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眼看就要哭出來,或是要氣沖沖離開了。她握著拳頭撐在櫃檯上,兩個指關節發白,像充滿挫敗感的小球。
亨利瞪著有些困惑、繼而生氣的店員。她妥協了,抓走那兩美元,把他的胸章彈到一邊。她把唱片遞給他,沒有袋子和收據。亨利堅持兩者都要,因為擔心她喊來商店保安,說他們偷了唱片。她在一張黃色的收據上草草寫下一個價格,蓋上個「已付款」的章——推給亨利。亨利拿起來,還是向她道了謝。
他把胸章和那張紙條一起放進衣袋裡。「好了,走吧。」他對惠子說。
回家路上,惠子目光空洞地瞪著前方。她的驚喜所帶來的歡愉好像氦氣球一樣爆炸了——聲音大而尖厲,除了一條軟塌塌的繩子之外,什麼也沒剩下。亨利拿著唱片,竭盡全力想讓她平靜下來:「謝謝你,這是一個絕妙的驚喜。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我沒有體會到給予或是感激。只有憤怒。」惠子說,「我在這裡出生,我甚至不會說日語。可是,無論我去哪裡,所有的人……他們恨我。」
亨利擠出一個微笑,在她面前揮動唱片,遞給她。他看到,唱片讓她忘掉了一點不快。「謝謝你。」她說。
他們邊走,她邊看唱片。「我以為我習慣了學校裡的嘲弄。無論如何,我爸爸說,他們只是不懂事的孩子,他們會欺負弱小的男孩和小姑娘,而不管他們是從哪個社群來的。我們作為日本人或者中國人,只是讓這樣的質問變得更容易些——我們是易攻擊的目標。但離家這麼遠,在成年人的社群……」
「你以為成年人的行為會不一樣。」亨利補充完了她的話,他從自己的經歷中已經瞭解到,有時候,成年人只會更惡劣。惡劣得多。
至少我們還有張這唱片,亨利想。它會讓你想起一個地方,在那裡,人們似乎不在意你的樣子,你在哪裡出生,或是你的家人來自哪裡。音樂響起的時候,無論你姓阿伯內西還是安茹、孔或是小林,似乎都不會有任何區別。無論如何,他們有音樂來證明這一點。
在回家的路上,亨利和惠子就誰來保管這張唱片起了爭執。
「這是我給你的禮物。即便你現在不能播放它,也應該由你來保管。總有一天你可以播放它的。」她堅持道。
亨利認為應該由惠子保管,因為她有留聲機,可以播放這張新的黑膠唱盤。
「另外,」他爭論說,「我母親總在家裡,我不確定她是不是贊成——因為我父親不喜歡現代音樂。」
最後,惠子妥協了,接受了唱片。因為她的父母喜歡爵士樂,也因為她意識到如果他們還不回家,就太晚了。
他們儘可能快地沿著景色秀麗的碼頭海岸區往前走,腳下偶爾踩到人行道上散落的蛤蜊殼。在空中盤旋的海鳥把整個的貝殼扔到路面上摔裂開來,這樣,它們就可以俯衝下來,享用殼裡那溼軟的、香噴噴的肉了。亨利覺得那些四下濺開的貝類生物很讓人噁心。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骯髒的地方,以至於有些分心了,沒有注意到輪渡碼頭附近的那隊士兵。
他和惠子走到碼頭北側的時候被攔住了去路,和他們一樣的還有一些汽車和在人行道上亂轉的一些人。大部分人好奇大於氣憤,有幾個看上去還挺高興。亨利不知道這場騷亂是怎麼回事。
「一定是遊行,我想。希望是這樣。」亨利說。「我熱愛遊行。海洋節的遊行比主幹道上舉行的中國新年遊行還要棒。」
「今天幾號?」惠子問,她把唱片遞給亨利,取出放在書包裡的速寫本,坐到路沿上,開始用鉛筆畫眼前的場景。那裡有一隊身著軍裝計程車兵,肩上掛著帶刺刀的來復槍。他們看上去幹淨利落、客氣、有禮貌。還很能幹,亨利想。後面是停泊在碼頭的科霍羅肯號輪渡,隨著普吉特灣冰涼的墨綠色潮頭的漲落,幾乎不為人察覺地移動著。
亨利琢磨著:「3月30號——據我所知不是什麼節日。」
「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那是班布里奇島的輪渡,對嗎?」惠子迷惑地用鉛筆敲著自己的面頰。
亨利同意她的看法。他低頭去看惠子畫的畫,心裡對她更佩服了。她很優秀。不只是優秀,她真的很有天分。
然後他們聽到了汽笛聲。
「一定是開始了。」亨利說。朝四周望去,他看到街道兩旁站了更多的人,都一動不動,好像在等一盞壞掉的紅燈變成綠燈。
又是一聲汽笛聲,輪渡上開始走下長長的隊伍。亨利聽到鞋子踏在金屬舷梯上發出的有節奏的叮叮噹噹聲。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穿過街道,朝南走去——去哪兒呢,亨利猜不到。他只能看出他們是在朝著唐人街或是日本城的方向走去。
