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館有年被臺灣重慶同鄉會包了下來,有個70多歲的老爺子住了一個多星期,走的時候找到四層的服務員,給了一個大姐和黃茜各一百塊錢的小費,他退房的時候黃茜正好休息,就讓大姐轉交。次日上班的時候,大姐只給了黃茜五十塊,她還滿心歡喜地放進荷包。
再過了一個月,老爺子又來重慶,黃茜去和他打了個招呼。他就問:「給你的小費收到了沒有?」「謝謝,收到了。」他又多問了一句:「你收到了多少?」黃茜回答:「五十。」他說:「不對啊,我明明給的是一人一百,一共兩百。你等著,我去問她。」黃茜連忙阻止:「算了千萬不要,那樣子會影響我們之間的友情。」
老爺子姓餘,是瀘州人,當年抓壯丁去的臺灣。他是醫生,大兒子在美國,一個女兒是遠東集團的ceo,還有一個女兒也在臺北上班。他的弟弟是瀘州老窖酒廠的廠長。
老爺子要送黃茜衣服表示感謝,黃茜堅決不要。「你這個哈兒(傻子)。」他就沒有見過這麼單純的人。就這樣,「餘伯伯」對她很好,像對女兒那樣關心黃茜,從臺灣給她帶那種長得像打火機的防身武器,用來噴辣椒水的,還去見過她父母。老爺子也時常送她小禮物、教給她人生道理,讓她睜大眼睛,幫她辨別追求者的好壞……後來黃茜乾脆就拜了他做乾爹。
「其實一開始也有過疑問,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平白無故對你好?」那年的黃茜19歲。
一年多以後,老爺子在臺灣,很少過來了,黃茜沒有手機,只有傳呼機,也打過幾次電話過去詢問他的近況。一次打過去,他大概病重,嗓音像是生鏽了似的,「咿咿呀呀」聽得費勁。最後一次打過去,是乾媽接的,她說:「他已經過世了。」
生活便又如故。每年的一二月份,河對岸的小斜坡,油菜花開得一片金黃,七八月份,甜蜜多汁的甘蔗成熟、收割。從軒然居的窗戶望出去,四季井然有序,坐久了也會聽見白鷺的聲音,風會吹過它們的羽毛,它們也會週而復始地俯衝、捕食,發出並不清脆的叫聲。年年如此,人生似乎落入到一種毫無新意的秩序之中。黃茜從那時開始,再也不會做那些無意義的夢,她覺得自己但凡動了一點點「貪念」,哪怕對當天的工作提成有了預期,也總是事與願違。
後來有同事跳到商場,黃茜也跟著去做了名牌包包的銷售。那兩年月工資勉強也能拿到四五千。
做銷售除了辛苦,似乎也沒有什麼煩心事:上班時間是從商場開門起,也就是從早上十點開始,忙到晚上十點。沒有沙發或者椅子,就那樣乾站著,微笑、解說、賣東西,工作就是這樣平淡,然而回憶起來卻是實實在在單純的快樂。
「現在才知道單身有多好,每個月的工資除了房租,想吃啥就吃啥,都是花光了的。」
那幾年的單純快樂是和婚姻的強烈對比所得出的結論。黃茜讀書的時候也看過瓊瑤小說,憧憬過未來的戀愛,她不知道「他」具體什麼模樣,但至少應該是不抽菸、不喝酒,有上進心,有一定的工作能力,再有點文化,和她互補一下……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是個賢惠的妻子,把家裡照顧得無微不至。
那時候她主要負責賓館的四樓,盡頭是個會議室。有天發現某單位租下了會議室搞電腦培訓,那是「全民普及電腦辦公」的一年,培訓老師有時候停下腳步,和黃茜擺幾句龍門陣。
黃茜偶爾也會懵懂地想想,自己要是會用電腦,將來會不會也用得上。沒想到卻是培訓老師主動問她:「要不要學一下word辦公系統?」她搖頭:「我這點工資,哪裡付得起學費?」「不用不用,我免費教你。」培訓老師說。
重慶的黃昏,日頭藏在霧氣中,像個汙濁的鹹蛋黃,每天下班之後,黃茜都隨著培訓老師一起學習,把手指按在鍵盤上,聽那種「噠噠噠噠」的敲打聲。
兩週後的一個晚上,培訓老師問她:「你要不要考慮和我在一起?我們公司要派我去南京,我可以為你留下,或者你陪我一起?」
黃茜臉部微微發燙,她對這套程式太陌生了,對眼前這個大她六歲的男人也太陌生了,這應該就是生命中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的表白……她沉默著,在這令人心神不寧的燈光中,她只是仙市鎮上的那個自卑懦弱的黃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