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謝謝你每天陪惠子走回家,亨利。我們很感謝你這個盡責的朋友。」

亨利不是很確定「盡責」是什麼意思,但岡部先生在這麼說的同時,給亨利倒了一杯茶,所以他想那一定是讚美之詞。亨利雙手捧起茶杯,母親教過他,這是表示尊敬的意思。他想給岡部先生倒茶,但岡部先生轉動著大理石的旋轉餐檯,已經開始自力更生,給自己倒茶了。

「謝謝你們請我來。」亨利真希望自己在英語課上多用點心。十二歲以前,他在家裡是不能說英語的。父親希望他和自己一樣,做中國人。現在,一切都反了過來。可他所說的英語,節奏似乎更接近那些來自中國的漁民,而不太像惠子和她的家人所說的流利的英語。

「你戴的胸章真有趣,亨利。」惠子的母親以一種和藹的、祖母般的方式觀察著,「是從哪裡得來的?」

亨利伸出手去,蓋住胸章。他本打算在過來的路上把它摘下來的,但一路賽跑到餐館來,他就把這事給忘了。「是我的父親給我的。他說,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要戴著它——真丟臉。」

「不,你父親是對的。他是個非常睿智的人。」岡部先生說。

如果你見到他,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你不應該為自己是什麼人而感到羞愧,尤其是現在。」

亨利看看惠子,想知道她認為這場對話怎麼樣。她只是微笑著,在桌子下踢著他,顯然,她在這裡可比在學校飯堂自在多了。

「在這裡,做自己很容易,在學校就難點兒。」亨利說,「我的意思是,在雷尼爾。」我在說什麼?在我自己家裡,和家人在一起,做自己都不容易,他想。

岡部先生啜了口茶,提醒亨利喝茶。很清淡,較之亨利的父親愛喝的黑色烏龍茶有著更微妙和澄澈的香氣。

「我知道去白人學校對於惠子來說是某種挑戰。」岡部先生說,「但我們告訴她,無論如何,做你自己。我警告過她,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喜歡她,有人可能甚至恨她,但最終,他們會尊敬她——尊敬作為美國人的她。」

亨利喜歡這場談話的內容,但他也感到一點點內疚,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為什麼從沒有人那樣解釋過?他只得到了一枚胸章,並被強迫「說你的美國話」。

「今晚在傑克遜街有一場免費的室外爵士樂音樂會——奧斯卡·霍爾登會在那裡演奏。」惠子的母親說,「為什麼不邀請你的家人和我們一起去?」

亨利看看惠子,惠子微笑著挑起眉毛。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有那一次和惠子一起見過奧斯卡·霍爾登。在此之前,他只聽過奧斯卡的幾次演奏,都是把耳朵貼在黑麋鹿夜總會通往後巷的門上聽到的,那幾次,那位傳奇的爵士樂鋼琴家剛好在裡面演奏。這個邀請很誘人。而且,他最近很少見到謝爾登了,因為謝爾登正頂替著奧斯卡原來的薩克斯手——「這是一生中也難得遇到的演出機會」,謝爾登這樣說。確實如此。

但是,亨利的父母和惠子的父母可不一樣,他們不喜歡「有色人種」的音樂。事實上,他們已經完全不聽音樂了。無論是經典的還是現代的,黑人的還是白人的。這些日子,他們從收音機裡收聽的,只有新聞。

這是來自岡部一家的盛情邀請,但又是他不得不拒絕的一個邀請。亨利能想象出那場景,就像阿特拉斯劇院白天場的十美分票價、帶中文字幕的恐怖劇一樣。當他告訴他們,他不僅有一個日本朋友,而且她全家還邀請他全家去聽一場爵士樂音樂會時,一場陰鬱的悲劇將會拉開序幕。

他還沒來得及編造出一個禮貌的藉口去回答岡部太太,就看到桌子上的半瓶醬油在桌面上蹦跳起來。亨利抓住瓶子,感到地面在震動。

他透過哐啷作響的窗戶往外看,看到一輛巨大的軍用卡車噴著黑煙,轟隆隆地駛進廣場。它的鋼鐵身軀哐當作響,伴隨著引擎巨大的轟鳴聲。在它的氣剎發出尖嘯前,街上行人紛紛四下逃散。只有非常老或者非常小的還留在原地,看著一卡車計程車兵面無表情地坐在巨大的車斗裡。

卡車一輛接著一輛,不斷駛來,一批批帶著來復槍的美國士兵和憲兵從車上跳下來,逐家逐戶拜訪,往門上、店面上和電話線杆上釘小張的海報。商人和顧客們紛紛湧出來圍觀這場騷亂。亨利和岡部一家走到人行道上,路過計程車兵往他們手裡散發傳單——「這是‘公告一’。」上面有日語和英語兩種文字。

亨利看著惠子手裡的傳單,上面用粗體字寫著:「針對所有日裔人口的指示。」內容就是要強制疏散所有的日本家庭——出於他們的安全考慮。他們只剩幾天的時間,能帶的東西近乎於無——只能帶他們拿得動的東西。最下端,是美國總統和戰爭部長的簽名。傳單上的其他內容亨利看不懂,但惠子的家人看得懂。她的母親馬上哭了起來。她的父親看上去很不高興,但仍強作鎮定。惠子用手指摸摸胸口,然後指指亨利。他也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枚他全家都在佩戴的胸章:「我是中國人。」

卡里·格蘭特(carygrant):美國影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