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過

四合如意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馬先生家境不錯,他將家庭出身放在了談話最靠前的位置來介紹自己,對自己的上海身份感到無比自豪,無論是平庸的事業還是失意的婚姻,都無法挫敗他身為上海人的自豪。太太是大學同學,當然喬喬、阿澤也認識,他們甚至一起參加過那場婚禮、那場葬禮。不過齊茜不記得那兩位的臉。馬太太大三的時候去波蘭遊學,那時波蘭剛加入申根區。在馬先生的描述下,那鬼地方天色陰鬱、積雲不散、冬天大片雪原沉默無垠。太太回來結完婚又去那裡念學位,他倆從msn時代活活熬到了用zoom會議室影片聊天的時代,她居然還沒有唸完。她也沒有提離婚。像馬先生家族裡的表妹或者小女兒一樣,她每年暑假和聖誕節風塵僕僕回個家,中間還給馬先生織過一條圍巾。

「這當中其實我是有機會去波蘭工作的。你知道嗎?你看我賣相那麼好,人品好出身好,後來有人留意到我,給我打電話,讓我外派出去,工作很體面,還可以和妻子團聚。唯一的要求就是有一些社交活動,做一些記錄。談的時候啊,我連負責人的面都沒見到,和他們約在上海一家(我不能告訴你哪家)五星級賓館,我覺得肯定有人在後面看著我,而且對我很滿意。我也很開心,但是我太太不同意。我太太說,這可不是什麼好工作。我猜測她不希望我去,一定是因為她不方便。因為我是方便的呀。那條圍巾,就是那個時候親手織給我的。你肯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知道是她親手織的。因為她跟我影片的時候,就一直在織,一邊反對一邊織。你說她愛不愛我?你說她為什麼不讓我去陪她?後來她紿我聽一首歌,不過這是最近的事了,叫《波蘭的首都是上海》,你說她是不是有毛病?她也不小了,三十幾歲了,又不是大學生,發發這種幼稚的福利我就要一直等下去嗎?我被她耽誤了啊,耽誤了。每天吃好晚飯,連個一起散散步的人都沒有。我又不缺錢,我也不缺小姑娘,我為什麼要每天華山路散完步卡著時間回去跟她通電話,聽她一個女的跟我說中國戰隊征戰卡托維茲啊,我自己看不懂微信嗎……」

「斯大林城……」齊茜輕聲說。

「咦?你怎麼知道的?」馬先生好奇地問。

「哦。有一個做娃娃的德國人出生在那裡。」

「洋娃娃嗎?」

「不全是。你可以理解為一種大型手辦,大部分都是女孩子,可以給她換漂亮的衣服……」

馬先生聽到這裡,眉宇間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這和他的公務員身份不太相符。

「我聽說,現在東莞的成人娃娃已經做得很好了,可以出口,而且收入很好。掃黃之後,很多產業都轉型了。原來你是做這個的啊?真是沒想到,看不出來啊。太神奇了!」

「我不是做那個的。」齊茜微笑著答,「你搞錯了啦。」

「不好意思,那你是做什麼娃娃的?」馬先生問。

「我最近剛做了一個從電視機裡爬出來的貞子娃娃。」

「你騙人……」馬先生笑了。

齊茜也笑了,笑聲裡充滿了生活的謎語。

「所以,你先生在日本也不願意回來吧?」馬先生問。

「可惜並沒有人因為我長得好看就派給我神秘的工作。」齊茜回答。

「在家不要酗酒。畢竟是女孩子。」馬先生囑咐道。

「馬先生,你知不知道,阿澤家的那些小女孩衣服是用來幹什麼的?」

「馬先生,你提到的喬喬的傷是在哪裡?」

「馬先生,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夫婦有點奇怪?」

「我其實是阿澤的朋友。」馬先生說,「現在的夫妻就是這樣的。你不怪嗎?我不怪嗎?

「但據我所知,你不要見怪,他有些奇怪的癖好,也不缺小姑娘的。你不要說是我說的。」他又補充道,「你看我什麼都告訴你了,你也得說點什麼吧。」

齊茜想了想說:「我丈夫是設計那個娃娃的。你需要嗎?不過娃娃很重,比你想象的重。清洗起來也很麻煩。許多人使用過一次以後,就放著當大型手辦了。大部分喜歡娃娃的男人,最後還是把這種事交給老婆打理。有些人買回來放在家裡,直接是當女兒養的。也有懂經的媽媽看到她們會說,你好呀我是你婆婆……」

「哈哈哈哈。騙人的吧……」馬先生說,「認識你太高興了,你太逗了。」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人偶教父漢斯·貝爾默遇到了開啟他藝術生涯的三件大事。「首先是遇到了他美麗的表妹,這是潛藏在其作品下的原動力來源——性和慾望。其次是他參加了《霍夫曼的故事》(lescontesd'hoffmann)的歌劇表演,其中發明家愛上了一個機器娃娃的劇情讓貝爾默開始思考創作內容。最後則是貝爾默收到的一盒童年時代的舊玩具,它與另一個十六世紀的木質人偶共同啟發了創作形式——人偶式的模型。1933年,貝爾默用木頭、金屬和灰泥製作了第一個玩偶,她是如此擬真而又陌生。在二十世紀剛出頭的年代,各種戰爭與疾病四起,各種理論和模型相繼建立,人類對自身又有了新的認識。被過譽的人類精神逐漸暗淡,躲藏在陰暗裡的眼睛開始睜開,人們用自己創造的東西去挖掘、獵奇,探索陰鬱。」(轉載自微信)

