧師和一個年輕的日本女人在唸誦《玫瑰經》。還有一對對的男女拿著彼此的照片,露出他們最美好的微笑,然後擁抱,友好地握手。

他在那裡。

「岡部先生!」亨利感到頭部一側因為擦傷而疼了起來,他氣喘吁吁。

一個面露挫敗神情、有著寬寬的髭鬚的老年紳士轉過身來。亨利一陣失望,卻被搬運工的搖鈴聲打斷。整個早晨以來,亨利第一次停止了對人群的搜尋。他彎腰撐在膝頭上,瞪著骯髒的鋪著地磚的地面。她已經走了,是嗎?

「亨利?」

他轉過身,看到了他們,惠子和她的家人。她的弟弟用嘴學著飛機起飛的聲音。他們微笑著,每個人身上都掛著相同的標籤,上面寫著「第10281號家庭」。見到這張不用去他們將去的那個未知地方的面孔,他們似乎很高興。

亨利急匆匆地走過去。「我還以為你們已經走了。」他看著惠子,還有她的家人。他捨不得他們走。

「我帶來了這個。戴上它,他們就會讓你離開這裡了。」說完,他把從查斯那裡找回來的胸章放進惠子手中,朝岡部先生懇求道,「她可以和我,或者我嬸嬸待在一起。我會給她找到容身之處。我還能找到一些胸章。我會再回來,再拿一些胸章給你們。相信我。拿著這個,我會再回來,再拿一些胸章來。」

亨利笨手笨腳地竭力想摘下自己胸前的那枚胸章,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劇烈。

岡部先生看看妻子,然後把手放到了亨利的肩頭。亨利看到了他們眼中一閃而過的希望之光。僅僅是一閃而過,然後他看到它消失了。他們會離開,和其他人一樣。他們會離開。

「亨利,你給了我希望。」岡部先生伸出手去,和亨利的小手握住,然後看著他的眼睛,「有的時候,人只要有了希望,就能撐過一切難關。」

亨利長長撥出一口氣,肩膀耷拉下來,他放棄了摘下他的胸章。

「你的臉怎麼了?」惠子的母親問道。

「沒關係。」亨利說,他知道那是那場混戰中留下的擦傷和碰傷。

岡部先生碰碰外套上掛著的標籤:「無論我們遇到什麼,亨利,我們都仍然是美國人。我們應該在一起——無論他們把我們帶到哪裡。但我為你感到驕傲。我知道你的父母一定也為你感到驕傲。」

這個念頭讓亨利哽咽起來。他看著惠子,惠子已經把手放進了他的手裡。她的手比他想象的更柔軟、更溫暖。她碰碰亨利襯衣上的胸章,那是他心臟的位置。她微笑了,眼裡閃著光。「謝謝你。可是,我能留著它嗎?」她問道,握緊他給她的那枚胸章。

亨利點點頭:「他們會把你們帶到哪裡去?」

惠子的父親看著那列將要裝滿的列車:「我們只知道他們要把我們帶到一個臨時的安置中心,名字叫和諧營。位於從這裡往南兩個小時的皮阿拉普露天集市。從那裡……我們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們。但戰爭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亨利並沒有那麼肯定。從小到大,他只知道這一點。

惠子張開胳膊抱住亨利,在他耳邊說道:「我不會忘記你。」她把那枚「我是中國人」胸章別到日記本封面內側,緊緊抱著它。

「我會在這裡等你。」

亨利看著他們一家和許多其他家庭一道登上火車。門關上的時候,戴白手套、拿著指揮棒計程車兵們吹起口哨。亨利在上客區域邊緣徘徊,揮手告別,火車駛出站臺,消失在遠方。他擦掉面頰上奔流的熱淚。等候下一趟列車的人海沖淡了他的悲傷。那是成百上千個家庭,成千上萬個家庭。

往外走的時候,他迴避著士兵們的視線,想著該怎麼和父母說,用什麼語言說。也許,只要他說他的美國話,就什麼也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