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終於輪到我說話了

虛土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又過了多少年,村子裡安靜下來,彷彿幾代人的話都已經說完。人們回到各自的角落,悄無聲息地過著日子。曾經聚集著許多人的場地上,如今遊逛著幾條瘦狗,每個下午都坐滿了人的那根木頭上,現在只拴著一頭老牛。除了偶爾的一兩聲狗吠驢鳴,很難再聽到誰的聲音。

人們等待一個出來說話的人。好多人的話都說完了,王五、馮七、韓柺子,都沒有話說了。儘管沒話說的這些年,地裡的莊稼依舊青了黃,黃了青,榆樹依舊在春天長出葉子,牛羊依舊在發情季節懷上羔。但人的耳朵裡空蕩蕩的。又發生了許多事,經歷了許多東西,卻沒有人說出來。一件事若不被人說出來,就像沒發生似的。糧倉滿了,肚子吃飽喝脹了,人的耳朵飢餓地端奓著,灌進去的只有一陣陣風聲和一年中次數不多的幾點雨聲。人們渴望聽到誰的聲音。那些說完了話還想再說的人,儘管不時大張著嘴,出來的卻只有廢氣,他們的嘴裡空掉了。

終於輪到我說話了。我一直沒聽見我說話,好像我沒有嘴,沒有聲音。我只張開耳朵,聽見風聲,和隨風飄來的各種聲音,那些聲音中有一兩句可能是我的,我認不出來。我可能說過些什麼,最後全變成了風聲。

這個村莊,有什麼可說的呢?我聽多了那些男人女人的話,即使從一棵草一隻雞說起,也會沒完沒了講下去。把一隻雞或一棵草的事講完,村子的事也就講完了。甚至從一粒土說起,也把一個村子的事說完。當然,要從一個人說起,也行,說到最後也還是到一粒土為止。

不過,不同的人會說出完全不一樣的村子。過去多少年後,人們回憶起這個村子,其差別簡直天上地下。因為每個人在心中獨自經歷的事情,比大家一塊經歷的要多得多。這個村莊的人根本沒有共同記憶,過了一輩子的夫妻間沒有相同記憶,兄弟姐妹間也沒有。每個人記住的,全是不被別人看見的夢。

多少年後土地再盛不下人的夢,就像那時在老家,土地盛不下人的死亡,每挖一鍁土都驚動亡人。現在,人們每幹一件事情都要驚醒別人的夢。醒著的人,不得不移開睡著的人,土地狹小得不能讓人安穩地躺下做夢。再沒有地久天長的睡眠,讓人把一個夢做好多年。

而那時候,到處是睡著的人,太陽和月亮底下,都有人的夢。路上、房頂、田埂、草葉下面,都是人做夢的地方。睡著的人,不知道醒著的人幹了什麼。醒著的人,一樣不知道睡著的人夢見了什麼。

童年過去了,我在自己的夢裡。

青年過去了,我在自己的夢裡。

老年過去了,我在自己的夢裡。

我哪兒都沒去,在自己的夢裡轉了些年月。我真實的生活在哪兒我不知道。

過掉我一生的人都不說話,我又做完了誰的夢。

我醒來,他們說該我說話了。

也該我說兩句話了。

我當了多少年的旁觀者。那時村子裡一片喧譁,人們的爭吵聲夾雜著牲畜的鳴叫,終年不息。我有許多想說的話但插不上嘴,我個頭不高,嗓門也不大,只有站在一邊,一次次把湧到嘴邊的話嚥到心裡。那時候我想,如果我能坐在那根木頭上說幾句話多好,我會把所有的東西說出來。我會先說出風,說出風中的塵土和樹葉,說出經過我耳朵的所有聲音,說出一個早晨的氣味和響動,說出我在遠處的生活,我可能一直沒有走進村子,我在一個夜晚,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聽到一個小小的手指敲門,我不能肯定是我進村了。後來的一個早晨我醒來,我想說出,我看見自己走遠的那個早晨,可能是另一個夢。我什麼都說不出,我想了多少年的那些話,不知到哪兒去了,也許它找到了另一張嘴,在另一個村莊,被另一個人全部地說出來。多少年後,它們順風傳回村子,灌進我的耳朵。

在虛土莊的好多年裡,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說話。他們覺察到了,他們的話全說完,嘴都說得沒牙了,這時他們突然發現我沒有張口。

我揹著手,在村裡走了一圈,沒遇見一個人。村子裡的路都快荒掉了,不像那些年,村子裡整日塵土翻天,到處是匆忙奔走的人,有的在村裡村外轉,有的往遠處跑,村莊周圍的荒野上踩出一條一條的路。在那些夢中飛到村莊上頭的人眼裡,虛土莊就像一隻向四面八方伸出觸角的黑蜘蛛。而在飛過村莊的一群鷂鷹的印象中,這個村莊被一條條長繩拴在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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