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1頁,共2頁

亨利終於再次睜開眼睛,可他只看到一片黑暗。幾點了?這是哪天?我睡了多久?他揉著眼睛,擠著眼睛,腦子裡飛快地想著這些問題,竭力想要清醒過來。一束銀色的月光從厚重的遮光窗簾的邊上透進來,照在他臥室的窗臺上。

是有什麼東西吵醒了他。是什麼?聲音嗎?這時,他再次聽見了,是廚房傳來的電話鈴聲。

他伸了個懶腰,再次適應了一下這個時間和地點,然後把腳探到冰涼的木地板上,坐了起來。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看到房間裡放著一個托盤。母親體貼地為他留了晚餐。她甚至還把插著她的星火百合的花瓶放在托盤上,作為簡單的裝飾。

又響了一聲——確定無疑是他們家的電話鈴在響。亨利還是不太習慣那巨大、刺耳的聲音。在西雅圖,擁有電話的家庭還不到一半,在唐人街就更少了。美國宣佈對軸心國作戰時,父親執意裝上了一部電話。他是街區保衛員,保持聯絡暢通是他的職責所在。不過和誰聯絡,亨利就不知道了。

電話鈴又響了一聲,哐當哐當,就像到了點的鬧鐘。

亨利開始打呵欠,但中途停住了,他想起了查斯。他現在知道我住在這裡了。他可能現在正在外面等著我。等著我毫無察覺地走出去,扔垃圾,或是拿洗好的衣服。然後他就會猛撲上來,報復我,再不怕老師或是操場監督員的阻攔。

他揭起厚重的散發著黴味的窗簾偷偷往外望,兩層樓下的街道看上去寒冷而空曠,因為剛下過雨,地面是溼的。

廚房裡,他聽到母親對著電話用廣東話說:「喂,喂?」

亨利開啟門,沿著通往浴室的過道走去。母親對著電話,在嘀咕著什麼不會說英語之類的話。看到亨利,她朝他揮揮手,指指電話。電話是找他的。大概是。

「喂?」他用英語說道。亨利習慣了接打錯的電話,他們通常都說英語。或是負責亞洲人社群的人口普查員打來的電話。還有奇怪的女人,她們問亨利多大年紀,是否是一家之主。

「亨利,我需要你的幫助。」是惠子。她聽上去很平靜,但又很直接。

他遲疑了,沒想到是惠子溫柔的聲音。他趕緊放低聲音說話,然後才想起父母聽不懂英語。「你還好嗎?你沒來學校。你的家人還好嗎?」

「你能不能到公園來見我,我們上次見面的那個公園?」

她說話含糊不清,故意地含糊不清。亨利可以自由說話,但明顯她不能。他想到了經常監聽的接線員,這才明白過來。「什麼時候?現在?今晚?」

「你能不能一個小時內來見我?」

一個小時?亨利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天已經黑了。我怎麼和父母說?最後他同意了:「一個小時,我會盡力的。」我會想出辦法。

「謝謝你,再見。」她停了一會兒。當亨利以為她還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她結束通話了。

一個尖厲的、快活的聲音切了進來:「對方已經收線,你還想讓我幫你接打什麼電話嗎?」

亨利迅速結束通話,好像偷東西被人抓住了一般。

他轉過身時,看到母親站在那裡。她臉上的表情,亨利分辨不出是驚奇還是擔心。「怎麼?或許,你有一個女朋友?」她問道。

亨利聳聳肩,用英語說道:「我不知道?」說實在的,他確實不知道。不知道母親是否覺得打電話給兒子的小姑娘沒說中國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反正,她什麼也沒說。也許她會認為,所有的家長都在強迫孩子說他們的美國話。誰知道呢?也許他們都這樣。

亨利琢磨著怎樣才能去神戶公園,在放學後,在燈火管制後。他很慶幸他早睡了一會兒。顯然,這將是一個非常漫長的夜晚。

亨利在房間裡等了幾乎一個小時。惠子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九點了。他的父母晚上九點半左右就上床睡覺,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特別勞累,而是因為早早上床關乎節儉。對於亨利的父親來說,為了戰爭而努力省電是一件神聖之事。

亨利聽了一小會兒,沒聽到父母的動靜,於是開啟窗戶,爬到了防火梯上。這梯子並沒有直接通到地面,而是懸在半空,但距一個回收廢舊輪胎的有蓋垃圾桶已經很近了。亨利脫下鞋子,朝垃圾桶跳過去,穿著長襪的雙腳落到厚重的鐵蓋子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要再爬上來可能要費點勁,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他想,然後穿上了鞋子。

亨利沿著潮溼的人行道朝前走去,撥出的空氣變成縈繞的薄霧,融入從水面飄來的霧氣中。他竭力躲在暗影中,心中充滿了恐懼,胃也因此變得不舒服起來。他從來沒有過這麼晚還獨自待在外面的經歷。不過,來到大街上後,來來往往到處都是擁擠的人群,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南國王街上,到處都充斥著違反燈火管制令的霓虹燈招牌。他跳過的每一個水坑裡都對映著紅紅綠綠的酒吧或夜總會招牌。偶爾有汽車駛過,昏暗的藍色車頭燈掃過街道,照亮了那些享受夜生活的男男女女,有中國人,也有白種人——儘管現在還實行著戰時的定量配給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