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嬌

四合如意 張怡微 第1頁,共2頁

一

三天前,鄭梨見了外公最後一面,在他的床前。

外公此時枯瘦,就和遭此病魔折磨的人差不多形貌,看著讓人難過,又無可奈何。鄭梨問他,疼嗎?他搖搖頭。問他,冷嗎?他也搖搖頭。又問他,餓嗎?他居然輕輕地點了點頭。

前幾日,鄭梨母親還在家庭微信群裡說,醫生說他排便稍微有一點隱血,但眼下大概是不要緊的,今年過年一定捱得過去。可突然之間,他似乎就不行了。最後在要不要送醫院的問題上,鄭梨的外婆與母親爆發了爭執。最後母親哭了起來。外婆的意思是,送醫院也沒有用。他剛剛從醫院裡出來,又進去,又出來,是給國家添麻煩,家裡又沒有車。外婆說,每次從醫院裡出來,站在寒風裡叫不到車,都很想跟外公一心去死。不過,這大概是她這一生中極少的、真心地想和丈夫同歸於盡的時刻。

鄭梨母親看到灶頭上有一碗雞蛋羹,也是乾枯的形狀,隆起的黑色醬油都僵住了。問外婆這是什麼,外婆說,幾天前給他吃他不要吃。母親問,那留著它幹什麼?外婆說,他要吃就給他吃。母親說,你為什麼只換床單枕套不給他換衣服?外婆說,上個禮拜換過了。母親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他是你老公欸。外婆說,他馬上要走了,話也不能說,吃了就要拉,不吃就不拉,他就是腸子的惡毛病,你說吃好還是不吃好。他現在這樣,吃和不吃一樣難過的,拉和不拉都沒有感覺。母親把這些話用語音複述給父親和鄭梨聽,整件事情的原委被碎成一段一段,充滿了不忿的情緒。鄭梨母親最後說,外公走的時候,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外婆親手去幫他拭掉的,外婆說:「你看,你爸爸是捨不得你們啊!」

她們母女倆吵吵嚷嚷,折騰了一個晚上。鄭梨母親忙不迭通過手機把這些瑣事彙報給家裡,最終也沒有給外公叫上救護車,外公就這樣走了。夜裡九點,外公沒了呼吸以後,外婆悉數通知了,子女們,通知了外公的老單位,通知了外公的堂表兄弟,最後才通知了外公的親兄弟。母親說,這種通知順序表現了老太太一定是早有準備的,她和外公的親兄弟們關係並不好。也有人在電話裡說,在家裡走,比在醫院裡走要好,持這樣觀點的人還不少。外婆說,是呀是呀。鄭梨母親說,其實她等這一刻等很久了,都沒有耐心了。鄭梨父親問,那老太太現在人還好嗎?鄭梨母親說,還好,通知完親朋好友她就睡覺去了。

賈俊叫來專車的時候,鄭梨下意識地拉起他的手來,他們倆是牽手進的電梯。結婚五年來,她已經很少會這樣。從一個神秘的時間點往後,賈俊好像也不會再主動拉她的手了。賈俊比從前成熟不少,至少遇上這樣的事,他再也不會問,「你外公外婆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啊」(「你爸爸媽媽是不是也是啊……」)。但是偶爾,鄭梨會懷念起賈俊每天有很多問題的時候。她從前覺得他中二極了,現在又懷念他單純的時候,看起來一身正氣,特別受不得委屈。他倆年輕的時候一言不合就火冒三丈,如今倒是都投奔通情達理而去,誰知道,激情也由此洇散了。鄭梨還希望賈俊能問她些什麼,又怕他真的問到了什麼。

賈俊對此倒是沒有異樣的感觸,他牽著鄭梨的手,自言自語道:「鄭梨啊,你不是還給外公送了巧克力?那時候他吃了嗎?」鄭梨記得是吃了。但她沒有說出話來。她那時不知道外公不肯吃雞蛋羹,外公點頭的時候,她是覺得有點疑惑。外婆那天還對她說,外公半夜自己偷偷爬起來找餅乾吃,搞得床上都是餅乾屑。然後外婆說,你們小青年工作忙,忙就不要來了,還是上班要緊,你爸爸媽媽過來就可以了。鄭梨本來想跟外婆說,外公好像很餓。沒想到外婆搶先一步對鄭梨說:「外婆在家裡啊,想想你的事就要哭,外面的人都很壞的,肯定都在說你,你們兩個壓力也很大的,你沒事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出去旅旅遊,不要到這裡來了。」

