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纏道

四合如意 張怡微 第1頁,共1頁

一

「烏魯木齊中路是上海市徐匯區及靜安區的一條道路。在1911年到1943年之間的名稱為麥琪路(routealfreadmagy)。該路為南北走向,南至淮海中路接烏魯木齊南路,北至華山路接烏魯木齊北路,全長八百八十米,寬十二至二十七米……」我和麥琪小時候學彈鋼琴,常常走過那裡。下雨的時候,也可以說是蹚過。九十年代初的上海,城市排水並不好,水門汀上積攢起小水塘是容易的事,汽車開過的時候,會濺起跳躍的水龍。雨後,我和麥琪曾經交流過,要如何把池塘裡的蝌蚪撈起來,放到雨天的臨時水塘裡玩,一陣心領神會的哧笑。可烏魯木齊中路的水塘是不一樣的。我們決不會在那裡養蝌蚪,再等太陽出來,坐在地上等待蝌蚪被活活曬乾。那是我們都沒有福分出生的城市蛋黃區,可不是什麼幹壞事的好地方。即使是二十年後站在那裡,我們也只能仰望它。

那一年,可能是伴隨著「一隻小老鼠在昏暗幽深的大森林裡散步」「從前,有四隻小兔子,它們的名字分別是軟塌塌、亂蓬蓬、棉尾巴和彼得」等等甜美故事的磁帶聲,我們潛意識中還相信著不管什麼比賽,烏龜終將戰勝兔子,嚴肅的老師就是突然冒出的烏鴉,愛麗絲鑽入兔子洞就是掉入另一個世界,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掉出來的愛麗絲也不會有什麼真正的損失……我們咬著一毛錢一張的蔥油餅,被音樂學院門口外國人慢跑的身影攫住了眼神。那些外國人看起來並不真的趕時間,卻跑著步。上海的天色一如既往灰濛濛的,那些和我們長得不一樣的人卻好像攜帶著什麼未名的、神秘的東西,在城市裡穿梭、飄曳,播撒偶然的種子。

那是我和麥琪最早看到的、活的外國人,他們的步伐伴隨著音樂學院裡傳來的各種樂器刻苦操演的聲音,顯得十分奇異。外國人的臉上總有一種沒有表情的自在和鬆弛,院裡傳來的琴聲又難免代表著青年同胞的苦勞。我不喜歡外國人的腔調,因為分明他們是寓居,卻顯得我們像外國人。麥琪和我的感受一定很不同。我曾經以為,我和麥琪還會有許多個這樣的時刻,我們一起穿越時光,我們會看到無數種相似的驚異。殊不知人生中許多事都說不好。有些起初並不起眼的事居然都是一次性閃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它非常重要,好像風吹落了深秋的最後一片葉子。後來還會有許多凜冽的事要發生,但都與那息風無關了。

我和麥琪都是直到很久以後才第一次出國(晚得好像並不值得正經說出來),她去了美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去了日本(出了公差)。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有點緊張,突然想到一首老歌,叫《人在旅途》,是一位新加坡歌手唱的。我和麥琪都喜歡看新加坡電視劇。新加坡人說的是中國話,口音卻很特別。看完了電視劇,我們還要爭論電視裡的女主人公誰最漂亮,那是練琴閒暇,我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想看得更仔細,以便週末能和麥琪多說一會兒話,我在霸佔電視機的過程中被母親暴力打斷。母親紅著眼睛用捲髮棒捶了我一頓。捲髮棒不太適合捶人,因為齒梳是軟塑膠做的。打完我,母親哭了(這非常像她的風格,好像明明是她想離婚,結果號哭的人也是她),她邊哭邊傾訴。她從遙遠的童年、自己被哥哥欺負開始說起,一直說到離婚後擔驚受怕會養不起我,最後說,因為我沉迷電視,辜負了她的期望,毀滅了我們未來的家運。這個龐大的女性史詩故事,居然降落在了七歲的我想要看電視的過失之後就灰飛煙滅了。都說人生如戲,可人生要真做成戲,好像還挺難看的。母親用捲髮棒捶我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麥琪說的,「以後我們倆要是絕交,就唱一首《人在旅途》吧!」因為,電視劇的結局就是突然的離別,看也看不懂的那種離別。「千山萬水腳下過」「若沒有分別痛苦時刻,你就不會珍惜我」,我好想對母親這樣唱。這瞬間而過的想法令我感到害怕。很快,我就掐滅了內心中反抗的螢火。那之後,我就不太看電視劇了,我命令自己不可以喜歡看電視劇,然後我就做到了。奇怪的是,許多年後,當我買了人生第一間房的時候,沒有在家裡安裝電視。母親卻表現得非常失望,她對我說:「你是不是壓根就不希望我來看你?」令我啞口無言(電視真壞呀,總讓人為難)。

