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於曼城唐人街的某家餐館舉行。新娘的父親是房東太太的遠方表哥,新郎原來在他們家外賣店打工,因此認識了新娘,可惜他沒有身份,收入又低,為出國而欠的鉅債都沒還清。所謂的「結婚」的緊迫,不過是因為新娘懷孕了,唐人街都是熟人,例必要走一個儀式。女方爸爸恨得牙癢癢,在婚禮現場都怨聲載道,大聲嫌棄新郎沒錢沒家世,一點面子都不給留。不過他說的話,盛明一句都聽不懂,只是透過說話的語氣推測,那應該不是什麼感人的祝福。其實一個月前,新娘父親就帶著親戚們逼著新郎飛回國內老家,討了幾根金條及三十三萬彩禮。新娘雖然沒嫁好,但也算遇到了老實人。他們已經決定,讓小嬰兒一出生就報孤兒,因為這樣在未來還有機會拿到身份。在這裡很多人都這麼幹,為這樣的事根本不需要沉重的建議和費力的決心。新郎即使出了那麼些錢,因為沒有身份,他永遠都不會有話語權。這些事,都是旅途中心情不錯的房東太太告訴盛明的。她有一點居高臨下,又有一點幸災樂禍,她為自己完美無憾的人生感到滿足。
看起來房東太太很喜歡參加類似的活動,房東對此就顯得比較冷淡。他寧願出工賺錢,不喜歡參加不賺錢還要花錢的活動。房東常常說手停則口停,這一點上他十分廣東人。儘管如此,這場婚禮還是其樂融融地開始了。餐館的牆壁上掛了不少氣球,都是粉色心形的,地毯是橙色的,彷彿象徵著年輕人簡陋又甜蜜的愛情。因為大家都是做餐飲的,要湊幾桌飯局搞個儀式真是小菜一碟。可要和老家相比,這婚禮在流程上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殘缺」,要什麼沒什麼。沒有攔花轎、避衝、請三日、邀新人、廟見,甚至連首像樣的歌都聽不到。跟早生貴子相關的花紅表禮也都省去了,因為反正新娘已經懷上了,還是個「孤兒」。新娘倒是十分平靜,還和新郎低聲細語地聊著天。房東太太的表哥在角落裡哭喪著一張臉,好像正在操辦葬禮。房東太太卻一身玫紅,戴著珍珠項鍊,笑逐顏開。因為宴會上幾乎所有人都認識她、尊敬她,對她熱情得不得了、恭維得不得了,她就好像一個大姐大,指點指點這個,又招呼招呼那個。明明不是宴會主角,房東太太卻像一個資深又體面的長輩,一丁點都看不出在鄉下山裡摘枇杷的模樣了。她的外觀氣宇會令人相信,無論老家的前夫再怎麼找高人變陣佈局,也不可能再請得動她魂縈舊夢了。
盛明想,如果自己是她兒子,也許真的會想:「你不覺得這樣很穩嗎?」
盛明還在餐館盡情打野眼的時候,房東太太忽然走過來,一把抓住他說:「嚇弟,你來做司儀吧。他們沒有司儀。幫姐姐一個忙。你有文化,肯定可以的。」而後根本由不得盛明考慮,他的手上就被塞了一個話筒,還是開啟了開關的。
這是盛明人生中主持的第一個婚禮。
盛明在家裡連當眾說話都會手心冒汗。他要怎麼告訴母親自己在外國其實是很厲害的,很能控制場面的,可以直接拿起話筒走上禮堂舞臺上當主持人的?他要怎麼告訴母親,自己已經厲害到三年以來都被房東提防著,到「你最好小心點‘果過人’」的地步?他還不如把這些屁事打趣著告訴茹意,順便讓她嘲笑兩句,調節調節微信裡的氣氛。後來茹意問他:「你怎麼會去參加你房東太太的表哥的女兒的婚禮?」他也說不清楚。可是在茹意所不知道的許多時候,這家人的社交活動,他幾乎都參與了,他上週還參加了房東同父異母、在澳洲當律師的哥哥來倫敦出差時的家庭飯局,那簡直更令人難忘。因為就連房東太太的兒子都沒有參加,房東太太還特地跟盛明強調「是真的出差」。於是房東,房東太太,房東的哥嫂,還有他,在一起吃了一餐盛明來倫敦後吃過的最好的午餐。盛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邀請,但房東太太顯然打扮得過於用力,表現得也過於用力。她很自豪地用蹩腳的廣東話對房東哥哥說,這是寄宿在我們家的博士。房東哥哥隨即用英文問盛明都在什麼學校,又研究些什麼。出於奇異的惻隱,盛明撒了個謊,他只是簡略地表示,自己研究科技傳播,那是他碩士的專業,應答起來不至於太離譜。即使沒有太過表現,房東哥哥一家在澳洲的生活明顯要比房東一家好太多。這是他們兄弟時隔十年第一次見面,卻沒有什麼話說。吃完飯就道別,一點溫情都看不到。