鄭梨和賈俊於是辭別了外公外婆,他們本來打算過兩個星期再過來的,走了幾步鄭梨發現手機沒拿,又折返外婆家。推開門正看見外婆在客廳開啟了摺疊床。當時她覺得驚奇,外婆怎麼睡在客廳裡。外婆看見她,愣了一愣,又當沒看到。圓桌上擺滿了眼花繚亂的保健品,茶几下還堆著各種小紙盒包裝。母親每次去,都要幫她丟掉無數包裝垃圾。想來,對於外婆家,鄭梨還是有很多不瞭解的事。這些事,認真說起來也不是很重要的。比方說,在專車上,父親說,昨天老太太讓我幫他洗個澡,替換衣服直接拿了一套壽衣。父親問:老太太是不是悲傷過度,腦子壞掉了?按說,恨也算不上啊,老頭對她一直都很好的,一直都很好的……鄭梨沒有回答,反正她覺得外婆的腦子,肯定是沒有壞掉。外婆一直都是外婆。外公生病以後,外婆沒法出門旅遊,脾氣就越來越壞了。但脾氣雖壞,她腦子很清楚。一直對著外公念「我們不要給小輩添麻煩,他們都很忙的」。鄭梨當時覺得這是諷刺她,現在又覺得也許不是針對她,這些話啊,真是讓人想不清楚。倒是賈俊抓著她的手一路都沒有鬆開,久違了,鄭梨心下有些百感交集。賈俊突然說,我們買個車吧,還是方便一點。鄭梨不響了,以往鄭梨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說,我們又沒有小孩,根本不需要車。

到外婆家的時候,姨媽和舅舅正要出門。鄭梨問,你們要去哪兒啊?有什麼要幫忙的嗎?姨媽說,沒什麼,既然不送醫院,也只好明天再說了。舅舅說,其實你們也不用來,來一個人就可以了,陪陪老孃。你媽媽留下來陪夜,明天通知居委會,再去醫院開證明吧。我們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了。你們也快點回自己家吧,你們兩個明天上班嗎?

外公外婆的床,鄭梨小時候也躺過的,那時候她躺在外公外婆中間,蹺著腳看《封神榜》,姬昌吃伯邑考的肉所做的肉餅;看《三國演義》,夏侯惇大喊「父精母血,不可棄也」,然後吃掉了自己的眼睛。以前的電視劇,現在想起來都很嚇人的,當時倒是不覺得。童年的鄭梨很喜歡外公外婆,因為父母經常吵架,鄭梨心中對於模範夫婦的定義反而是外公外婆的樣子。後來上中學的時候喜歡賈俊,也是因為賈俊長得有一點像外公。可惜這樣的心裡話,永遠也不能說出來了。這些微弱的念頭,伴隨著熄滅的外公的生命,永遠地在家族生活的雷達上消失了。

臥室看起來有些狹小,床上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洋溢著一股可以忍受的怪味。鄭梨父親關了暖氣,打來了水,讓鄭梨和賈俊去客廳坐著,他心裡倒也有點避諱的,覺得小輩不應該參與這些事情,何況他們本來的壓力也夠大了。鄭梨母親一直在客廳裡啜泣,精神恍恍惚惚的。她反而沒有了微信裡氣憤的聲音,整個形容都顯得很悽酸。月光下,鄭梨彷彿看到了地上的餅乾屑,又彷彿沒有。外公這樣一個老好人,最後居然是餓死的,在這樣的時代,居然還會有人餓死。這個念頭讓鄭梨不禁毛骨悚然。當然,不受餓,外公也會死的。他不願意吃東西,也許是因為絕望;他夜裡起來吃餅乾,可能是因為人還是有求生的本能的。夜裡,他看到那碗放了那麼多天的雞蛋羹,心裡會有多難過。

大家原為他可以死在半年後而感到高興,後來為他死在眼下而感到一絲絲震驚,但似乎並沒有人覺得外公本來此刻還活著這件事有多麼重要。鄭梨明明把外公很餓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奇怪的是,母親似乎也沒有做什麼。鄭梨自己也沒有做什麼。

半小時過後,鄭梨父親為外公穿上了前幾天沒穿上的壽衣。他推開臥室門出來,問為什麼客廳也不開燈,又不知道在對誰說:「人已經梆梆硬了。」

「媽呢?」鄭梨父親問。

「就在陽臺裡啊,你剛給爸爸擦身沒看見嗎?」鄭梨母親回答,「她每天睡不一樣的地方,她真的老糊塗了,想怎樣就怎樣。」

此時鄭梨看見微信家庭群的名稱換成了「永遠最愛的父親大人」。小姨媽改的。完了還說:「大家辛苦了,早點休息。」

先前因為看病,鄭梨已經用完了今年的年假。按規定,喪假是必須直系親屬過身才可以請的,鄭梨識相地什麼也沒敢說。她讓賈俊代為守夜,賈俊也沒有怨言。這些日子,鄭梨在單位的處境不好,臺裡這一年一直在重播舊片,沒有廣告收入。再這樣下去,感覺頻道關門是早晚的事。單位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接私活。有一次她和賈俊接了一個片子,錢還沒領到,就被人舉報了,兩人被領導約談,都寫了保證書,搞得像中學裡一樣。鄭梨覺得自己早晚是要被開掉的,這才使得「懷孕」又添一些拯救的意味。萬一現在懷上了,大概還能賴上一陣子。

