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盤旋在學校門口的上方,等著阿瑟從後面趕上來。不過他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於是我就坐在了門口其中一根門柱頂上的大水泥圓球上。這可不是因為累了什麼的——人死之後是不會覺得累的,哪怕是筋疲力盡;也不會覺得餓,不會覺得渴,或是有任何真正的感受。反正任何一種生理上的感覺都會不復存在。不過某些感情是除外的。你還是會高興,會難過,會寂寞,會悔恨,會內疚;甚至還會大笑。
不管怎樣,我「棲息」在這個大水泥圓球上,並不是為了休息,其實更多地是為了擺擺樣子。作為一個死了不過才一天的人,能夠像一個已經死了幾個世紀的人一樣「棲息」在學校大門的頂端,這真是太酷了。我是想讓阿瑟看看,我已經完全習慣了死亡的狀態,也已經掌握了其中的竅門。這真的沒什麼。
我一邊坐在校門頂上等阿瑟,一邊開始琢磨那些老虎機。我很好奇阿瑟究竟是怎麼操控它們的,好像除了意念的力量,他也不能靠別的。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能力,於是決定做個試驗。
我面前這條馬路的對面,長著一棵高大的楓樹——那絕對是一棵參天古樹,看上去已經有很多個年頭兒了。由於它長得過於高大,樹根像是要把人行道給撐裂了一樣。市政人員也一定已經修剪過頂端的樹枝,因為還能看得出最近修剪過的痕跡。這或許也是必要的,只是修剪後的古樹看上去並不怎麼好看。反正這棵樹就像是剛剛被剪了一個醜八怪的髮型,沒準兒正想著找理髮師退錢呢。
看到這棵樹,我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樹葉大多都已飄落到人行道上,然後又被人們踩成溼軟的泥。
起初我並沒有想太多,可緊接著我突然意識到,從我遭遇車禍至今,肯定已經過了好幾個星期了。那時還是夏末,好吧,也可能是初秋,但總之還是夏日的天氣。出車禍時我們才開學兩三個星期。而現在,我們——抱歉,是他們——就要迎來冬天了。
真奇怪,竟然已經溜過去這麼多時間了。對我來說,那場車禍似乎剛剛才發生,絕不會超過幾小時,甚至是幾分鐘。怎麼不知不覺就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個星期?怎麼會有這麼多時間一下子就消失了呢?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又會發生多少事呢?學校裡的同學應該已經開始學習新的科目。他們會迎來新一輪的足球賽,而我已經不再是球隊的一員。不過他們也一定會因此遭遇一個艱難的賽季,我敢肯定。失去了最佳的中場球員,肯定好不了,真的。我很好奇他們會想什麼辦法來取代我?或許他們一直也想不出辦法。或許他們早就已經被迫放棄了足球。
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學校另一邊球場上傳來的歡呼聲,還有傳球時的吶喊聲。我意識到足球一直不會被放棄,就算沒有我。球賽也一直在繼續,就算沒有我。
我感到一陣奇怪的劇痛。那種痛——我也不知道——就像是一種悲傷、渴望和想要再次活過來的衝動。我是這麼覺得的。可它很快又過去了,因為我一直都是那種努力讓壞事變成好事的人,喜歡看一件事的光明面。就像人們總說:「改變不了的事,就只能忍耐。」或者換句話說:「要麼享受,要麼忍受。」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都會試著去享受,因為畢竟誰又願意去忍受呢。
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那棵樹上。我發現高處的一根樹枝頂端那裡,還綴著一片孤零零的葉子。好吧,我想,如果阿瑟可以憑藉意念的力量讓老虎機的四個草莓連成一排,那我沒有理由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讓最後的那片葉子掉下來。
於是我開始使勁兒地想。
我緊緊地盯著那片葉子,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葉子上,就像是在用一個放大鏡將光線聚焦。如果你用過放大鏡就會知道,它會通過聚焦讓光線變得十分銳利,只要讓這道光對準某一個點,超高的熱度就足以把紙片或木片燒穿。
「我就是放大鏡的鏡片,」我嘟囔著,「我的意念就是陽光,那片葉子就是一張紙。」
我一直緊緊盯著葉子,試著一動也不動,穩住身子——就像是在穩穩地拿住一個放大鏡。
「掉下來!」我想著,「掉下來,掉下來,掉下來!」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過我並沒有放棄。我還要努力。意念可以戰勝物質,就是這樣。既然阿瑟能夠做到,我為什麼不能?我和他一樣,都已經死了。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可能比我死得更加徹底。或者說,他比我死得更久。可那僅僅是因為你成為某種人的時間更久,卻並不意味著你可以做得更好;甚至還可能做得更糟,因為你已經變得陳舊不堪。反之,如果你是剛死不久,就會用一種全新的方式和方法去看待事情,你會擁有一個新鮮的視角。
況且,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比另一個人死得更加徹底呢?根本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得好」或「死得更好」或「死得最好」,不是嗎?死亡沒有比較級。反正我不記得語文課上學過這個。
是的,我和阿瑟一樣好,死的等級都一樣。況且這又不是一場比賽,不是嗎?你要麼死了,要麼沒死。就像是——我也不知道——比如說你要麼是條鹹魚,要麼不是。你不可能一半是鹹魚,也不可能類似是鹹魚,或者只有星期二才是鹹魚,其他時間都是香蕉。我是這麼想的。如果阿瑟能做到,我為什麼就不能?