盛明似乎越來越走入這個家庭的內部,也有了越來越多和學術研究無關的疑問。譬如房東為什麼會來英國,又為什麼會和太太結婚。房東太太一口咬定是房東追求她,還說自己十年前特別受歡迎。但盛明覺得這實在很可疑。她又說了些愛情橋段,說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連房子都租不起,一直睡在大橋下。那個時候房東幾次路過她身邊,最後終於對她伸出了手,她搭了那隻手,一切都不一樣了。房東太太說,那時房東從不存錢,一週八百英鎊,天天瞎玩,直到遇到了她,才開始存錢買房,過上了如今的好日子。所以她比較旺夫。盛明就說,是的是的,一看就是。盛明已經很熟練說一些在家鄉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甚至在婚禮當下,盛明忽然發現自己並不介意當著陌生人的面,高喊兩句「下面我們歡迎新郎新娘入場」「新娘好像臉紅咯」的場面話,他原來也可以是那樣的自己,這令他有點動容。盛明根本聽不懂在座的來賓在激動時脫口而出的方言,也不知道新郎以這樣的方式結婚,心裡會不會多少有點不舒服。盛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主持一場其實並不合法的婚禮。但他仍然發自內心希望這兩個可憐的有情人白頭到老、永結同心。他們似乎都很辛苦,又很不如意。但再不如意,仍然會有喜慶的時候,會有粉紅的氣球出現。
更令盛明感到奇異的,是他在筵席上聽到了一些純正的英語,來自一些年幼的第三代(當然有可能他們的法定身份還是孤兒),在餐桌上尖叫著「lookathishair」,這讓他覺得很有趣。咒語般的「兜蝦」與硬朗的牛津腔在餐桌上交相輝映,是這些人的一生一世。這些大人和小孩,可能費盡心機拿到了不同國家的護照,卻是一家人,或正要成為一家人。他們還有一些家人,十幾年未見都是常事,但在臉上,一點也看不到思念,也看不到遺憾。不計較的人是多麼歡躍著不計較,好像彆扭的人永遠身陷彆扭一樣。如果不是做研究,盛明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未婚先孕的外賣店老闆的女兒和她不惜一切代價要嫁的送餐員,最後決定讓一個來自上海的、借宿於他們家遠房親戚在倫敦四區背了二十萬英鎊房貸的住家二樓一間不到八平方米小屋中沒日沒夜寫論文的男博士來當婚禮司儀。他還挺樂意。
盛明想起他上個月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的他終於決定去房東的餐廳打工了,因為房東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他說,你那麼年輕,出都出來了為什麼要回去,真是聞所未聞,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盛明心裡很難過,就哭了,他對房東太太說,可是我還有女朋友,我答應她唸完書就回去的。房東太太聲情並茂地說:「嚇弟,你太年輕了。我出來的時候還有老公呢!我也答應他我一定會回去的。」後來,像電影切換鏡頭一樣,盛明就變成了一個優秀的樓面。不是啞巴,因為盛明的英語很好,是他們這些服務生裡英語最最好的。可惜他眼睛不好,因為讀太久書把眼睛搞壞了,本來還可以跟著房東學烹飪,但盛明透過油煙就看不到鍋子,對此,房東太太深深感到可惜,逢人就為他難過,好像他賠了很多錢。不然盛明收入好,又看得懂文書,可以貸款買房子,可以像他們家一樣,永遠不會跌出倫敦。就連老婆,房東太太也幫他物色好了。房東太太誇盛明長得像房東年輕的時候一樣帥,可是房東明明長得像長頭髮的洪金寶……給他備選的老婆都是房東太太的同鄉,可照片上的女孩子,居然都是茹意的臉,房東太太對盛明說,這個女孩子讀書很好的,以前在國內就是研究生,還教過書,上個月剛剛出來,現在在做保姆,幫外國人看小孩,英文很好的,很適合你的……