想起來,那時母親的期望並不恢宏,她不過是希望我未來。能成為穿著體面、有人喜愛的女孩子。我極不喜歡母親抱怨生活,卻難免受她殷殷期望的影響。她像一個宗教一樣矗立在我面前,提醒著我有罪,不許我散漫,只可以相信,不容許質疑,這一招還挺奏效。其實看電視不一定只有壞處,譬如我就很喜歡南洋電視劇裡那種女孩子咬緊牙關也要「出人頭地」的樸素追求,因為生活裡看不到,算得上一種啟蒙。生活裡的故事無非是像舅舅家的那樣,任由大女兒發燒活活燒死了,再喜迎新的兒子。每到過年,舅舅總說起這事,然後喝酒、流眼淚,像某種文學裡的鱷魚。新的兒子很快也長大了,他模仿父親的口吻煞有其事地在作文裡寫,「我有一個姐姐,可惜夭折了,如果沒有她,就一定沒有我」,還參加了美好家庭作文比賽,拿了獎,他得意的樣子像某種小鱷魚。我和母親一樣不喜歡舅舅一家,但小鱷魚的作文在電臺裡播送的時候,母親還是逼迫我聽完,要我學習。我只感覺自己是多麼幸運,能平安地活下來,沒有成為誰感激的物件。我不再相信寫作,因為知道明明不是那麼回事。

在我沒有任何出人頭地的跡象之前,母親突發奇想要讓我學點藝術,那也許是我人生中的重要插曲。我覺得學習「藝術」,就是學習孝順,再加上交交新朋友。好在,這段經歷讓我認識了麥琪,讓我第一次看到外國人,第一次聽到除了電視劇配樂兒歌之外的音樂,賜予我數不清的驚異。我和麥琪,從小哈農,拜厄,練習到車爾尼599、849、299,巴赫……然後就終止了,再學下去就要露餡了。我被選拔入了一個奇怪的電子琴交響樂團,成了一個業餘級別的表演者,不收學費。我的任務,是用電子的聲音敲擊出單簧管的定音。知道被錄取的時候,我的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看穿了什麼。母親卻很高興,她覺得很光榮。每次排練,她都興沖沖給我照相,完了還要把照片洗出來放在家裡的五斗櫥上。在家裡練習「定音」是遠遠沒有練習完整曲目有趣的事。因為聽不到主旋律,也看不到別人的樂譜。所有的一切,只能靠想象。想象是多麼哀苦又迷人的事啊。想象自己、想象別人、想象所有人匯合在一起,合作無間,就好像想象著幸福一樣。

對了,其實我一直沒有自己的鋼琴。在家裡,我都是用電子琴練習夜校佈置的曲目,我練得十分刻苦,夏天即使汗流到地上也不會停止,所以連老師都一直沒有看出真相,他一直以為我是有鋼琴的,他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有的地方我會習慣性地降落八度。這當然是我童年時代最高階別的秘密。除了歲月,沒有什麼能將它解禁。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麥琪。我和母親也從來不談起。出於某種神秘的倔強,我沒有使用過電子琴上任何的音色和伴奏,我把它想象為——鋼琴。然後命運又交給我一個新的任務,需要我把它想象為——單簧管。好像一種懲罰。