1937年,錢錘書以《十七、十八世紀英國文學中的中國》一文獲牛津大學學士學位。方鴻漸坐著一艘法國歸來的郵輪,僅一年後,留學生光環消亡殆盡,在上海,方鴻漸受盡人情冷淡,倍感淒涼。書裡說,婚姻是圍城,其實不然,方鴻漸本人才是圍城,他不討厭,卻全無用處。能量低框架弱,這樣的人一般都空有一個花架子,這就更叫人萬念俱灰又無能為力。齊茜就是畫「花架子」的,在類似面具的頭部模型中,貼上著玻璃眼睛與假髮,當擺出斜視的角度時,其中一股難以描述的陰森氣息才能透露出來。

十二月過後每一天都充滿了對那個冬天、那場聚會的回憶。聖誕節的時候,他們五人群裡互相發了紅包,其樂融融。之後再無實質上的聯絡了。聽說這種棄坑的友誼,叫作幽靈分手。群還在,人也在,但所有的痕跡都呈現為廢墟之景。齊茜看朋友圈裡的jo,十二月三十一日在杭州看了柏林交響樂團的新年音樂會,齊茜想起來,那天jo說過,這是她和亡夫生前的常規活動。朋友圈裡的喬喬夫婦新年出國旅遊,在紐西蘭花二百三十九刀跳了個傘,徒步laketekapo直至看得到寂夜星空。喬喬換了旅行時新拍的頭像,是她和阿澤玩滑翔傘的合照(後來點開看大圖,才發現原來後面那位是教練)。馬先生沒有朋友圈。但他的形象最生動。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上海公務員,承接著上個世紀的生活遺風。沒有那些浮誇的表演,僅喜歡餐後散步、抖機靈和等老婆。他們五個人再度陷入了「我們為什麼那麼久都沒有聯絡啊」的舒適圈,好像車載吸塵器、電吹風與意式咖啡機的關係一樣,雖說可以對接,但不會長久。生活的本質,就像新電吹風服務的第一個物件不是頭髮而是堵塞的咖啡粉。再磨得細一點,也許就好一點。

過完年,齊茜完成了新創作,是一對用魚線捆紮的乳房,魚線的盡頭是一個充電介面,可以當作床頭燈,燈光是草莓色的。草莓色是青春的顏色,愛情的形狀,更因為光線不足,照不出生活的本質,而顯得舒適。漂亮的乳房本身就象徵著需要,消費主義的需要,不是齊茜本人的需要她更想弄明白的是,喬喬晾曬衣服上的魚線在婚姻裡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如果緊拉著魚線,乳房就會被拖著往前走,產生疼痛的幻覺,草莓色也展露出血影的猙獰。聽說這個作品賣得很好。

她把這個好訊息,在騰訊會議室裡告訴了丈夫。他也表示很高興。

「比貞子賣得好。」齊茜開心地說。

齊茜又說:「魚線乳房設計的靈感來自中學同學。」

丈夫說:「哦,是那對難相處的夫婦啊?」

「你見過嗎?」齊茜問。

「我見過你朋友圈和你電腦裡的繪圖。畫得很好的。畫出了奇奇怪怪的宿命感。」

「你知道嗎?其實方鴻漸倒是很適合做成一個娃娃。」齊茜說。

「我覺得十個都賣不掉。沒有人做男性娃娃的。再過一百年,也不會有這種需求。做出來你要賣給誰啊,也沒什麼好看衣服可以換給方鴻漸……」

春天的週末,齊茜暈暈乎乎醒來,用手機訂好了家庭清潔服務。清潔員曾問齊茜能不能給買一個蒸汽拖把和一個清潔玻璃窗的試劑,以方便她更好地工作。過了新年,齊茜終於買齊了這些裝置,無愧於心地再次發出邀約。新年新世,春天的到來總是讓人高興的。寂寞又高興,一掃冬日的冷峻。更因為清潔員臨走時突然摸出一盤魚線遞給她。

「我上次撿到的,掉在玄關了,後來我忘了從工作口袋裡拿出來。」清潔員說,「你是不是又在搞創作?不要折磨自己啦!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好好過日子比較重要。」

「好。」齊茜說。

「那位先生啊……」清潔員皺著眉頭說,「不靈的。」然後她反而很不好意思,迅速關門跑走了。

留下齊茜一個人笑死了。

她突然想起書裡寫,「夜彷彿紙浸了油,變成半透明體,它給太陽擁抱住了,分不出身來,也許是給太陽陶醉了,所以夕陽晚霞隱褪後的夜色也帶著配紅」。好像被春天勒住拖行至未來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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