「掉下來,」我一邊盯著葉子,一邊想,「掉下來,掉下來!我命令你掉下來!」
可那片葉子緊緊地抓著樹枝,就像是用強力膠粘上去的一樣。
「掉下來!」我繼續想,「掉下來,掉下來!」我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個很小、很小的點上,然後又把這個點對準那片葉子,準確地說,是對準樹枝上長出這片葉子的那個小小的地方。
「掉下來,」我繼續想,「掉下來!」
這時,葉子開始動了——像是被一陣狂風吹的。我看到樹枝在搖擺。今天的確是個颳風天,天上的雲正被風吹得四處飄蕩;只是我已經不能再像活著的時候那樣,去感受風吹過臉頰的感覺了。
要知道,那是一種特別奇妙的感覺,一陣清新的微風拂過臉龐,我很懷念它。真是可笑,當你活著的時候,你會覺得那些普通而又簡單的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可我現在非常想念它們,比我原本以為得更想。其實,當我活著的時候,假如讓我填寫問卷調查,或者是以《我死後最懷念的事》為題寫一篇作文,我肯定不會把微風拂過臉龐這樣的感覺寫出來。我可能只會談談我的爸爸媽媽,當然還有我的朋友,甚至我姐姐。我想,我還會談到我過去常做的事情,以及足球、電視、電腦和其他這類的東西。
可拂過臉龐的微風……我還從來沒想過這個。
葉子動了起來,正在風中顫抖,發出了一種像是紙片被捲進腳踏車輻條的聲響。
「掉下來,」我繼續想,「掉下來!」
葉子動得更快了。我不確定它是因為我在動,還是因為風在動,或者兩者都有。總之葉子突然就從樹枝上掉了下來,飄向人行道,落到地上。就像是在等著什麼人踩上去,和其他葉子一樣化作泥土。
我很吃驚。那感覺就像是你一直在努力做著某件自己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事,最後突然成功了。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嗎?我成功了?還是因為那陣秋風?或許我應該再找個別的什麼東西再試一次,然後——
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我就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你好!哈里,你在幹什麼?做白日夢嗎?恍恍惚惚的。」
我循聲看過去,原來是阿瑟,正坐在另一個門柱頂端的大水泥球上。
我的臉一紅。好吧,我是說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的臉一紅。
「呃,沒什麼,」我說,「沒幹什麼,只是在想事情。」
阿瑟從自己的大球上蹦到我這邊兒的大球上,挨著我坐了下來。
「聽著,哈里,」他說,「我得和你說點兒事,換句話說,也是提個醒。」
「提醒什麼?」我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想再找一片葉子,試試我集中意念的能力。
「這就是你以前的學校嗎?」阿瑟指了指我身後的建築。
「沒錯,和我一起進去吧,阿瑟,」我提議,「我帶你四處看看,給你看看我的班級,還有我所有的老朋友,還有——」
「不,謝謝,」阿瑟說,「我就不進去了,那些人和你也沒什麼不同。」
「可是,阿瑟,」他的拒絕讓我有些惱火,也有些困惑,「這兒真的很有意思,現在和你上學時可大不一樣了。」
「我不這麼認為,」他說,「沒什麼不一樣的。再說,我那時也沒怎麼真正上過學。」
「不,真的全都變了。」
「不,我不覺得。不就是閱讀、寫作、算術嘛,我都能想得到。一百五十年前就在上這些課。我不覺得會有多大變化。」
「可是,阿瑟,」我反駁說,「我可以帶你去看看電腦室。我敢打賭,你那時絕對沒有電腦。」
「那倒是,」他承認,「我們那時是沒有那種東西。不過,要知道,我們也有一些相當實用的小玩意兒。雖然不是電子的,但機械的一樣很好用。而且,不管怎麼說,我還會時不時地回到人間來,瞭解一下最新動向,這能讓我與時俱進,跟上時代潮流。所以,我已經見識過電腦了。多謝你的好意。那對我不算什麼。現在就連上面的他鄉也有了。不過有沒有那個東西都一樣,我依然找不到我媽媽。」
聽到阿瑟這麼說,我著實有些失望。我一直以為阿瑟是個鄉巴佬,就是那種偶爾來大城市走一趟,嘴裡叼著根草棍兒,腳下蹬著髒乎乎的橡膠雨靴,除了擠牛奶,對什麼都一無所知的鄉下人。你帶著他在城裡轉,他就東走走、西走走;帶他去保齡球館或是雷射射擊遊戲場,他就會大呼小叫:「天哪!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