兩個晚上,鄭梨在孃家陪母親睡覺,母親都睡得不錯,聽得到穩穩的鼾聲。鄭梨久遠沒有聽見母親打鼾了,這讓她突然有點想哭。出嫁前,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和母親在一起睡的。母親的鼾聲有時候會吵到她,後來聽賈俊說,她也打呼,聲音還不輕,也許是遺傳。可惜自己的鼾聲,自己是聽不到的。自己的夢境,別人也看不到。親人睡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普通人家的房子足夠大,也許能把這種問題想得更加深刻一點、透徹一點。同床異夢,年紀越大越覺得平常得可怕。我們根本不可能和一個人睡在一起就做起同一個夢來,最最相愛的時候,也是不可能的。反而是鼾聲,能讓母親成為母親,父親表現為父親,妻子像一個心平氣和的妻子。

鄭梨父親和賈俊,兩代女婿,在鄭梨的外婆家守夜,陪著外公的大體。鄭梨外婆因為害怕,自己在陽臺裡支了張床。兩天以來,鄭梨下班後就趕去外婆家,火急火燎的。真的到了外婆家,又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幫不上什麼忙。鄭梨問賈俊白天的事,他都有一說一,但基本說不出個大概,他分明有很多困惑不得解。比方他說,今天外公的堂兄弟們來過了,問為什麼不設靈堂,外婆說,要麼設一個。賈俊問,不設靈堂,那我們前兩天的通宵叫什麼?鄭梨也不知道。就問他補眠了嗎?他說,其實白天沒什麼事,睡過了。鄭梨外婆出來看到他們倆,也不熱情,也不悲傷。她問賈俊,你都不用上班嗎?賈俊說,外婆我是週日週一週二週三週四上班。鄭梨心想,不就是週日到週四上班,為什麼要一天一天說出來,一天一天說出來,也不會聽起來比較多。鄭梨問外婆,有什麼東西要燒嗎?外婆答,你外公是黨員,不燒也沒什麼的,他不相信的。

鄭梨父親忙前忙後,仔細看看似乎也沒在幹什麼要緊的事。主要就是幫忙丟垃圾,外公的衣服、被褥、墊子、毛巾、手巾,甚至是喝過水的茶杯、吸管……本來應該要燒掉的。外婆說她不想看到這些東西,說她要整理房間了,讓鄭梨父親去丟。鄭梨父親老實,就只好拿去丟了,一趟一趟。丟的時候說:「衣服上都是味道,作孽,什麼味道都有的。」鄭梨母親趁機也幫老太太丟了不少藥盒子。那些奇異的三無產品,一點一點快把這戶人家的空間吞噬掉了。它們的說明書、包裝盒、保證書、防潮劑散落在這個家的角角落落,沙發縫隙的灰塵與藥丸的粉末,嵌在一股尿液、胃酸、膽汁的混合味道里。怎麼丟也丟不完,怎麼清掃也掃不乾淨。它們明明是帶著健康長壽的願望而來的,卻散佈著疾病和衰老的氣息。外婆有時出來說兩句叮嚀,有時在陽臺甩甩手甩甩腳做一些輕微的運動。殯儀館車把人拉走以後,家裡像是送走一位麻煩的客人一樣,大家都主動承擔起一種如釋重負的氛圍。小姨媽是會計,發揮了特長,在微信群裡做表格記賬,以便未來公攤。鄭梨刷了一下手機,看到表格末尾有一項寫著「牡丹一包,三十一元」。那煙,顯然是小姨媽從家裡帶來的。