在加入電子琴交響樂團以前,我甚至都沒親眼見到過單簧管。即使是後來隨樂隊上臺表演了多次,我見到過其他表演者帶來的真正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但我還是不知道英國管、低音單簧管、大管到底長什麼樣子,摸起來又是什麼感覺。我不敢問,也不知道該問誰——我只能盡力本分地扮演好我所模仿的聲音。那段訓練的日子,令我開始熟悉機器模仿各種樂器的聲音。不只是西洋樂器,還有中國樂器,二胡或者揚琴之類的。不僅可以很擬真,居然還可以很恢宏。不僅可以很革命,也可以很民間。我們就像一群馬戲團的孩子一樣,用樂器來變戲法。坦白說,有時候操作它們,多少也可以放一點真情的。不仔細聽,很容易被感動,很容易覺得,那就是幸福,就是意境。在心裡,我曾和它們合作無間、榮辱與共。本能的排斥和日常操習的親切,扭曲地交纏在一起,合成為奇異的情感力量。在展演時總會有那麼一瞬間,令人感覺耳朵裡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們的音樂好像是真的,我們的成功也是真的。在樂團裡,指揮老人叫我「單簧管」,其他人也叫我「單簧管」,好像我真的是「單簧管」。我當然知道我什麼也不是,我只是電子琴上的一個按鈕,就連音量都是機器調控的,我是總譜裡的隻言片語。以至於很多年後,我居然有慾望想要擁有一支真正的單簧管,又覺得尷尬,覺得自己配不上。即使沒有人搞得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是害怕被人知道我並不會使用它。我是個冒牌的。哪怕也曾真心真意地用真實的青春實現過它的表象、它的功能、它的音樂能量的萬千分之一。

好險!麥琪落選了那場詭異的選拔,沒有留下如我一般的心靈陰影。她索性就放棄了繼續學習鋼琴。後來我們都快進入初中,聽大人們說,還是學業比較重要。那時的我們,已經可以蹩腳地彈奏蕭邦練習曲,譬如作品10號第3首,在交錯的時空中抽象地「離別」著,在抒情的觸鍵中一點一點遠離其實的世界。而我們的琴藝,這一生恐怕也就到那裡為止了,再也不會有新的進步,也不會有不滿足。儘管我們才十幾歲,我們的日常生活離音樂太遠了,根本就用不上琴藝,無所謂夠不夠用。那之後,我還堅持了一小段「藝術」之路,直到母親的興奮勁徹底過了,她親自勸我放棄。我就放棄了,二話不說。樂團表演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我很想念麥琪。我們是差不多的人。至少,她沒有扮演過誰,她有自己的琴,自己的聲音,她比我強。我有點羨慕她。

桃江路汾陽路路口的三角地,樹立著普希金銅像。普希金也是外國人,是我們最熟悉的外國人之一。他的銅像做得非常高,印象裡,他總是看著遠方,我們被迫要抬頭才能看他。聽教琴的老師說,普希金寫過一首詩,叫《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也許我應該多看一眼麥琪七歲半那年仰望普希金時的眼神,順便也看看自己的仰望。一直到十四歲,我一個人,也曾孤獨地看來看去,抬頭看他,風裡雨裡看他,霧裡雪裡看他。那時,我認識的字變多了,差一點就要聽懂「我的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它會死去,像大海拍擊海堤,發出的憂鬱的汩汩濤聲,像密林中幽幽的夜聲」。遠近傳來的操演樂器的聲音依然飄蕩,我知道背後發出樂聲的人總有變化的,變化成新的孩子,幸運的孩子。在那裡,真正優秀的琴童會脫穎而出、走向世界,大部分人則泯然於眾,不知道音樂注入命運中的是疫苗還是毒藥。不變的是,在好多年的黃昏裡,我都依稀看得到年幼的麥琪拖著父親的手,走過普希金銅像時的背影。麥琪扎兩條辮子,藍色絨線衫左膀上還彆著大隊長標誌,最欣欣向榮的美也不過如此。要永遠如此該有多好。大隊長像一個世俗世界的榮耀,而三角地,則是心靈世界的安寧。

