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鹽鎮 易小荷 第1頁,共1頁

2010年春節的那天,一個肌肉比較發達的姑娘在五星街上橫衝直撞,估計有急事,要走成螃蟹步了。梁曉清也在那條路上,她和嫂子到市裡買年貨,買了很多東西,穿得也厚,天氣不錯,很久沒有這麼逛了。

不料那個姑娘走到她倆身後,沒有一聲借過,就對擋在她面前等車的姑嫂極其不耐煩,唸叨著什麼「好狗不擋道」之類的話。

「你要咋子嘛?」

曉清這才看清她是自貢話說的那種「假小子」,其實到最後她都沒有弄清對方的性別。對方除了身板比她寬,髒話也特別溜。對方估計也沒想到,當她一拳頭甩到曉清嫂子肩膀上時,曉清也一拳頭還了回去。

那個人一把薅住曉清的頭髮,嫂子急忙扔下手頭的東西也一把抓住那人,女人們的打架最後變成一場拉扯。

這一架到最後誰都沒贏。

自貢人生性直率,粗聲大嗓,三杯火酒下去,動輒性命直見,但他們的怒火來去都快。

看熱鬧的人把她們圍得水洩不通,還拿著手機各種拍攝。

曉清肯定不是仙市古鎮見識最多的那個人,但生活的歷練讓她如今對任何事都泰然自若、遊刃有餘。

她也不是沒有見識過大大小小的摩擦意外:仙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爭地盤的小販,推搡得滿地都是冰粉;親兄弟爭吵的,到最後臉上都是血。有的時候連本地人都很難講清那條底線到底在哪裡,然而無論如何不能示弱,弱就表示會被別人一輩子欺負。

截止到2022年,梁曉清家為了等待衛康院的安置房,已經在仙市古鎮安居了三年。她家花了三十萬左右,買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她和老公一間,媽媽帶著兩個孩子一間,弟弟一間,梁六兒寧可打地鋪擠在冰冷的客廳睡,也不願意按照曉清的建議搬出去一個人住得寬敞點。

餘五姐像曉清一樣越變越精緻。孫子孫女和她很親,這個大家庭也事事都尊重她的意見。梁六兒曾經很得意地說:「你現在離不脫我了,我是個殘疾。」當年車禍之後,他可能才意識到,倒下去之後,只能依靠家裡人,他自此脾氣大變,同時也變得更自私了,一副「我是個得了病的人」的樣子。

從客廳的窗戶望出去,是這個小鎮邊緣的幾戶平房,青瓦白牆,有點像曉清家老房子的格局。他們被幾塊稀薄的田地包圍,居高臨下地俯瞰,幾個農民頂著烈日在耕種、施肥。再遠一點就是已經開通了一年的高鐵,可以想象車上的人們或許正滿臉嚮往地去向遠方,呼嘯的聲音有時候會如同水流般綿延到窗前。

偶爾曉清才會掃一眼呆坐在角落的梁六兒,他腦袋上留下了動完手術後「c」字形的疤,後來有一次癲癇發作導致門牙摔斷,外貌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一家大小熱熱鬧鬧的時候,他蜷縮在客廳的角落就像隱形了似的,小時候那個耀武揚威的男人再也不見了,他的領地只剩下自己屁股坐著的那一小塊。

曉清提醒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要成為梁六兒那種瘋狂急躁的人,說起前幾年的打架事件,曉清都覺得自己汗流浹背、羞愧難當。

「你不惹我沒事,你要惹我,我一點都不讓。」

這句當地人的實用哲學其實一輩子都存在於梁曉清的血液裡。《聖經》裡面有一句話「要救自己,如鹿脫離獵戶的手,如鳥脫離捕鳥人的手」,她只是不清楚如何準確地表達:那雙手攤開的時候是柔軟的指頭,攥緊的時候,就是一雙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