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終於輪到我說話了

虛土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它哪兒都去不了了,連動一下都不可能。

多少年來只有那群鷂鷹看清了虛土莊子。無論跑順風買賣的馮七,還是守夜人,都沒從天上到達過這個村子。也許早年爬到樹梢上再沒下來的那個孩子,真的看見了什麼。現在,通向遠處的路全荒掉了,在外奔波的人早已回來。可能還有沒回來的,每天一早一晚,站在村頭清點人數的張望,多少年前就已望瞎眼。他只有耳朵貼在地上,傾聽遠路上的動靜。

又有一個人回來了,他自言自語。

他能聽出村裡每個人的腳步,每頭牲口的腳步。

那些回到家裡的人,再不願邁出家門半步,有的在院子裡低頭幹活,有人靠著土牆仰頭望天。沒人朝路上看,走在路上似乎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而那些年,待在家裡的人被小看,有本事的人全在路上。

他們把一百年的路都跑完了,我什麼事都沒幹,什麼話都沒說。一個村莊就這麼多話,全被人說完了。他們以為我還有話,他們在等。他們等了多少年,我彷彿長大了,坐在他們中間,和他們一樣過著村裡的日子,又好像一直沒長大,長大的全是別人,他們把所有事做完,所有話說完,所有的路走完,然後回來,看見我什麼事都沒做,個子都沒長一點兒。

我坐在哪兒,他們圍到哪兒,我咳嗽一聲,馬上引來好多人,以為我要說話了,我放個屁都有人注意。他們認為,虛土莊應該還有許多事沒說出來,這些事肯定在沒說話的人嘴裡。

虛土莊又回到一個早晨,不向中午移動的早晨。所有曾說出的話,塵土一樣落下,說狗的話原落到狗身上,說人的話落到人頭上,說草木的話落到荒野草木上。那些言不及物的空話,沒地方落,附在雲朵上,孤獨地睜開眼睛。村莊回到多年前的早晨,炊煙從潮溼的煙囪冒出來,怯生生地朝上飄。

一天黃昏,我正在房子裡想事情,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喊了三聲,一聲比一聲大。全村人都聽見了,可我沒答應。我想他喊第四聲我就出去。他再沒喊,留下一串走遠的腳步聲。這個人是周天易。我知道他找我有啥事,我不想理他。

前天我在村子轉的時候遇見過他。

我遠遠看見村子那頭的路上蹲著一個人,我走近時他站起來。

「我等你很長時間了。」他說。

「我知道你會露面。該我們出來說話了。這個村莊的多少年裡,有兩個人始終沒說話,一個是你,一個是我。我不知道你為啥沒說話,看你整天恍恍惚惚的,好像心不在這個村子。現在,該我們出來說話了,我們得整些事情。」

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說話,他把我當大人,他可能看到我身體中獨自長大的那部分。這是個剛長大的人,他不知道村裡已經沒有可整的事,所有事已被那些先長大的人幹完,他白長大了。

這個人最後趕一輛馬車,跑順風買賣去了。他趕車出村的時候,所有馬車早已回到村子,早就沒人幹這件事情了,連風都不颳了,樹葉和塵土都不往遠處飄了,村裡剩下我一個沒說話的人。我好像趁機當了幾年村長,依舊沒說幾句話。比我大的人全糊塗了,更年輕的還不懂事。我說的有數的一些話,都說給女人聽了。虛土莊的男人沒聽見我說幾句話,我也沒聽見我說過什麼話。虛土莊的事情都是誰說出來的?也許誰都沒有說出來,它只是一棵樹一樣長出來,每一年、每個枝葉、每塊樹皮、每條根鬚都被我們看見。我們看見它的時候,有一隻眼睛,在雲朵上,孤單地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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