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不能生兒子罪過很大,不能生育則簡直罪不可恕,而且人們想當然就會怪罪到女人頭上。村裡的人吵架,手指「點點點」,近到都快靠近詹玉芬的鼻樑:「哪家屋頭養個母雞不曉得下蛋哦?」
一年四季,詹玉芬和盧天祥永遠都有幹不完的活兒,種田之類的勞作不用多說。冬天最冷的時候,還要揹著箱子去補鞋。他們在十字路口的車站旁支一個攤,風灌得哪裡都是,詹玉芬裸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膚——臉、手、腳都長滿了紅通通的凍瘡。鞋攤的收入微薄,補一雙鞋一毛錢,擦一雙鞋一毛錢,在情況最好的趕場天,他們一天能賺到二十幾塊,但大部分時候都只能賺到七八塊,還要扣除盧大哥的四塊錢煙錢,和家裡的小菜錢。
詹玉芬說自己是個命苦的人,讀書讀到小學五年級,拿不出三塊五一學期的學費就不讀了,也天天和媽媽一起割草掙點工分。晚上揹著背篼,去沿灘的甘蔗糖廠撿炭灰兒。
爸爸得了支氣管炎,後來肺氣腫轉成肺結核,在他50歲走之前,一天到晚在家咳咳咳。而媽媽一輩子都被子宮脫落折磨,為了去割一點草賺一點工分,內褲上磨得血淋淋的,到臨死的時候子宮才縮回去。
而這些,就是她的原生家庭,大概也就是她最初對生活、對吃苦這件事的全部理解。
詹玉芬就像許多田間的婦女一樣,由於常年風吹日曬,毛孔粗大、肌膚增厚。她胖、長相平凡、性格暴躁、粗聲大嗓,有天為了給我看她的「蛇纏腰」(帶狀皰疹),站在門框邊,可以把衣服肆無忌憚地撩起來,露出來那已經被歲月磨損了的、失去彈性的一對乳房。但她平凡的胸腔裡裝著的卻是一個母親的最偉大的愛。
詹玉芬掰著指頭說,她和丈夫真正同床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年,家裡窄,她和小群擠一張床,盧天祥就只能睡堂屋,她也特別懂得要避嫌,小群幾歲大的時候,就不讓盧天祥幫著洗澡了。
小群上學的地方遠,每天早上六點,盧天祥準時起床,把她送到斑鳩石,看她坐上擺渡船去河對岸上學,下午四點,又在河邊等著接她回來。後來她上了沙坪中學,寄宿生一週的生活費是六十塊人民幣,相當於姑姑姑父兩個人一週賺到的所有錢。詹玉芬和盧大哥吃過一段時間低保,過年時政府送來的一桶清油,都能讓家裡人高興很久。他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作「存款」,連「錢夠花」三個字,都聞所未聞。
讀到初三的時候,小群的一個額外的課本費,詹玉芬怎麼湊也湊不出來,她就去找村裡最有錢的人家借五十塊錢,那個人就把五張十塊錢,放到院壩的圍牆上面,一張一張地放在那兒,風一吹,滿地都是……詹玉芬一聲不吭,只是一次又一次彎腰,一次又一次去撿。
小群回到學校,總想起姑媽彎腰撿錢的樣子,她不想再繼續讀書了。退學那天,距離初三上學期結束還差兩週。小群抱著被子走出學校大門,遇到了教導主任,主任拉住她,讓她不要走,可是小群沒有停住腳步。
她笑嘻嘻地走出了學校門口,就好像退學都是她的自主意願。拍畢業照的時候老師同學喊她一起,她也沒有回去。跟詹玉芬講退學理由的時候,她也努力表現得毫不在乎:「我學習成績不上不下,也沒什麼意思,早點工作算了。」
其實,小群學習成績挺好,常年保持在年級前十名。
讀書的時候小群認認真真地讀,去繼父家也不和他起衝突,她謹小慎微,從十歲的時候就知道要察言觀色,到了姑媽家以後更是感激涕零。
讀學前班的時候,小群屁股長了個泡兒,晚上一點鐘,姑媽掀開被子發現她在哭,問她咋回事,瞭解情況後當即就吼著姑父送她到接私診的陳醫生家。姑父困得睜不開眼睛,詹玉芬用薄被子把小群裹起來,往背篼裡放,走幾步,滑倒,又重新背上,已經走到門前的斜坡那裡,姑父趕過來,把孩子接過背上。
2013年,最疼愛小群的阿婆也老了,躺在成都女兒的家裡奄奄一息,她說要回家來,於是回到了箭口村。阿婆睡在床鋪上,臨死之前喃喃地說:「小群啊,姑媽拼了命養你,你一定要對你姑媽好喲,不然以後沒得好下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