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你的美國話(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他今天早上還在這裡,」亨利說,「他說他在黑麋鹿夜總會的試演很順利。也許他們讓他去了?」也許他還和奧斯卡·霍爾登達成了長期演出的協議——聽謝爾登說,他在週一和週三晚上有固定的表演。因為是免費的,所以很多的人湧進來,演奏音樂,或者僅僅是欣賞音樂。

亨利站在街角,抬頭看著傑克遜街道兩邊那些標誌著爵士樂夜總會的霓虹燈招牌。

「你父母允許你在外面玩到什麼時候?」他望著地平線問道,竭力想從西雅圖碼頭海岸區那濃重陰沉的霧靄中辨認出太陽的位置。

「我不知道,我常常帶著我的速寫本,所以我想,應該可以在外面待到天黑。」

亨利望向黑麋鹿夜總會,想知道謝爾登可能會在什麼時候演出:「我也是。我媽媽洗完碗就休息了,我爸爸總是看報紙和聽收音機裡的新聞。」

亨利應該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這年頭,夜間在街道上行走是不安全的。為了遵守燈火管制令,許多司機把車頭燈漆成了藍色,或者用玻璃紙蓋住,這就導致撞車以及行人過馬路遭碾壓的事故越來越多。西雅圖的濃霧,雖然降低了路面車流的行駛速度,並給進出伊利亞特灣的船隻增添了麻煩,卻又是一條舒適的毯子,保護著建築、房屋,讓它們免受幽靈般出沒的日本轟炸機和可疑的日本艦隊的炮火襲擊。危險似乎是無處不在的,比如坐在方向盤後的醉鬼水手、搞破壞的日本人,還有最糟糕的,被父母逮住。

「我想去。」惠子堅定地說。她看看亨利,然後又望向街道上那一排爵士樂夜總會。她撫開了遮擋眼睛的頭髮,看上去,對於亨利還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她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

「你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如果你要去看他的表演,那我跟你一起去。」

亨利琢磨著。反正他晃到日本城去打發時間,已經打破了規則,為什麼不走到傑克遜街上去,看看風景,甚至聽聽歌?只要沒人看到他們,只要他們在天黑前回家,一切都會平安無事。「我們不能一起去什麼地方。我爸會宰了我的。不過,如果你願意在晚飯後六點鐘的時候到黑麋鹿夜總會門口等我,我會去那裡的。」

「別遲到。」惠子說。

他和她一道往日本城走去,那條路是他們常走的。實際上,亨利完全不知道他們該怎麼混進黑麋鹿夜總會去。首先,他們不是黑人。即便他把自己戴的那枚胸章換成寫著「我是黑人」的胸章,也無濟於事。其次,他們的年紀可能沒達到入場標準。雖然他曾經見過一大家子,包括小孩子,一起進去,但也只是在特定的晚上才會這樣,比如秉公堂的賓果遊戲之夜。他只知道,他會想出辦法的。如果實在不行,他們還可以在街上聽。那裡離惠子家有幾個街區,稍微有點遠,可也不是特別遠。離亨利家近,卻隔著一個世界——他父母的世界。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爵士樂?」惠子說。

「我不知道。」亨利說。他確實不知道。「也許因為它是如此與眾不同,可各地的人們都喜歡它。他們喜歡的是音樂,跟膚色無關。對了,我父親很討厭爵士樂。」

「他為什麼討厭它?」

「我想,是因為它太與眾不同了。」

他們來到惠子家的公寓樓下後,亨利揮手道別,然後轉身往家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從路邊停的一輛車的後視鏡裡看惠子。他看到她轉過頭來,微笑了一下。亨利意識到自己偷看被抓住了,於是扭過頭,從日美出版大樓後面的空地上抄小道跑掉了。路上,他經過了「鳴人湯」,那是一家日式澡堂。亨利無法想象像一些日本家庭那樣,和父母一起洗澡。他無法想象和父母一起做很多事情。他對惠子的家庭感到好奇——對於她偷偷溜進爵士樂夜總會,他們會怎麼看?更別提和亨利見面了。他感到胃有點抽搐。想起惠子,他的心跳得很劇烈,但同時他又充滿了勇氣。

他聽到遠處隱隱傳來爵士樂手們試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