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生活打下的烙印,讓小群不吃零食,沒有花錢的愛好,除了打麻將(但那畢竟也有贏有輸)。她對生活索取得並不多,人生中給自己最昂貴的禮物就是一件兩百八十塊的衣服。她在商場看了好幾次,走開了,後來還是詹玉芬力勸,她才狠下心回去買下。
她沒有度過蜜月,沒有婚紗照,因為男人覺得華而不實。去了上海以後,跟李啟在同一個火鍋集團工作,有天他開車過來巡店,讓她去地下車庫碰頭。他走過來,掀開後備廂,很大一束鮮花——原來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她大概永遠都忘記不了那一刻的驚喜和意外。
其他所有時候,兩口子在一起,說的都是孩子,雞毛蒜皮,如何攢錢,毫無浪漫可言。
她曾經的人生願望是30歲之前有車有房,現在因為安置房,25歲就實現了。而這就是她回來仙市的原因,準備裝修完房子再去上海繼續打工。
小群算過一筆賬,這些年打工是攢了一點錢,但是生一個孩子就損失一年,尤其生的那幾天,加起來要花一萬多。她還需要賺更多的錢,給爸媽養老,給孩子做教育基金。
打心底裡,她並沒有那麼喜歡外面的大城市。那些都不是她的家呀。在上海的時候,和李啟租一個房間,居然就需要1200一個月。在火鍋店工作的時候偶爾會去外灘的總店開會,停車一小時68元,因此這個城市給她的感覺,就是「貴」的代名詞。
尤其有一段時間她和李啟並不在一個城市,她在上海,有時候下班早,同宿舍的姑娘都出去轉商場吃飯了,她回去以後先和孩子影片聊天,然後又和李啟打電話。兩個人好不容易見面吃飯,人家吃一頓飯也許就好幾百塊錢,他倆只敢吃幾十塊錢的大排檔,因為省下來的錢可以給孩子買幾桶奶粉的了。
今年回來,小群一個么公的兒子才剛準備去相親,都是同齡人,她都已經有兩娃了。偶爾她也會後悔生得這麼早:「這一輩子都怪她(親生媽媽),如果不是她,老漢不會死這麼早,那麼我也可能不會為了減輕家庭負擔這麼早結婚。」
上海一起工作的同事,職高畢業的多,也很少有像小群這麼早就結婚當媽的。
「就是有時候想想,很多東西沒有見識到,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學,這輩子不值當。」
2016年,小群終於懷上了,詹玉芬和盧大哥把她當作皇后娘娘在伺候,她的反應很強烈,每天早上吐出一攤黃水。生孩子的時候痛得把李啟的手臂都掐青了,開了宮口以後那兩個小時,詹玉芬一邊給她揉後腰,一邊輕聲安撫她。護士經過的時候白了她一眼:「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痛的,有沒得浪(那麼)嬌貴哦。」
生下大女兒曦曦後,也是詹玉芬幫著帶,有次去王大孃那裡打牌,就牽到一個小女孩手裡,讓她們自己在邊上耍。半個小時才發現娃兒找不到了。詹玉芬、王大孃、孫彈匠,一茶館的人都把麻將放鬥幫著找,過路的遊客都建議報警了。詹玉芬想起還有個陳家祠的祠堂裡面沒有找,就說不要慌,幾個人走進去,發現在最高一層有個太師椅,兩個小姑娘坐在那裡,蹺著二郎腿,在愉快地吃粑粑。
晚上詹玉芬給小群電話,正好李啟在旁邊聽到了,他就說:「媽,娃兒要是搞脫了噻,把人的腦殼砍了都賠不起哦。」——他從來沒有對丈母孃說過重話,那是唯一的一次。
大多數時間,小群對詹玉芬只有順從和依賴。王大孃不止一次見證過小群的委屈。2020年小群出發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詹玉芬一直各種叮囑:「去上海好好幹,不要和李啟過孽……」小群就說,曉得了曉得了,你不要一直念。詹玉芬正好喝了兩口燒酒,簡直就是火上澆油。「你是不是嫌我屁話多?」小群一臉的委屈:「我啥時候嫌棄過你?」詹玉芬筷子一撂:「你現在開始學會頂嘴了?」外面下著瓢潑大雨,詹玉芬還是扭頭就衝出了家門。
九點多吵完架,晚上都十二點過了,兩個孩子都睡覺去了,詹玉芬還沒回家。小群和爸爸四處尋找,街上、河壩、茶館,都找到王大孃那裡去了,邊喊邊找,邊找邊哭,王大孃都看得心疼。「那個娃兒後來嗓子都喊啞了。」王大孃說,「小群她都快哭了。」
詹玉芬就是不接電話,他們找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才發現她躲去衛生院的病房住了一晚上。
找到她的時候,小群已經退了機票,她擦乾了眼淚、低聲下氣跟詹玉芬賠禮道歉:「我不去上班了要不要得嘛?就在自貢隨便找個活路,陪你和娃兒……」
倒回去十年,安撫的角色都是詹玉芬在做。那一年詹澤和走了之後,小群總是嚷嚷害怕,點著燈的地方不怕,黑的地方統統都怕。「一般十二點她會起來上個廁所,我就看她起來的時候沿著衣櫃、床邊摸,也不去廁所,就那樣躺下。我當時就覺得事情不對。」詹玉芬趕忙去請教仙婆,燒過了紙錢,一陣唸唸有詞之後,仙婆躺下,魂靈上身。
「仙婆說是他老漢問她來要一套衣裳,一個桶,一個毛巾,我才想起他臨死沒有洗澡的……」詹玉芬去買了五顏六色的紙給弟弟裁成一件衣裳,又買了一條毛巾,一個桶,全都燒給了他。從此之後,小群果然就沒事了。
小群長大以後,每當有人不理解小群為啥對這麼強悍的媽媽還百依百順時,小群只是笑笑。媽和媽大概還是不一樣的,她從來沒有從親生媽媽那裡得到的愛,詹玉芬都給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