我從來沒當上過世俗世界的大隊長。我一直是中隊長,不知道為什麼是,我也知道自己一定當不上大隊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知道。我的班主任是一位格外嚴厲、性情古怪的女性。回想起來,她當年剛從師專畢業,非常年輕,也非常驕傲。她有獨特的技能,就是模仿英文磁帶裡的英式發音。她經常在班上背誦我們聽不懂的大段的電影片段,拿腔拿調。只有在那一刻,我有點仰慕她,因為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其他同學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這令她看起來有點寂寞。因為英文發音對我們住在城市外圍蛋白區的孩子們來說,沒有什麼大用。我們當然知道有外國,但我們這樣的人對外國是沒有夢的。「nowtheweatherreport…」晨會課的時候,她會自動播送英文的天氣預報。每天都會有微妙的差別,也有不變的,好像區域性地區總是下雨。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會懷疑她是不是有男朋友在國外,或者,喜歡的男明星也行,能使得她的愛好趨於合理。她脾氣不好,會佈置奇怪的作業,比如讓我們每天在備忘本上寫下七點鐘國際新聞的標題三則,隔天她還要批改,為此抱怨我們把她累壞了。因為她,我不知道全球為什麼要譴責《達馬託法》,為什麼聯合國四十四個國家中有一些會拒絕簽署《全面禁止核試驗條約》,美聯儲主席為何說股價下跌並非壞事……但我還是記了下來。與此同時,我們班上有的同學想當公共汽車售票員,有的人想當宇航員,有的人想當百貨公司營業員,有的人想當奧特曼,有的人想當個體戶擁有大哥大,有的人想當螢火蟲滿天飛。范曉萱緊接著金銘出了一首好聽的歌,叫《處處都有你》,令我想起了麥琪,「這世界處處有愛,但昨天卻再也回不來」,真的是這樣的。「昨天」是怎樣也不鳥我們的東西,它會帶著很多重要的東西再也回不來。

在麥琪路的附近,東平路9號附近有一爿製冰廠,捲簾鐵門是黑色的,冰塊也不怎麼白,白天經常能看到工人用鉤子拖著巨大的冰塊在馬路上街倚移動,週末也不休息。練琴的那些年,我一直不知道那些冰塊是用來做什麼的。直到父親過世,大體放在伯伯家裡,床板下面就放著這樣米黃的冰塊,盛在紅色腳盆裡,我才又想起了小時候烏魯木齊路上雨天甜滋滋的氣味,我和麥琪想象的曬乾的蝌蚪,和大冰塊摩擦上街倚時「噌噌噌」的聲響。父親得的是喉部腫瘤,醫生說和他長期吸菸有關係(他的確不喜歡做拉鏈,他只喜歡抽菸和我母親)。病程發展得很快,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每秒鐘都瀕臨窒息。他一直按病床的呼叫鈴,要動手術。醫生安慰他,今天是禮拜六,要禮拜一才能動手術。他就平靜了下來。但他沒有等來他的那個禮拜一。我並不算太難過。但他變涼之後,我焐熱過一陣他的手。一小會兒而已。