鄭梨母親問,爸爸還有什麼錢沒有拿的嗎?銷戶之後,到銀行處理就很麻煩了。外婆說,他一分錢也沒有,你們不要想他的錢。鄭梨母親去派出所銷完戶回來,外婆卻拿出了一張存摺,說這張漏掉了,還沒有拿。第三天,鄭梨因為同事要外出幹私活,硬要鄭梨跟她調了班,鄭梨於是憋著單位的氣回到外婆家,陪母親去了趟銀行。說來也怪,他們排了很久很久的隊。有個人拿了張一百塊假鈔去兌換,但他的錢半張是真的,半張是假的,因而他主張要換五十塊。工作人員說不能換,因為錢已經收進來了,假鈔就要沒收的,如果你剛剛撕掉了,那麼這張錢有一半是真的,可以作為破損,還能給你五十。他說那我現在撕,櫃員說現在不行了。他說,上個月明明還可以換的,不信你們調閱監控,我來換過的。然後銀行就放著櫃檯的事不管,派人去調監控。鄭梨母親說,要不是因為銷戶了,今天就不排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這場等待雖然無聊,卻令母女兩個有了難得的獨處時間。

鄭梨母親說,有個小姊妹告訴她,有個朋友,五十多歲,鑽石級別的單身漢,去美國辦了代孕,找了一個日本女孩子生了兒子。小孩照片都輾轉發過來了,她看到了,挺不可思議的,但蠻好的。唯一的問題是,小孩子回到上海就沒有媽媽,這對於一個男孩子來說,真是很作孽的事情。吃遍天下鹽好,走遍天下娘好。這種事爸爸都想不到的。對了,你們想去美國生嗎?

鄭梨說,我們的問題是沒有錢。單位也是每況愈下。我們自己生都花了很多錢了,不要說叫別人生。母親說,我還有套房子。鄭梨於是沉默了。她心裡肯定是不情願的,何苦呢。哪有這樣的事,花那麼多錢,得到一個別人輕而易舉就有的東西,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和別人是一樣的。如果她和賈俊真的走不下去了,母親還有個房子,不是蠻好的。這些日子,婆婆索性也不來煩她了,婆婆當時抓著她的手肘說,誰有問題誰出錢。鄭梨沒有說婆婆動作粗暴,但這話她是說給母親聽過的,母親居然聽進去了,這讓鄭梨有些心酸。時間一分一秒捱過,叫號極其緩慢地增加了十個數字,天都黑了。鄭梨母親說,你想好不要就算了,我也就是說說,我們家無所謂的。我看賈俊人蠻好的,像你外公。你再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這樣的。

鄭梨母親又繼續嘮叨,兩個人啊還是走得早的好,有人照顧……

回到外婆家的時候,鄭梨心情有些沉重,但不是因為外公。員工群臨時通知,第二天開大會,每個人都要到。鄭梨心裡覺得不妙,轉而跟父親母親打招呼,明天要和賈俊晚點過來。鄭梨轉頭對賈俊說,我覺得大概是壞事。這樣一來,我們的事又要延後了。賈俊苦笑一聲,說,其實都是天意,勉強不來的。鄭梨知道,賈俊如今的說話之道,是前三年轟轟烈烈的爭吵換來的。什麼叫天意。到如今,兩個瘋狂過的人突然平靜下來,表面上是沒事了,可從那時起,平日裡說出來的很普通的話,聽上去都不止一個意思了。這是不是也是天意。

要說這段婚姻裡,鄭梨最懷念的,是有一次錯把排卵試紙當早早孕測懷,發現粉印後的一個小時是她和賈俊經歷過的最快樂的一個小時,心中充滿了感恩的人和事,眼眶含淚,卻一丁點都不是因為歷盡過苦辛。那之後,鄭梨經歷了連環的手術、經歷了宛若煉獄般的心靈苦行。每一次失望,賈俊都會帶她出去旅行。國內好多地方、周邊國家他們都走遍了。很多人都羨慕他們感情好,同時又問他們,有好訊息了嗎?還有人給他們發紅包,好像賑災。

大殮被安排在五天以後。鄭梨問父親,為什麼那麼晚才辦儀式?父親說,你小姨媽不肯用喪假。鄭梨問,為什麼?父親說,喪假她說留著還有用,一定要放在週末。鄭梨更迦納悶了,喪假還能留著還有用的?她還有直系親屬要死嗎?誰啊?父親說,你別再問了,我也不懂。

週末,殯儀館人頭攢動,天氣說不上是寒冷,但也不讓人自在。上海的風物也就在這個季節最蒼茫不過。天空沒有一塊是藍的,可能是白的,有時是灰的,像一種心情,中年人的心情。沉重的,但又是光明的。粗略看是看不出個情緒來的,只覺得平常。仔細想呢,又很怕想破了什麼緣故,真正壞了心情。

正在發呆的鄭梨,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從一臺大巴上下來,頭髮上彆著一朵白花。照理說,在這裡看到這樣裝扮的女性並不稀奇,但這張臉,鄭梨太熟悉了。

劉童。

身邊的賈俊顯然也看見她了,幾秒鐘後,他扭頭回了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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