可阿瑟似乎並不是我印象裡的這種鄉巴佬。我想他可能早就已經見多識廣,也已經「活」得太久了——好吧,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不管怎麼樣,」阿瑟繼續說,「說實話,哈里,我對學校真的不太感興趣。我自己也沒怎麼去過學校。即使去,我也從沒喜歡過它,因為總是會有人揍我。我知道你上學時不會有人揍你,你應該感到幸運。我們那時可是要捱揍的。所以我不可能真正喜歡上學的日子,捱揍時就更不可能了。事實上,我覺得一個人在捱揍時是無法喜歡上任何東西的,因為你滿腦子裡就只有捱揍,也不知道揍你的人什麼時候停手。即使停了手,你又擔心他們是不是還要繼續,會擔心屁股還能不能復原。所以我對學校不怎麼感興趣,真的。」
我從大球上站了起來。
「好吧,阿瑟,」我說,「隨便你吧,那我自己去。你隨時都可以回去了。」
「不,我在這兒等你,」阿瑟說,「直到你辦完事。你一個人的話可能會找不到回他鄉的路。」
「我相信我自有辦法,謝謝你,阿瑟。」我禮貌的口氣中帶了點兒不友好,心想如果我能讓葉子從樹上掉下來,那也應該可以毫不費力地就找到回他鄉的路。
「好吧,」他說,「有道理。反正我還想在這兒待一會兒,看看風景。你也別想著要長期待在這兒,就這樣吧。為了開心,可以來點兒裝神弄鬼的把戲,但可別想留在這兒沒完沒了的。」
「我知道。別擔心。」
「好的,」他說,「那好吧,反正我會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如果你回來時我已經走了,那就之後再見吧。」
「好的。」我一邊說一邊跳下門柱,準備奔向校園。這時我才想起來,阿瑟之前好像說過有什麼事要提醒我。現在他可能也已經忘了。不過沒關係,我並不介意。
我跳到地面上。
阿瑟低下頭看著我,頭上戴著大禮帽,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老氣橫秋的小矮人,要是再給他一根釣魚竿,那畫面就更完美了。
「哈里,」他說,「別抱太大期望了,好嗎?」
「什麼?」我停下來,抬頭看著他。
「別抱太大期望——對別人。這兒的生活還在繼續,哈里。人類就是這樣。所以別抱太大期望。就這樣。要知道,我發熱病死後沒多久,也曾經自己回來過一次,到處看了看。我去了我生前常去的地方,算是故地重遊吧,我只是想看看,沒有我,每個人都是怎麼過的,他們會如何想念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兩眼直視著前方,像是在回顧遙遠的過去。
「然後呢,阿瑟?」我說,「後來怎麼樣?」
他再次低下頭看看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總之別抱太大的期望,哈里,」他說,「這樣你就不會失望。」
說實話,我不太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我懶得留下來向他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學校,到處去看看,看看沒有我會給那裡帶來什麼不同。
我有點兒等不及了,我想要知道,沒有我,他們會怎麼過;或者更準確地說,沒有我,他們根本就過不下去。實際上,就算整個學校都陷入停頓,我也不會吃驚的。因為不僅僅是足球隊不能沒有我,在整個班級我也算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任何問題,我總是最先舉手回答問題。當然我也不是總能說出正確答案——如果我說對過答案的話——但至少我願意去試試。可現在,我不在了,有誰能讓這一切正常運轉呢?我就是很想知道。
我走進操場,想看看球隊沒了我會怎麼樣。這時,下課鈴響了,教學樓的大門被迅速衝開,學生們紛紛湧了出來——就像火山突然爆發——課間休息時間到了。
他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跑過去,我所有的朋友,我所有的同學,我想他們當中有些人甚至可能是直接從我身體裡穿過去的。我有點兒激動,甚至脫口大聲喊出了他們的名字。
「特里!丹!唐納!西蒙!是我啊!看,是哈里!是我!我回來了!我回來看你們了!是我啊!」
這時,傑利·唐金走了過來——那個又矮、又胖、又討厭、又臭烘烘的傑利·唐金,那個總是欺負我的傑利·唐金。他的胳膊下面夾著一個塑膠足球,看上去像是要組織一場足球比賽。好吧,沒有人願意和他玩的!我應該早點兒告訴他這個簡單的事實,省得他乾著急。沒有人願意和傑利·唐金一起踢足球。即使現在我死了,也沒有人願意。因為人人都知道,我活著的時候他總是欺負我。從那時起,就沒有人再願意和他一起玩,也永遠不會有人願意和他一起玩。這就像是——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是的——他會玷汙我的記憶。
我只希望他能對此感到難過,就這樣。真的。我只希望他能良心發現,夜不能寐,承受他應得的報應。我很可能會在他往後的餘生裡,就算他變成了一個又矮又胖的臭老頭兒,甚至在他死後的日子裡,都一直讓他的良心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