父親生病之前,我一年見一次他,他會炒一個年糕給我吃,問問我母親怎麼樣。他不老,也沒有真的老過。我只記得他的嗓子越來越嘶啞。他是不需要音樂的人,不可能唱歌的,他說話都不太像別人說話。他一說話,就會令我想起用皮鞋來拉琴的義大利小提琴家帕格尼尼。但這種聯想讓我感到不安,我自覺這種聯想太陌生了,很可能是不應屬於我、不應屬於我們父女之間的聯想。我早該提醒他去看醫生的,但我不敢說,我們根本沒什麼話可說。在父親的葬禮上,我還意外地見到了母親的愛。她原來(顯然)是愛父親的,這和我想的不一樣,真令我感到心酸。母親沒有哭得死去活來,相反像被這段變調給震住了。母親說:「你爸爸小時候會躲在一樓半的夾層裡等我放學。他一直這麼弓著,後來人就長僵掉了,沒有再長高了。我嫁給他的時候,別人都覺得他肯定很有錢,他怎麼可能有錢,他就是個拉鏈廠的工人,還不是很會的。現在他死掉了,怎麼比僵掉還要小這麼一點?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病得剩那麼小的呢?」旁邊有人怪母親不應該和父親離婚,也有人說不是母親的錯。然後母親就哭了,和揍我時的哭泣完全不一樣,而是像小說裡寫的,「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這種沉靜的悲傷,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失去了父親,父親還帶走了一部分真實的(眼淚可以像滾瓜一樣的)母親。我好像遠不及母親愛他。好在母親也從未教育我例必要愛他。父親在我的生命裡,就像一個半音。一個好像離我很近,卻總是懸掛的、總到不了主音的……一段堅硬的黑色的存在。童年時,我可以用到它,也可以不用。非要用到它的時候,它卻喑啞著,隱喻般殘損。現在,我是真的用不到它了。八度之間,我什麼鍵都用不到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麥琪的父親。鮮少有父親願意陪伴孩子學習樂器。男人總是不夠有耐心陪伴孩子,麥琪父親顯然是個例外,他混跡在各種玲玲、小萍、曉燕的媽媽中間,話不多,卻也愛聽女人講話。他戴著一副看起來度數很深的蛤蟆鏡,個子不高,毛髮也不算茂盛,腔調很特別,後來我在電影中見過不少,也許象徵著特定年代的時髦、與眾不同。就好像,他會別出心裁地命名麥琪為「麥琪」,而不是「玲玲」「小萍」「曉燕」。這很特別。我出生的時候,聽說父親還算高興,他說既然生在春天,那就叫我「迎春」吧,我就叫「迎春」了。他從來沒有陪同過我學習,不管是學習什麼。如果名字是一個禮物,那在麥琪路附近學習鋼琴的麥琪(或者會送出禮物的那個「麥琪」),以及像春花一樣的我(或者像二木頭一樣的),似乎早已獲得了神秘的、命定的祝福(都不算很妙)。

上大學那一年,我在校內網上找到了麥琪,很興奮。我們立即交換了手機號碼,開始恢復了聯絡。那時,手機簡訊一毛錢一條,我有時打「哈哈哈哈」多打了一個「哈」,就溢位了字數,變成兩毛錢,但我不在乎,一毛錢不過是童年的麥琪路上的一張蔥油餅的價格。麥琪真的考上了音樂學院,雖然學的是和技術無關的管理專業,我也為她高興,她總比我洋氣。而我,則完全放棄了音樂,兢兢業業做了不少「迎春」這名字的姑娘該做的事,讀書、與人為善、孝順母親。我依然沒有演奏級別的鋼琴,更沒有勇氣看一眼琴行裡的單簧管。但我是有過音樂生涯的,一段有始有終的音樂生涯,乍一眼完全看不出來的音樂生涯。念初二那年,我隨電子琴交響樂團表演的最後兩個作品,是《紅旗頌》和《林海雪原》。那是我最後一次走上舞臺,母親給我照了相,照片裡的我穿得也像支單簧管,黑色的裙子,銀色的花邊。這段夢幻的遠古歷史,在後來的網路世界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當yamaham0xf8合成器就能扮演我們所有人的年代,電子琴交響樂團是極其荒謬的存在。儘管我從加入它的那天起,就知道它是暫時的,不成器的,還是覺得感傷。我們也曾光榮地被冠名於「賀綠汀」麾下,不知道「賀綠汀」銅像知道嗎?麥琪知道我放不下,總是給我一些表演的票。託她的福,大學期間我聽了不少音樂會。有一些大型演出,票很難買到,她在最後時刻,總能託人帶我進場,找到空位坐下來,只是那些帶我進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麥琪自己不來,她更想表現得像一個管理者,頤指氣使,說「你看那些鋼琴家都很帥,你喜歡誰,我都能幫你搞定,叫他們來演出」,儘管有些可疑,我還是寧願為她驕傲。至少,在我最苦悶的時候,她陪我聊天,聽我說說話。至少,我和音樂最近的聯結是她。她有天說,麥琪這個名字不吉利,不如改名叫「春」,讓我好好迎向她。我很喜歡她胡說八道,儘管我不會,我沒有那種自信。麥琪比小時候潑辣,她的「大隊長感」無時無刻不害怕令你錯失。