盛明驚醒的時候,火急火燎給茹意發了一個微信,他想了想說:「……我今天看論文,又找到個同行,但他已經發了四篇英文論文了;還有我審的寫美國移民太太的文章作者,居然已經有教職了。前兩年看到她,單位還是博士後所在的學校。」幾秒鐘後茹意回覆:「快點寫好你的古怪移民家庭,然後把他們都做掉!」盛明這才緩過神來,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他好怕自己會活在那個夢裡,但清醒的時候,他又感到惘然。
四
批閱習作的時候,茹意看到一篇奇怪的文章。她佈置的作文題目是「旅行的意義」,收上來的幾乎是「環球地理雜誌」。班裡的同學去趟日本、韓國都沒底氣當「旅行」來寫,所謂的意義,也因為自尊心的作祟只好隱藏起真面目來。於是茹意能看到的成果,動不動就是「穿越在雪中的赫爾辛基」,或者「奈米比亞保護區的黑暗星空」,即便茹意比學生們多看了幾本文學書,在這方面要面對學生的挑戰,簡直是自不量力。在這些絢爛的習作中,茹意卻發現了一篇文章,寫的是「廉價旅行團」去安徽宏村鎮遊玩的故事。茹意把這個故事通過微信語音告訴了盛明,盛明哈哈大笑,說我陪我媽去過婺源、黃山和泰國,你的學生怎麼會去參加這樣的活動呢?
梳著背頭,戴著金項鍊,穿著高階polo衫還豎起衣領,綁著香奈兒皮帶扣,穿著淺色小腳褲和球鞋,雙手合十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經理沈家華。他給我們介紹了自己的公司,在緬甸開採玉石。然後沈家華突然雙頰漲紅,泣不成聲,說,雖然剛剛在工作,但是我爺爺今天早晨過世了,我控制不好情緒,真是很抱歉。下面有人在笑。經理沈家華就走了。進來了業務員鍾楚楚,他跟大家抱歉說,沈經理家裡今天早晨遇到了很不好的事,失態了,請大家原諒,我們繼續有請我們的少董,王董,為我們介紹企業的文化。今天真的各位非常幸運,因為王董不太來的,現在是幾點,你們看,早晨六點半,你們運氣真是太好了。王董剛好來了,沈經理又剛好丟人了。我們請王董來說。王董繼續說,我們是一家非常專業、只生產頂級玉石的公司。今天不是來做大家生意的,有件事讓大家幫忙,上海的鄉親們,我們公司去年在評選中拿到了名次,今年我想評鄉鎮優秀企業家,雲南衛視,三月七號,我的名字,請投我一票,我當了企業家之後,我們企業能扣掉60%的稅,我有更遠大的藍圖。我叫王玉石。然後王董又走了,走前聽到他在門口對業務員說,關照,這裡都是我的姐妹。副經理說,少董我會好好努力的。又進來了一個副經理,開門見山說,我先來給大家介紹一對金鑲玉,2008年奧運會的時候,這是我爺爺給北京奧運設計的。騰龍飛舞,吉祥如意,雙面雕刻,一般金鑲玉兩面花紋都雕成一樣的,我們雕的不一樣。然後,「啪」的一聲,副經理把金鑲玉掉在地上了。臺下還是有人在笑。副經理說,壞了,我們今天真是損失慘重,這個金鑲玉原價16666元,今天看大家那麼早來,一定要讓你們感受到我的誠意,拿紙來。於是有了紙,他在紙上寫了一個「信」,他說,就衝這個字應該開這個價錢。底下鴉雀無聲。他寫了「6666」,問你們覺得怎麼樣,底下還是鴉雀無聲。他劃掉,寫了「5888」,這時候有人動心了,副經理就說,我擔保,不讓你吃虧。那個人真的要刷卡了,副經理讓業務員帶那個人去付錢,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回來了,因為卡刷不出來,驗證碼在他老婆那。老婆不讓買。最後,什麼也沒有賣出去。我旅行的意義是,和宏村鎮比,還是賣玉石比較好玩。
