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在出口禮貌道別。分別以後,邱言在計程車上發現,金澤從不使用朋友圈。
金澤像一個古典時代的戀人,消失又出現。沒有被現代媒體汙染過。也可能沒有那麼浪漫,只是時間將他們分開得太遠,在許多現代媒體平臺,他們還來不及互相連線就已經被更新的技術摺疊了。在被痕跡定義的新時代,他們甚至找不到一個古典的方式建立追憶:不知道他打什麼遊戲,不知道他日行多少步,不知道他偷不偷能量、種不種樹、支付寶年消費排第幾、一年出國旅行幾次、平均去劇院又幾點幾次。世界上有那麼多重疊的聊天群,每天要生產出那麼多的垃圾話,他們倆卻不在任何群裡。才十年不見,他們已沒有任何共同體,虛擬的也沒有。沒有任何凝聚的渴望,他們對彼此一無所知。飛速的摺疊裡,根本不會有他們相愛過的痕跡。
三
再見面時,金澤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顯得非常自信,這自信不知道是籌措來的,還是修煉來的,鑲嵌於他一貫自負的氣質中。有個下午,他在手機上主動對邱言說了hi,主動定了吃飯的地點時間。見面時又主動帶起談話節奏,適時開開玩笑,每一個節奏,都好像演練過多次。那種類似「這個女孩子不簡單」的老派的恭維話術,他積攢了不少(他好適合去當司儀喔)。邱言並不真的反感他的新做派,十多年的歲月,誰能保證誰沒有變化呢?
金澤眉間的痣沒有了。十八歲時他很臭美,一直嫌棄那顆痣,現在不見了,就像從來沒有過。這有什麼呢?邱言也打掉了唇毛,因為金澤曾對她說,你怎麼有鬍子啊?金澤曾期待的未來伴侶是「劉亦菲」的長相,那顯然就不會是邱言了,不曾她有沒有鬍子。邱言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當她的男朋友,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會寫劇本嗎?(可能的確是因為,她會寫劇本吧。)經過時間檢驗,劉亦菲的顏好像的確顯得很扛打,他眼光不錯。既然是天仙,普通人的憂慮也不會顯得很滑稽。好在與金澤分手以後,邱言再也沒有擔心過自己永遠成不了「劉亦菲」,這塊莫名其妙的石頭被挪到了別人心裡。分手之後,過了好幾年,邱言才用一筆獎學金做了小小的醫美。冰凍的雷射刺過嘴上皮膚的時候,像冷卻的愛情的針。
圍繞著東亞魯迅學研究,邱言從從容容看過櫻花「像緋紅的輕雲」,裝模作樣地感嘆「東京無非是這樣」。這一切都由扮演「閏土」而起的,改變了命運,挺好的。唯有注視金澤的目光,還帶有「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的奇怪語境,真是微妙。愛的金燦燦的瞬間旋風般裹挾著諸如「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的臺詞,照耀著他們兩人時過境遷後的禮貌。
金澤說:「那天看到你真的很高興的。像看到以前的自己,這些年你都還好嗎?」
邱言說;「還好。讀讀書。」
金澤說:「你們這樣的……女知識分子,是不是都不結婚的?」
邱言說:「誰說的?會結的吧。」
金澤說:「我和前女友,前幾年差一點結婚。可是她似乎有點問題。她的內分泌不太好,其實我是不在乎的。但她很介意。她很怕生不了孩子。拖了很多年。後來她就出國工作了。我這次去發現,一個外地人在日本會過得比在上海好。」
邱言說:「女孩子在日本好不到哪兒去的。」
金澤問:「怎麼會?」
邱言說:「一般來說,美妝產業越發達的地方,女性地位越低。日本洗手間裡好多女孩子在補妝,垃圾桶裡都是化妝棉。」
金澤就不說話了。
「那位……是朱麗葉嗎?就是祝英臺?子君?」邱言問。
「哦哦不是。不是的。那個啊,她也很離奇,嫁人以後,現在在做微商,賣護膚品,還把我拉到一個群裡,叫我家人。說我皮膚黑,也可以用。奇怪哦?」
邱言想到自己給他的分組名就笑了,那位朱麗葉祝英臺子君還挺有意思的。心有靈犀。
「畢業那年,她想跟我結婚。我媽給了我一筆錢,我當時太年輕,不想結婚,就買了個車。她不想等,就找人嫁了。我是這樣想,如果她真的嫁得好,怎麼會做微商呢?你說是不是?」
「因為微商確實也有賺得到錢的,她又那麼漂亮。」邱言說。
「她其實老了很多的,生完兩個之後。」金澤說。
「你一直有她的微信嗎?」邱言問。
「是啊。看看而已,我也不發。那筆錢,到了2015年,還可以付個首付。我遇到了後來的女朋友。她想結婚,也想生孩子,但因為她身體的問題一直拖延,沒有告訴我,2016年房價暴漲。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跟你說我不怕丟臉。真的。人生如夢。我們以前演戲,現在我才發現,人生要是如戲就好了,不會那麼慘,總歸會有鮮花掌聲。但我有信心,我覺得還會有機會。你覺得呢?」金澤說。
「你覺得呢?」好可怕的話。(「‘你覺得呢?’哈哈哈哈。」)
邱言想,他為什麼還是那麼不在意在她面前丟臉呢?