有天我看到麥琪在校內網上曬出了她父親年輕時彈吉他的照片,就問她父親還好嗎?我對麥琪父親印象很好,所以當麥琪用msn告訴我,她父親出軌的時候,我驚呆了。麥琪說,有一天父親突然宣佈認了一個乾女兒,非常聰明但身世坎坷,希望麥琪和母親能接受她。麥琪母親當然很愕然,麥琪反應快一些,她直接就對父親說,如果你的錢多到花不完,完全可以給我……至於她看到父親手機上顯示一則曖昧的「爸爸你在嗎?阿姨在家嗎?我可以過來嗎?」的簡訊時,直接就把手機放到了母親的包裡(這可真是麥琪會幹的事)。麥琪說:「為什麼我爸是你爸,我媽是你阿姨?有意思嗎?」我抱著息事寧人的心,依然強調一定是搞錯了吧。誰知麥琪冷冷地丟給我一句話:「你不也很喜歡我爸嗎?從小就喜歡我爸爸吧。」令我無言以對。

麥琪家顯然有過一場軒然大波,但細節我通通不知情,我也不敢問。麥琪藉此名義,索性搬出了家。她離開家之後交的第一個男朋友是丹麥人,是來中國學習的交換生,很快就會離開中國,還說會邀請麥琪去丹麥玩。我提醒麥琪,這可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麥琪說:「也許他在騙我。被誰騙不是騙呀?比如假如生活欺騙了我……」每次她提到和小時候有關的事,總令我失語,我覺得有些意思不是那麼用的,但她曲解得頭頭是道。麥琪喜歡和樂隊的人玩在一起,幾近走火人魔,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時候學習音樂有關。她有時也會參加一些校園演出,擔任伴奏,用的是電子琴。我對麥琪說,你為什麼不繼續彈鋼琴呢?她很吃驚地問:「我哪裡有鋼琴?學校琴房裡都是約會的人好嗎?」更令我驚訝。再後來,她認識了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多到我根本認不清楚。她和他們在一起親密地合影,跑步,打卡,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時候看到外國人跑步有關。隔一段時間,又換一撥人。以至於很多年後,當她輕描淡寫說起,自己是怎麼把b超單塞到那個法國人租屋門縫裡,還影印了一張貼在他門上「福」字上的可怕經歷時,我也毫不意外,因為那就是我害怕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她這些狠招不總奏效,因為生活堅硬得像花崗岩,一點不容人撒嬌。法國人跑了,麥琪曾短暫做過母親,又慢慢修復了精神。她在事後很久才告訴我,說的時候叼著煙,順便問我:「你知道乾淨的尿液淘寶上賣多少錢一瓶嗎?」我想她一定經歷過非常黑暗的日子,卻沒有邀請我。她把光給了我,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我們可能有過一場爭吵,一場煞有其事的爭吵。大致是因為我要離開上海了,我對她說:「你能不能答應我好好找一個工作、好好找一個男朋友結婚?」她斬釘截鐵地說:「不能!我跟你可不一樣。你能把電子琴當鋼琴練得像真的一樣,你還能覺得自己進的是交響樂團,我進不了,因為那就是個屁。你能覺得爸爸是好的,你能覺得你爸不是你媽害死的,你能騙自己我可不能。我就是想出國,我不能永遠待在這個地方,我沒你那麼能騙自己……」這真令人傷心,可能不是真的,細想起來,真的很像是一個夢,一個很悲傷的夢。我們赤身裸體,丟出的詞語像腐蝕性強的酸雨一樣鞭打對方,譙都沒有落場勢。最令我難過的是,她說:「你以為那些演出的票是怎麼來的?你想一想好嗎?你真的願意想嗎?」

在一個我不願想起的、模糊的時間點上,麥琪彷彿是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號碼是那麼熟悉。她聲音很輕,問我:「你最近好嗎?我反正就是那樣的,你知道的。就是蠻好的……」我知道這很可疑,但我的軟弱逼迫我沒有多問一句什麼。我只說:「你需要錢嗎?」她說:「不用,我很有錢的。」我很想跟她道歉,但又怕她會罵我。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罵我。我只能說:「我永遠愛你。」她就掛了。

