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第一個娃之後剛出月子,小群意外地接到了桂蘭的電話。
「你生的這個娃兒,戶口準備上得哪裡?」
「老李的娃兒,當然上在老李家。」
「李啟家裡在板橋,太偏了。你上在外公外婆那裡嘛。」
小群再次見到了親生媽媽,當年她被火車軋斷的腳即使取出了鋼板鋼釘,走路並沒有特別明顯的一瘸一拐,但仔細看還是能察覺出來和正常人細微的區別。她知道自己和親生媽媽長得很像,皮膚白淨細膩,身材纖細,也不像姑媽那樣脾氣急躁。但她總是拒絕承認這一點。桂蘭性格也相對內向,不像詹玉芬那樣絮叨。去外婆家的路上,兩母女一路無話。經過了一座墳堆,不知哪代人留下,墳前尚有紙錢花圈焚化的殘痕。小群又不由自主想起,媽媽以及她的孃家人似乎從沒為爸爸哭過,甚至沒燒過一張紙錢。
果然一進去,站在冰冷的堂屋,外婆就開始拍著大腿哭喊起來:「才沒得良心喲,養恁大有個屁用,不認自己的外婆,來我這做啥子?」
小群沒說話,儘管之前桂蘭已經跟她打過預防針讓她要忍耐,此刻她還是想轉身就走,媽媽攔住了她,走過去站在了外婆面前,喊她拿戶口本,兩個人身高相等,外婆卻一下子把媽媽攢到地上。
媽媽並沒有起身,而是順勢挺直了腰桿,改坐為跪。
「你不讓她孩子上戶口,她咋辦嘛?」
「拿,拿雞兒屎,你幫她個屁。」
外婆躥上前,彎腰捶了兩下媽媽的背,咬牙切齒罵:「你這個爛雞兒屎,哈批,你欠她的啊,對她浪好咋子?」媽媽沒有躲閃外婆的拳頭和怒火,只是身體晃了晃,依然跪在那裡。
李啟終於說話了,他上前一步,對外婆說:「事情辦成之後,我們不會虧待您的。」
小群后來說,她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苦受過來,打工成家生子,心腸已經硬如鋼鐵……但是媽媽那一跪,她突然覺得自己整個人軟了下來,頭一次知道心真的會疼。
她還是沒有機會問媽媽,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有沒有愛過爸爸。
後來,餈粑坳整體拆遷,政府按人頭髮放安置費和安置房,把孩子的戶口上在外婆家,小群可以拿到兩套安置房,實現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理想。而這是小群印象中,唯一一次媽媽對她的好。
大概人生經歷過太多的艱難困苦,小群慢慢學會把那些修飾和裝飾統統扔掉,生活中只留下了實用的動詞和名詞,但她那點看上去堅硬的鎧甲,裡面全是柔軟的血肉。
「所有人都排完了,才輪到我媽。」她曾經斬釘截鐵地數著生命中重要的人。然而那一天,當她接到電話說媽媽在醫院裡沒人管,她放下電話就哭了。她記得當年爸爸臨死之前躺在床上的那一次,媽媽在門口假裝暈倒,鄰居們都在喊:「小群、小波,快扶鬥你媽,你媽媽暈過去咯。」
但是她和弟弟都沒有動彈,都在回頭看爸爸。
回到上海,桂蘭有天給她打電話,說她和繼父的媽媽打架,兩個人平日裡也會時不常就理嘴(拌嘴),那天她被惹急了,一下子從廚房出來把老太婆拱在地上,騎在她身上打了兩下,老太婆就喊她滾出這個房子。
小群第一時間撥通了繼父的電話:「你啥子意思?喊我媽趴和滾?結婚了,給你生了個娃兒,就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了嗦?」
「哪裡嘛,哪裡會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媽如果實在要出去租房子,我就給她搞好,她要租房子,我們出去住。就不和你爺爺婆婆住了嘛。」
繼父在電話那頭唯唯諾諾。小群說最好是這樣,你把這些都搞好,我不想聽到我媽再給我打電話哭哭啼啼的。
放了電話,小群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去見外婆的那一次,是七年以來兩母女離得最近的一次:去之前,她是殺父仇人;去之後,她是另一個母親。
桂蘭帶她去上戶口那一次,幾年不見,媽媽說不上是胖了還是老了,總感覺哪裡變了,但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愛說話,或者說只是不習慣和女兒溝通。她走路比較慢,只顧著悶頭往前走,突然打了個趔趄,小群伸出手去扶住她,兩個人的肌膚聯結在了一起。不堪回首的日子似乎在這個瞬間終於畫上句號。
時隔十五年,或許小群一直就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這機會是給她自己的,也是給母親的,其實也不需要太多熾烈的情感,親人的血脈相連處,但凡能拿出一點點的溫情,為你做一點點事,就能從你的眼裡萃取出大滴的眼淚。
這個感覺可以用自貢的一句俗話來形容,小群說:「一顆鹽巴就可以把一個人放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