「身體要緊。」邱言卻說。
「我現在也幫人家講講課的,講講危機公關的,還要去外地出差。我以前還有網課,做培訓的。我給你看照片!」
金澤手機屏保還是兩人的合照,女生並不那麼像劉亦菲,反而有點像鄧紫棋,肉鼓鼓的,應該比邱言小很多。他很快切換到了網課的廣告圖,他穿得像個保險推銷員,髮絲分明。臉旁打著許多紅色的字,看起來就和如今滿坑滿谷的線上課程一樣。嵌在手機推廣裡,根本來不及看,根本不用擔心看漏了。如果不是金澤刻意指出那是他,邱言就算在手機裡滑到,也未必能認出來。還是機場裡好認一些呢。
「很棒的。你很適合這樣的工作,普通話又好。」邱言說。
「可惜現在家家危機,需要危機公關的人反而很少。」金澤苦笑道,「我最後悔那時候沒有買房子,其實我女朋友跟我分手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為我在上海沒有房子,我本來可以有的。現在年輕女生都這樣,太勢利了,你知道的。不像你,一看就不是那樣的。」
他以前可從不說這些。不知為何,那朵「劉亦菲」的烏雲突然又飄回來了,久違得好像青春裡一雙不合腳卻必須穿到壞的鞋,那種皮肉模糊的疼痛感,遠不如冰點雷射的疼痛來得爽利。
「結婚這種事,我是不急的,真的不急。我們男的又不怕的。不過我下次找,一定要找個上海人。真的,我現在有點知道你的好了。我前幾天在星巴克,還看到一個跟你十八歲的時候長得很像的女孩子,很文靜的,也喜歡旅行。我就覺得我以前瞎了,現在醒了,還不算太晚。你看,你現在多好,既沒有賣面膜,也沒有離婚、生不出孩子之類的糟心事……其實我還蠻想你的,我有次在計程車裡聽到一首歌,叫《大齡文藝女青年之歌》,acappella版的,你聽過沒有啊,你一定要聽一聽,很像你的。邵夷貝跟你長得也有點像的。」金澤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笑裡還匯聚著諸多天真的因子,看得出放鬆的氣息。他應該是發自內心地高興吧,發自內心地想起過她,祝福過她自得其樂。
在金澤的世界裡,到底有沒有過「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是有過現在沒有了,還是從來都沒有過呢?
「我其實是閏土,這你都忘記了嗎?」邱言心想。
「我都說了那麼多自己的事了。你看我把什麼事都告訴你了。那你這些年都在幹什麼呢?」金澤問。
「哦,我把唇毛打了。」邱言也奮力開了個玩笑。
她好像突然不怎麼想知道金澤平時打什麼遊戲、日行多少步、偷不偷能量、種不種樹了。她也曾想起過他,即使是在刻意忘記要失去母親的那一年裡。在本命一般的大學生活裡,「從此就看見許多陌生的先生,聽到許多新鮮的講義」。許多舊句子縈繞在她腦海中,宛如初戀一樣輕盈。異鄉,真會令人產生幻覺。覺醒是那麼突然……
才十年不見。
四
邱言父親終於因為旅行過度、體力不支而病倒。到醫院的時候,他強忍著高燒,堅持要求醫生幫他查一下有沒有艾滋,大吼大叫的,搞得邱言十分尷尬。父親「叨叨叨叨叨叨」說:「女朋友不相信我,因為我女朋友太多了。我女朋友是很多的,但是也不能血口噴人,你們說是不是?我還發著寒熱呢,欺負我沒力氣。不想談就不要談,我很爽氣的。」父親說著說著漲紅了臉,委屈得快要哭了。
而當父親終於拿到健康報告,跟隔壁床的病友光榮宣佈自己沒病的時候,邱言被醫生叫去診療室。醫生說,父親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邱言腦袋裡頓時「轟」的一下,淚水奪眶而出。倒不是因為父親未來會忘記她,這樣的事她也看過不少,而是因為這兩年多來,父親變得多麼奇怪啊,多麼亢奮。他早就變得不是父親了,變成一個十三點,邱言卻像預設母親會變成喪屍一樣,一直覺得可以接受的,可以接受的。她一直在躲避父親、曲解他的行為,她一直都以為父親是因為常年壓抑終於放飛想要找一個女朋友,她一直以為父親被母親折磨死了,父親也是可憐的人。但是身為「模範」女兒,就一定要支援他,不要打擾他。不是這樣嗎?
醫生被邱言突然的情緒失控震驚了,說:「你們感情那麼好?他說你從來都不去看他的,一直影片的。以後你要麼自己去看看他,要麼找個人看著他,聽到了嗎?手機影片不行的哦。好了不要哭了,你出去冷靜一下……」
「醫生,梅毒幫我也查一查好ロ伐啦。」父親還在「叨叨叨叨叨叨」,病房裡的人都在笑他。邱言不知道說什麼,就說「大家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好像管理小學生。有個病友說:「小姑娘沒事的,我們都知道你爸爸沒病。他剛跟我們說,你是大學老師,教魯迅的,很忙的。是真的假的?」
在回家為父親整理衣物的時候,撥開一沓沓髒兮兮的銅版廣告紙,邱言看到父親在床頭堆了很多長條的盒子。開啟一看,居然都是些假玉石和瑪瑙串。有些一模一樣的還有一對,吊佩上綁著說明書,寄語還寫著名字,一個是她的名字,一個是母親的名字,購買自大理、武夷山、泰國、青城山、貴州、桂林、內蒙古、海南……而父親平時和她影片的位置,是家裡整理得最乾淨的地方,除卻那個邱言熟悉的取景框,家裡簡直亂成一團。擦桌子的時候,玻璃下還墊著他們一家三口的證件照,健康宛如報告所寫的父親,年輕的剛燙過頭的母親,還有當時還是大學生的她。她笑得那麼拘謹,沒有一點「劉亦菲」的影子。心裡對愛的嚮往,像緋紅的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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