那幾年,我北上讀博,又悄無聲息地回來,找了一份普通的教書工作,和麥琪幾乎斷了聯絡。我常感到寂寞,捧著泡麵瓷缸叫一聲「媽」字都能哭出聲來,卻不願意真的和母親同住。所以沒有電話,就等於告別了嗎?告別的時候,我們還要唱《人在旅途》嗎?微信剛出現的時候,麥琪加我,我毫不猶豫地通過了。但我們依然久久沒有話說。活躍在微信朋友圈的麥琪,明豔奪目,她好像藝人,一直在演出。又彷彿從來沒有正經工作,她並不在舞臺中央。她依然沒有出國,也沒有嫁給外國人。關於這一切,我連「贊」都很少寄出。我的生活乏善可陳,沒有任何值得展示之處。我和麥琪之間已經沒什麼可以互惠,不忍再互惠。這樣的友愛幾近無利可圖,反而令我對麥琪的想念顯出一些本真的東西來。

她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們不是一樣的人的呢?她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們那麼不一樣卻還願意幫助我的呢?

儘管夢想難以實現,日常又困頓難捱,網路生活依然給孤獨的人帶來了新的氣象,實現了虛擬的慾望民主化。譬如薩賓・梅耶爾就讓我看到了真正以「單簧管」為中心的表演畫面,沁人心脾。原來「單簧管」是一種駕馭起來那麼費力,卻又聽起來毫不費力的樂器,彷彿是一個人生隱喻。它最好的合作伙伴是絃樂,而不是淹沒在幾乎會被總譜遺忘的大樂團角落。我終於有勇氣走入琴行,像看普希金一樣看過幾支布菲烏木,普通人可以買到的那種,那一年我已經三十三歲,導購很親切地問我:「您是給孩子買樂器嗎?」

在我們的行業有一些學習的定律,首先是耗盡體能的邊界,其次是在體能的界限之內,探索自我的邊界。有些人奮發努力了一下,覺得再也不可能突破,就轉而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有的人覺得自己還有希望,或沒有下一代可以希望,就勉為其難地再堅持一陣。想象自己還有希望,是一種能力,也是我們童年荒謬訓練所得到的福報。

我最近一次看到麥琪的訊息,是在朋友圈轉發的新聞連結裡。她為實施盜竊的外籍男友與警方發生衝突,上了熱搜新聞。評論不堪入目,大多是針對女性的人身攻擊。我花了很久才從觀看影片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而後挨個舉報沒有給她照片打碼的連結,這著實分了我的心。好在,我也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忙到凌晨時,我還是忍不住哭了一小會兒。我已經不像少女時期那麼軟弱,又越來越熟稔於自我欺騙,但我實在還沒有強大到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猶豫要不要給她打電話時,發現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撥出過一個真正的電話了。我當然能背出她的號碼,這在如今的年代,真是少見。影片裡的她怎麼有一點衰老了,和我一樣,從法令紋的走勢,到眼神的黯然,都能感受到歲月的強力,暗示著我們應該如數交出手中的希望來。她是因為音樂和他們走到一起,我是因為音樂和她建立起友誼。所以音樂是什麼呢?令「我默默地,無望地愛著你,有時苦於羞怯,又為嫉妒暗傷,我愛得那麼溫存,那麼專一;但願別人愛你也是這樣」。

我有多久沒見麥琪了,好像有很久,又好像她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我的生活。好多次我路過汾陽路三角地,路過普希金,都會想到她。我想,如果我們沒有學習音樂,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人生會不會變得簡單一點?好像這條路被人叫作「上海六十四條永不拓寬的街道之一」一樣。即使是二十年後站在那裡,我們也只能仰望它。我們的人生,是不是也應該永不拓寬呢?

三月的一個早晨,我收到了五個未接電話,真是罕見。接通時,聽見電話那頭是個廣東人,用蹩腳的普通話問我認不認識麥琪。我問,她怎麼了?他說,她在我們公司辦理了網路貸款,緊急聯絡人填的是你,你知道這件事嗎?我說我不知道。他說,沒關係,你幫我們找找她吧。我才終於給麥琪撥了電話,她沒接。第二天,我又收到了五個電話,說的是一樣的話,所以,我又給麥琪打了電話。五天後,麥琪用語音回覆我說:「對不起,我只背得出你的電話了。我要出國了,是真的,我要結婚了。對了,你還記得那首歌嗎?《人在旅途》……」我瞬間把微信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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