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門前一條泥濘的土路,兩邊的野菜和野草開得熱熱鬧鬧。2021年夏季的一天,慶梅回付家村摘菜,從鎮上步行半小時左右,抵達那個人煙稀少的村子,村道上佈滿了大小不一的碎石,經過身旁的電瓶車顛得像被閃電擊中。柚子沉甸甸地掛在低垂的枝頭,還有的熟透了就掉落在地上,豆粉蝶在孔雀菊叢中上上下下,帶有黑色邊緣的翅膀顫動不已。
慶梅家的老宅孤獨地杵在村莊最邊緣的位置,因為長期沒人居住,門前都是雜草,門窗都被人偷走了,後來索性換了個防盜門,在破敗的土牆中格外顯眼。
房子前邊是個傾斜下去的小山坡,屋後的農田廣袤,樹木茂密。茄子、豇豆、絲瓜、紅苕顛、南瓜、豌豆顛、豇豆,等等,全是自己種植的,一直綿延到很遠的地方。道路消失在一長排的藍花楹中,樹木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若隱若現的地平線。
村裡的老人們最嚮往的去處是鎮上,掰著手指頭數著趕場的時間,雖然鎮上的日子和村裡一樣慢,如今也基本沒有了年輕人——他們一旦有更好的出路,都不會再回來。
老人們喜歡坐在屋前,他們大多不是慶梅的親戚,就是多年的老鄰居,有人招呼慶梅一同坐下,聊一陣天,或者乾脆就不說話,聽知了叫一整天,風把河裡的溼氣吹到臉上,葉子也在頭上「嘩嘩」響。
慶梅並不像王大孃、黃二姐她們那些孃孃一樣玩抖音,但她是鎮上少有的關注電影、流行音樂的人,對時事熱點也都瞭如指掌,另一方面她對農作物的熟悉也讓人吃驚。「地木耳、苟葉範、紅生、野紅海椒……」她幾乎能說出路邊每一棵植物和野菜的名字,動不動她就會突然消失在一塊地裡,過會再懷抱一堆野菜出現。如果不去城裡定居,她想必也能成為農田裡的一把好手。
慶梅有著最樸實的人生哲學:哪怕是外出打麻將,也不能像黃茜那樣沒有任何愛好或者興趣。她不像鎮上的絕大部分人,因為貧窮而把錢看得很重,她也不喜歡「虛度」自己的時間,她打麻將、唱歌、摘野菜、在田裡捉魚,人生中最享受的就是「在地裡摘菜」。
在菜場,只要看到賣菜的是老人家,覺得人家不容易,她出多少錢也願意把人家的菜買下來。前不久下雨,看到一個老頭還在擺攤,兩塊五一斤的菜頭,她掏出十塊錢全部買下來,回家才發現裡面是一包爛菜。
那天摘完菜,慶梅帶著我沿著馬路往鎮上趕,直走到夜幕低垂,前面突然有警車的車燈在閃爍,慶梅迅速地就躥到前面去了,一群人吵吵嚷嚷,派出所民警在調停,聽了一陣才知道是一對年輕夫妻鬧離婚。男人天天在外面打遊戲不回家,突然回家搶孩子,被丈母孃報了警。
年輕女人懷裡的孩子看上去只有兩三歲,「哇哇」地在哭,丈母孃模樣的女人、親戚模樣的人七嘴八舌,年輕男人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大家吵成了一鍋粥。
「我該不該看我的兒子?這個是我的親生兒子噠!」他梗著脖子說,想用手把小孩子拽過來。
「你咋子恁不要臉!我給你打過多少次電話?你摁了,發簡訊發微信也不回!」年輕女人抱著孩子上半身不撒手。
「么弟,我跟你說,一個家屋頭不容易啊。」慶梅走上前去,抱著孩子向上輕輕一騰,抱給了孩子外婆模樣的人,也順勢把差點動手的兩人隔開。「你看看你老婆這麼漂亮,還願意在家給你帶孩子,說實話她哪點不好找?再看家你娃兒,恁個乖,一家人和睦不好嗎?」她苦口婆心地勸他倆。
「我都喜歡打遊戲,打遊戲沒得啥子,但是你仔細想想,打遊戲能比你的崽重要嗎?男人還是應該承擔一定的家庭責任……」派出所的年輕民警也站出來了,指了指年輕女人,問:「你是她家親戚?」慶梅搖頭:「我們只是路人,就說兩句公道話。」