隊伍無窮無盡。隊伍裡有抱著小孩子的母親。老人們步履蹣跚,跌跌撞撞跟著隊伍,往同樣的方向走去。十幾歲的孩子們跑到前面,看到四下裡計程車兵,才又轉為行走。他們所有人都攜帶著行李,穿著雨衣,戴著帽子。直到這時,亨利才意識到惠子早已知道的東西。從他們偶爾的對話中,他意識到了這些人都是日本人。班布里奇島一定被宣佈為軍事區域了,亨利想。他們在疏散所有的人。成百上千。每組人後面都跟著一個士兵,好像母雞一樣清點著人數。
亨利往四下裡看去,發現大部分圍觀的人都和他一樣驚訝,差不多一樣。也有少數的幾個人看上去很氣憤,似乎他們晚到了一步,被一輛長長的、沒有盡頭的火車擋住了去路。還有些人看上去很愉快,有的還在鼓掌。他看看惠子,她的畫只畫了一半。她的手握著鉛筆,放在紙上,筆芯斷了,她的胳膊就像雕塑般一動不動。
「好了,走吧。現在,我們該回家了。」他說,然後從她的手中拿下速寫本和鉛筆,放到一邊,幫助她站了起來。他用胳膊摟著她的肩膀,轉過身,不讓她再去看那場景,並竭力溫柔地勸她回家:「我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
他們穿過街道,從那些等待著日本人隊伍走過的汽車前面經過。我們不能在這裡。我們得回家。亨利意識到,他們是這街上僅有的兩個手裡沒拿行李的亞洲人,他可不想被來來往往計程車兵給清理掉。
「他們要去哪裡?」惠子悄聲問道,「他們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
亨利搖搖頭:「我不知道。」但他其實知道。他們去的是火車站方向。那些士兵們要帶他們離開。他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但他們會被一起送走。也許是因為班布里奇島距離布雷默頓港的海軍造船廠太近了。也許是因為那裡是一個島嶼,住在那裡的人更容易被集中起來。西雅圖則不同,這麼無序,人這麼多,以至於不可能完成那樣的任務。這樣的事情不會在這裡發生,亨利想。這裡他們的人太多了。我們的人太多了。
亨利和惠子一路擠過人群,回到第七大道,日本城和唐人街的中間地帶。訊息先於他們到達了這裡。街上到處都是各種膚色的人。人們紛紛交談著,望向火車站方向。在這裡,看不到士兵的影子。沒有問題。
亨利看到了謝爾登,他正站在一群圍觀者中,薩克斯盒子掛在身側。「你在這裡做什麼?」亨利拽拽他的衣袖說。
謝爾登低下頭,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起來,露出金牙:「我正在中場休息——奧斯卡的夜總會在那次突襲後暫時關閉了,所以在他們重開之前——我希望那會很快——在他們重開之前,我回街上來討生活。而這對我的生意可不會有什麼幫助。」
亨利伸出手去,把那隻裝著唱片的羅茲百貨公司袋子遞給他看。謝爾登笑了,衝他眨眼:「我也有一張。」
謝爾登把胳膊放在亨利的肩頭上,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場景。他們倆都不想談音樂。「他們疏散了整個島嶼。據說是出於他們的安全。你相信那樣的胡說八道嗎?」謝爾登說。
惠子撥開擋住眼睛的頭髮,拉住亨利的胳膊。「他們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她問。
亨利很為惠子擔心。他不想知道答案。他斜過頭去,用額角靠著她的額角,用外套裹住了她。
「我不知道,小姐,」謝爾登說,「我不知道。加利福尼亞,我估計。聽說他們在靠近內華達州的地方建起了某種戰俘營。他們下了什麼命令,說他們會集中起所有的日本人、德國人和義大利人——可你在那人群裡看到德國人了嗎?你看到他們集中起喬·迪馬喬了嗎?」
亨利朝四周看去。人群裡的少數幾個日本人都在朝家走去,有的甚至在跑。「你最好還是回去吧,你的父母可能正在為你擔心。」他把唱片遞給她。
謝爾登同意他的話,他看著亨利:「你也最好回家去,小夥子。你的家人也會一樣擔心你的。有沒有那胸章都一樣。」
惠子抱住亨利,久久沒有放開。亨利抬起頭來,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她全家。他也感受到了。他們無言地道了再見,然後分開來,朝著不同方向各自往家跑去。
喬·迪馬喬(joedimaggio):當時美國著名的義大利裔棒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