茹意找來學生一問,才知道原來他是跟家裡的保姆一起去的。學生問,能不能不要告訴爸爸媽媽。茹意答應了。學生又說:「老師,三月七號我看了電視,沒有王玉石。我有點失望。而且我不知道這個旅行的意義是什麼。」茹意很喜歡這一篇作文,儘管沒有任何文學性,沒有邏輯,沒有重點,怎麼修改都不會對申請藤校有任何幫助。所以她希望學生能重寫一篇,學生也答應了。茹意問盛明:「你覺得意義是什麼呢?」盛明說:「也許是他看到了他不該看到的東西吧。」茹意說:「像色情書嗎?開啟了新世界?」盛明說:「那比色情書要殘酷多了。」茹意問:「為什麼是殘酷?」盛明說:「因為他不是說還是賣玉石比較好玩嗎,多反智啊。你們的教育,只是激發了他去核對一下是不是有王玉石參評企業家這件事。但你們並沒有心讓他知道,世界上除了赫爾辛基的雪、奈米比亞的星星,還有好幾億的王玉石。」
「也許他們家長覺得他們不必知道。」
「那你們覺得呢?」
不怎麼穩定的網路,讓他們的一天又匆匆過去了,讓沉重的尷尬也稀裡糊塗地過去了。有時他們兩人真沒什麼可說的,有時又因為明明說到了險要的、痛楚的,卻最終什麼都不想再說下去了。茹意覺得那就是愛。盛明覺得,那只是無奈。
盛明出國以前,有個晚上,他和茹意是一起度過的。當時茹意並沒有想好,這一次溫存算是道別還是分手。她沒有勇氣對兩人的未來爽利地做決定,對所愛的男人說一些「山水有相逢」的狠話,那好像是要很厲害的女人才可以做到的,反正她也不很嚮往自己成為那麼厲害的女人。後半夜的時候,兩人都睡不著,盛明倒是突然哭了一會兒。茹意開了燈,看到他雙頰漲紅,委屈要多過於難過的樣子。茹意疲倦地問他又怎麼了,不是決定要走了嗎?歸來男友總難成,她是有心理準備的。盛明說,他覺得自己從此以後就背上了一個「原罪」了,是他自私自利、趨利避害,他狠心選擇發展自己的學業,也就選擇離開她。未來,對這段感情無論茹意要怪他什麼,他好像都沒有底氣反駁了。茹意聽到這裡,也很想一起哭一哭,但她一點也哭不出來。從盛明從發不出工資的報社辭職申請學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無法和一個男人對於前途的理解抗衡,她也不太想抗衡。
然後她問:「那你讀書這段時間,我可以去相親嗎?」盛明聽完哭得更兇了,他雖然哭得很吵鬧,但畢竟履行了自己無法反駁茹意任何形式撒氣的良知。其實茹意覺得盛明研究的那些東西挺有意義的,尤其是盛明信誓旦旦對她保證自己以後會把閘北區的蘇北人士和資訊科技的使用發展寫成一本論文的時候,她覺得他很可愛也很了不起的。茹意還推薦給盛明一本書,叫作《蘇北人在上海》,是一個美國人寫的,裡面寫到蘇北人吃烤麩不放醬油,於是被寧波人看不起。盛明說,真的真的,他怎麼會知道的啊。茹意於是說:「神經病做研究啊,做研究都要知道的。美國人要知道蘇北人做烤麩放不放醬油,上海人也要知道福建移民二代的十五歲男孩,實現至今還不會英語卻想要成為英國的小學老師的奇蹟需要分成幾步來努力……」
他們倆都沒有想到,就在這幾年裡,上海的閘北區沒有了,合併入了上等人聚居的靜安區。從此以後,閘北區的老年人突然開始過上了街道里發放小禮物的「重陽節」。舊街斥巨資裝潢得像衡山路、華山路一樣有樹有花,地上也不再有橫流的黑喑料理香噴噴的油脂。一年又一年,他們看起來越來越不值得研究。有天茹意拿著手機拍了一段盛明家門口整潔優雅的環境微信盛明說:「我真不知道你回來還能研究什麼,你自己看看你家門口被裝修成什麼樣了,還有點下只角的樣子嗎?還好意思被你來研究個底朝天嗎?你還是留在英國當樓面吧,你回來會失業的。」幾個小時後,盛明回覆:「是是是,你說得對。那未來就靠你去當簡·愛來養家吧。」
「沈經理又剛好丟人了」,「對文學和藝術的看法理應收藏心中,而不必時時將之當作首飾變賣」,想到這裡,茹意心頭掠過一陣尖利的疼痛,她鼻頭一酸,並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好在,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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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民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