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今天星期天,大家都放假,而且,今天是晴天,沒有下雨。外婆每次離家出走,都是這樣。」
母親笑了,跟外婆解釋我的看法,外婆也笑了,外婆說:「還是阿文仔卡(更)巧(聰明),只有他知道,我都有看黃曆揀日頭,不是隨便在離家出走的。」聽外婆這麼說,我感到非常得意。
外公與外婆走後,我陪著母親走回家,我不讓她牽我的手,我說,我自己會走。我沒有問母親,父親怎麼不見了,因為我心中十分篤定,父親一定是被祖父叫到田地上去了,我知道,每當放假時,祖父就會邀父親到田地上比賽,看看誰先服輸。母親突然告訴我:「我們可能不搬家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我知道父親存了很久的錢,在鎮上定了一戶新蓋的房子,那裡離礦場近一點,父親的朋友們都會住在那裡,父親沒有帶我去看過,但他時常興高采烈地向我描述那棟日漸長好的房子——兩層樓的新洋房、陽臺、巷弄,還有鏤花的鐵鋁門窗,他說,住在那裡,工作上學買東西都很方便,而且鄰居都是熟識的好朋友。
我抬頭對母親說:「沒關係,我喜歡住在這裡。」
母親對我笑,她拍拍我的背,她說:「只怕你長大了以後,就不會這樣想。」
那天晚上我醒來,黑暗的通鋪十分悶熱,我感覺身旁的姊姊們都睡得很熟,可能是因為白天太累了的緣故。通鋪另一頭,父親與母親低低說著話,父親說:「就算現在不搬,那兩成半的定金可能也拿不回來了。」母親說:「沒關係。」我知道他們談的是新房子的事。
父親笑說:「我爸爸才是一頭牛……」黑暗中我感覺母親緩緩靠向父親,也許他們在黑暗中安靜擁抱彼此,也許母親只是輕輕掩住父親的嘴,害怕他會吵醒我們。
我懷疑自己聽到父親的哭聲。
天很快就亮了,那天之後的日子彷彿慶典一般,載貨的小卡車一輛一輛停在我們家前庭,父親終於為自己買了機車,為母親買了電鍋,為姊姊們與我買了書桌,他打掉廚房的灶,裝了瓦斯爐,把整個家大大地修飾一番。每天他騎著機車出門,回來時疲累萬分,他彷彿突然發現了更多應該買應該換新的東西,他還籌劃著,在原地再蓋一間比較像樣的房子。
然而他沒有成功。
礦場發生事故後,母親帶我們去看父親,母親指著他說:「這就是你們爸爸。」那時我已經習慣了,我所認識的人,他們看著什麼,指著什麼,心裡想的是別的什麼,卻已經沒有力氣對你多說明一點。當母親指著我父親時,我其實已經分辨不出他是誰了,因為,他的臉孔被火燒得模糊,這張臉很可以是另外一個人,然而母親平靜地說,這就是父親,在她的話語裡,恐怕沒有關乎死亡這樣的字眼。
他們只是神出鬼沒。
在我終於學會騎機車的那天早上,我的父親正要追上他的父親,去田裡工作,但父親的朋友們突然全部出現,他們騎著機車,自備酒菜,在我家廚房搶著料理,一群人又鬧鬨鬨攀桌椅帶碗盤來到大樹底。父親叫我爬到樹上把風,如果祖父從田裡回來,就趕緊通知他,我爬上樹,揣兩把榕樹籽在手,目不轉睛盯著田地上的祖父,如果他像是要走回來的樣子,我就把榕樹籽往大家頭上扔,但漸漸大家喝得浮浮沉沉,不再理會我。
「我要唱歌!」父親的朋友「白目的」大聲吆喝,「我要唱歌!」大家都呼天搶地叫他不要唱,但他還是鬼哭神號唱起歌來,「湊腳手」的筷子掉到地上,他問父親:「你家有衛生筷否?這個太重了,我拿不住。」旁邊的「阿弟仔」笑他:「百多斤重的傢俬你都搬得轉動,這幾兩重的筷子你卻拿不住?」白目的敲阿弟仔的頭:「囝仔人有耳無嘴。湊腳手,告訴他你為什麼叫湊腳手。」於是湊腳手說起他右手四指被鏟砸車砸爛的那一天,醫生告訴他沒救了,但是可以切腳指頭接手指頭,醫生問湊腳手:「你要腳還是要手?」湊腳手說他每天在礦坑裡頭鑽,哪裡也去不了,所以不要腳沒關係,但沒手可不行,所以醫生幫他動手術,所以以後大家叫他湊腳手。
