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把底下那一截子抽掉,你就會全垮下來。
只要是我們村出去的人,哪怕一生下就出去,我們也不用擔心他會變成別處的人。
現在,你想好了就開始說吧。我們已經算好時間,你把那件事說完,天剛好黑。
我們就剩這一件事了,太早做完了,剩餘下一截子時光閒閒的我們確實不知道咋辦。
若太晚了,天黑下來,人站在暗處,一個看不清一個,說的全是黑話。
那個早晨,你看見的那個早晨,村裡好多人趕車出門,到處是開門聲,你是唯一一個看見自己走遠的人。那個早晨你看見我們去了哪裡?
後來的一個下午我們回來,彷彿從沒出去過,但跑壞的馬車和磨損的年齡告訴我們,確實有過一次漫長的奔波。以後我們再沒看見早晨,它被不住長大的夢侵佔了。我們醒來時總是中午,我們的早晨被別人過掉了。
我們不知道在過著誰的生活。天亮了又亮了,沒有早晨。出去的人,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留在村裡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村裡。一個黃昏外出的人陸續回來,好像又回到一起,又走到一條路上,坐在一根木頭上。我們都在的時候,好像村莊是一個東西,我們一起說話、幹事情,我們是他身上的肉,是他的鼻子眼睛和嘴。村莊又變成一個東西,誰也看不清的東西。我們不在的時候村莊又是什麼樣子。
聽說我們不在的時候,你在村裡幹了好多事情,還當了幾年村長。
我們走的時候村裡就你一個孩子。多少年後,村裡只有你一個大人,這是我們想到的。
當時,那個早晨,有人看見你坐在馬車上,臉朝後,看著村子。
你別問誰看見的。那個早晨,村裡一半眼睛在打盹兒,另一半中有五成盯著碗裡,三成盯著鍋裡,其餘兩成眼睛沒回來。
誰都會被看見,你看我們時另一個人正在看你,看你的那個人又被另一個人看見。
如果把這串目光一截一截連起來,你最終看見的其實是你自己。
村莊用這麼多眼睛看自己,幾乎沒有什麼不被看見。
在村莊上面一千米高處有鷹的眼睛,五百米處有云雀的眼睛,十米到一百米高處,各種鳥的眼睛都有。
在三米深的地下,蠍子的眼睛盯著一百年前那些人走過的路,一米深處,蛇和老鼠的眼睛注意著密密麻麻的根鬚間發生的每一件事。
挨近地面的淺土中有螞蟻和蚯蚓的眼睛,地表處有仔細的羊的眼睛,每棵草葉每朵花瓣都被看見。頭頂上還有馬和駱駝的眼睛。
它們都是村莊的眼睛。
人的眼睛交融在天地之間,沒有什麼不被人看見。我們這麼多眼睛,看了這麼多年,誰也不敢輕視我們沒看見的。
就像我們不敢輕視你看見的。
你是我們村走丟掉的一雙眼睛。
現在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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