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麥地是誰的

虛土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哪個沙包後面?」

那個人等我指清楚,我的手卻茫然了。

我又問了一個人:「沙包後面的麥地是誰的?有兩畝地。」

我沒用手指,把頭向北邊揚了揚。

「可能是另一個村莊的。」那個人從北邊走來的。他頭都沒回,丟下這句話走了。

我又追上去,擋在他前面。

「不可能是別的村莊的地,」我大聲說,「路從地邊一直伸到你們村子。要是別的村莊的地,路會把我帶到那裡。」

那個人站住,打量了我幾眼。

「那你看路通到誰家房子,找誰去。」

「我是順著路找來的,快進村時所有路匯成一條大路了。」

天一下黑了。我一個人被晾在路中間,沒人理我。我給他們指,沒人願意過去看看那塊地。

「我給誰家幹活了,沒錢給一碗飯吃,給一口水喝,給半片破氈讓我躺一夜,行不行?」

我喊著喊著睡著了。我的腿早瞌睡了,腰和胳膊也瞌睡了。只有嘴還醒著,說了那麼多,唾沫都說光了,沒人理。我喊最後一句時,整個身體像一座橋塌了下去。

醒來時我躺在村外的荒野上,不知道幾天過去了。我被人用一輛牛車拉出村子,扔在荒野上。我的身邊有牛蹄印和車軲轆印,還有一堆牛糞。

我一下生氣了。

這個村莊怎麼這樣對待人?我要報復,就像野戶地報復胡三一樣,我要報復這個村子。怎麼報復我一時沒想清楚。我狠狠地用眼睛瞪了村子兩眼,跺了三下腳,屁股撅起來對著村子放了一個屁,還想啐一口唾沫——口乾舌燥,連一滴唾沫星子都沒有。我想這已經夠狠了,一個被人仇恨地用眼睛瞪過的村子,肯定不會有好下場。一塊被人狠狠地用腳跺過的土地,也不會再長出好莊稼的。而我對著村子放的那個屁,已經把這個村子搞臭了,多少年間,它的麥香是臭的,一日三餐是臭的,男人聞女人是臭的,女人聞男人是臭的,小孩聞大人是臭的,肯定會這樣,因為這個村莊的名字臭掉了。

至於以後,我對這個村莊又幹了些什麼,走著看吧。路遠著呢,哪年我又繞到這個村子,我也說不清。

我回到沙包後面,把割倒的麥子打了,反正我沒處去,總得吃點糧食。我在地頭挖了一個地窩子,門朝那個被聲音包裹的村子。總會有人到這塊地裡來吧。我天天朝村子那邊望,好像就這樣待了一個秋天和一個冬天,沒過來一個人,也沒人聲傳出來,只有雞鳴狗吠和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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