「好,」湊腳手說,「恁爸今日‘犧牲色相’,讓你見識一下無腳指頭要怎樣跑好像飛。」大家呼天搶地叫他不要表演,但他還是脫下鞋襪,繞著大家,肩膀斜斜跑了起來。父親說:「湊腳手你坐下,坐下。我回去找看看有沒有衛生筷。」「無要緊啦。」「四朵的」說,「湊腳手你用手拿東西吃就好了,大家都是兄弟,沒人會笑你無衛生。」「對啦,對啦。」大家都附和。
「用手拿?」湊腳手說。他對大家笑。
「這樣不是親像猴羶仔?」湊腳手說。大家也對他笑。
湊腳手笑說:「你們把我當作猴羶仔?」然後學猴子那樣抓抓腮幫子,大家莫名其妙笑成一團。湊腳手的腳手突然重重往桌上一踱,他吼道:「幹!恁爸甘願不吃,坐在這裡看。」
一半的人酒醒,大家全都沉默不語。
「阿爸,我要放尿!」我在他們頭上喊著。「你要幹嗎?」父親說。我說:「我要放尿!」說著我準備脫下褲子。父親說:「你在幹嗎?要放回去放!"我說「來不及了,大家緊閃!」我把褲子蹭到膝蓋,他們攀桌帶椅一鬨而散,父親站在樹下看著,對我罵道:「無路用(無用)的角色,一爬高就想要放尿,一拿重就想要放屎。」他對他的朋友說:「真見笑,真見笑。」大家又笑了。
我尿完尿,轉頭看見外婆出現在大太陽底下,全身噴汗,像一朵烏雲向我們走來,我對父親喊道:「外婆又來了!"父親向小路那邊望去,要我穿好褲子,趕緊回家去通知母親,然後他向他的朋友一一道歉,他們拍拍父親的肩膀說:「無要緊,無要緊,你作你去(隨便你)無閒(忙碌),我們就是四界(到處)踢跎。」白目的覷眼看看太陽,他說:「這麼熱,我們去溪邊泅水好了,怎樣?」大家都說好,然後他們發動機車要走了,湊腳手與父親附耳不知說些什麼,父親也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父親擺開手向他的朋友們告別,離開大樹底向外婆迎去,我爬下大樹,發現所有人都走了。我只瞥見父親大步走遠的樣子。
是了,那一天我也終於學會騎車,我真想告訴他這件事。每天早上,他坐在門前樹下抽菸,等他的朋友繞山路過來載他,他們越過大鎮,到遠方的礦場工作,每天,他向他的朋友道歉,然後他的朋友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我想告訴他,我今天終於學會騎車了,我可以來載你,你會向我道歉,你每天總感到些什麼可以向人道歉,然而無妨,我拍拍你的肩膀,明天我還來載你。
我騎著外公的火紅125,溯溪一樣向大馬路的深處騎去,外公你說不要轉頭看,也不要管車頭上寫的油剩多少、速度多少,只要專心看著前面,車還在走,你人還在車上,一切就都沒問題。是了外公我記住你的話,只是路它自己沒有了,外公我不得不把車停在柏油路的盡頭,我爬過一段小山坡,放眼看見一片大草原,我看見我的玩伴們都彎著身體在拔草,我說呵呵原來你們都在這裡,這裡就是你們所說的「高爾夫球場」。姊姊們我找到你們了,我說姊姊我也要和你們一起拔草,姊姊說不行你等一下又「氣喘」了怎麼辦?我說我不會氣喘我也要和你們一起拔草,姊姊說你有毛病啊讓你在家裡休息你不要卻要跑來這裡拔草太陽這麼大等一下你又暈倒了怎麼辦每次都害我被罵你有毛病啊。
我說我沒有毛病。我不會氣喘。我剛剛學會了騎車。我也要和你們一起拔草。
然而我被架到一棵孤零零的大樹下坐著,大家都在笑,我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總挑無雨的假日相聚,你們對彼此笑你們對彼此沉默你們不理我我要尿尿給你們看,於是我脫下褲子對著大樹尿了一泡很長的尿。然後外公跑過來,我發現他喘著氣全身噴著汗,外公大力抓抓我的頭,他說你要把我嚇死啊你騎得差不多就該騎回來怎麼這樣一直騎下去害我走了半天路,我說外公我沒有要害你我已經學會騎車了但路它自己沒有了。
路它怎麼自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