兩個民警分別拉開男人和女人談話去了,慶梅又去安撫女人的媽媽,一直寬慰她,還掏出兜裡的糖,把小孩子也逗得開始「咯咯」地笑。
路邊警車的燈一閃一閃,藉著那微弱的燈,我才發現王大孃也在旁邊加入了勸和的隊伍。
回去的路上,慶梅又開始絮叨著小時候的時光,父母打架留下的童年陰影,她一直記得自己有多痛恨那種場景,所以從此見不得別人吵架,每每見到都會下意識就去勸和。有一年打工回來了,半夜在樓上還聽到動靜,她問妹妹,妹妹說都習慣了,管他們的,但她還是毫不猶豫衝下了樓。那大概是成年以後,慶梅對父母最兇的一次,她大聲指責他們:「我都這麼大了,你們還在打!」
生平第一次,她的嗓門比鍾傳芳還大。
古鎮宣傳手冊上所謂的「四街」其實一共就三條半街:正街、新街子、新河街和半邊街。慶梅一向以「新河街熱鬧、人情濃」為傲。古鎮裡面一直保持著20世紀七八十年代自貢的舊貌,青瓦和石階,家家戶戶間壁相鄰,除非外出,都是敞開門窗,顯示出一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古風。
但是小鎮裡也有不一樣的人生:跟慶梅年紀差不多,高一個年級的兩個男生,有一個販毒,有一個還殺死了人,雖然是無意中殺死的。算起來鎮上進監獄的人也不少,但這就是中國最普通的世道——有人情的淳樸,也會有底層的陰暗。
十幾歲的孩子像一棵太早就從家庭脫離的樹苗,遇到什麼樣的土壤就有可能長成什麼樣的樹。
她念念不忘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女同學,人又高,只是很叛逆,因為和一個吸毒的夥在一起,她媽就把她鎖在屋裡面,用了幾把鎖。她用錢誘惑她妹去偷鑰匙,騙她給她開門之後就跑了。每次被抓回來她就想方設法跑,再抓回來又跑了。雖然她自己不吸毒,但就要跟那個吸毒的糾纏不清。
慶梅出去打工的那兩年,也不知道她怎樣。她跟的那個男人是一家土菜館的老闆,很年輕,沒什麼錢,長得也一般。但大概吸毒的人社會關係也深,不知道怎麼就被人砍死了。
那個男的死了之後,女同學就又跑了,後來去上海打工的時候被別人包養了,因為她長得很漂亮。那個包養她的人對她也很好:給她爸爸買了一輛幾十萬的大貨車,又給她在自貢的「人人樂」後面買了一套新房子。他倆一起很多年。
慶梅每次從外面打工回來,她都喊著她一起耍,兩個人關係很好,都是一條街上長大的。不過慶梅每次跟她一起出去耍,卻感覺她根本都不把錢當錢用。那時候街上那些混社會的、吸粉的,知道她有錢,就來騙她的錢。她每次回來用很多錢,被她爸爸各種罵。
後來不知道為啥,她又回來定居了,這次又跟了個沿灘吸毒的,她跟那個男的生了好多個孩子,其中有個女兒丟給了成都紅十字醫院,又生了一個娃給她媽帶著,然後在那個男的屋裡還生了一個還是兩個。「光我知道的就有很多個,還有我不知道的,比方說送人的、丟掉的,那估計就多了。」那個男的最後因為吸毒死了,她就又失蹤了。她爸媽搬去了自貢市裡,沒人打聽得到她,據說她後來終於也開始跟那個男的一起吸毒,還到處借錢,「相當於這輩子就毀了。」
慶梅記得,偶爾和她結伴而行的時候,鎮上的人臉上那種鄙夷的表情,慶梅偶爾會忍不住幻想自己萬一走錯了路會怎麼樣。那個女同學的爸媽都出去亂來,爸爸出去嫖,媽媽偷人,她覺得她走上歪路的原因,基因可能佔一兩成,「但是沒有那個基因的話,不懂事的時候別人稍微帶一下,也有可能會容易走上歪路。」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想起當年鍾傳芳不允許她和那個女同學一塊玩,雖然她無法判斷媽媽的教育方式對不對,卻第一次對媽媽給她的基因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