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的國度。
圖尼克在那晃搖如夢的陰暗空間裡(我正吸進他們像彈塗魚張合的口裡噴吐出的濃濃酒精,那使我的臉慢慢變得和他們一樣。那樣動物性的,未經過遷徙離散所以如此安適放心熟睡的一張臉),想起他父親曾對他說過的一段話。
如果有所謂的「庭訓」,那麼他寡言的父親,難得儲存在記憶裡曾對他說過這一段較長的話……
圖尼克的父親說:
「最重要的是:防止不是我們的人,偽裝,甚至是變成我們的樣子。」
於是我們必須去理解他們怎麼偽裝:他們在偽裝之前怎麼看我們、想象我們、描繪我們?他們總是必須照他們總結出來的那個「我們」的印象去偽裝吧?我們自己渾然不覺的某種長相辨識的特徵、我們的口音、我們會鬧的笑話或是相反,我們覺得好笑而他們原本不以為好笑的事。我們嫌惡的而他們原本不以為意的東西。
圖尼克問:「那第二重要的事呢?」
圖尼克的父親臉上浮出一種,一生演過上百個角色,數萬種表情曾在其上潮浪衝刷,以至於變成一種素淨近乎傀偶,近乎「沒有臉」的疲倦平面:
「第二重要的事其實比第一重要的事還要重要。但因為它實在太重要了,近乎(我們這種人)生存之本能,所以我們把它當作廢話不必去提。」
「那是什麼?」
「就是像煙一樣不引人注意地、混進別人的族類裡,學他們的口音,說他們的笑話,讓他們以為我們是他們的人。」
沒有人知道圖尼克的父親在被他父親遺棄於青康藏高原某處山坳,而至他獨自一人(在幾天後?三個月後?一年後?)終於趕上那支流亡隊伍,之前的那段孤獨、神秘、被棄的時光裡,發生了什麼事?他遭遇到了什麼樣的人?看到了什麼難以言喻的事?使他後來即使跟著父親、繼母和其他人等,終於越過邊界,到達尼泊爾,再轉進印度。照說故事的時鐘該在那裡進行調校,他們暫時離開「旅途中」漂浮、絕望、恐懼的狀態。圖尼克的祖父在孟買開了一間染織工廠,並加入當地僑社(幾年後他成為那個大城約六千多人的華人社群的僑領)。幾個孩子先後進入當地的華人中學、小學。
但圖尼克的父親並沒有在那個逃亡結束的終點把他的時鐘歸零。他隨著大家越過邊界時,像被篩子濾過那樣,只穿流過一部分的他,剩下的另一部分暗影斑斑,或許比較不帶著羶臭味的什麼(他的影子?魂魄?怨念?)則繼續在那崇山峻嶺、湍流、湖泊或河灘間流浪。
那一部分的圖尼克父親,變成了一個獨自一人持續在海拔六千米以上陡崖雪峰間攀爬冒險,永遠十五歲的少年。這一段冒險故事鉅細靡遺,魔幻精彩,比起另一部分的他(那個到了印度,持續長大,然後輾轉到臺灣的圖尼克父親)所發生的陰暗晦澀故事要好聽多了,要富含感情多了。
(但是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經歷兩種完全不同時空之遭遇?)
如果我們把圖尼克的話當真,他父親當年在偌大青康藏高原的立體迷宮裡漫遊冒險,所見所聞,絕對可以寫成一本《西遊記》或《格列佛遊記》。他曾在暴風雪撲襲的山稜線上,遇到兩個騎著駱駝的法國傳教士,他們穿著肥大羊皮襖、披著羊羔皮坎肩、戴著羊絨帽子、頭部包著駱駝毛,他們的騾子身上披著大塊毛氈,掛著凍黑的羊腿。但他們的臉仍被風雪吹凍出一條一條的裂口。另一天,他在一山谷裡遇見三個痩小的墨脫人輪流揹著一個肥大的喇嘛宗全,另兩人則揹著他的鹽巴、茶葉和地氈。他的襪子潔白如雪,只要揹他的墨脫人一個趔趄,他就拿皮鞭抽他們,他還曾遇到一群穿黑衣或紅衣的苯教徒老人,手裡逆搖小轉經筒,以逆時針方向繞著一座山轉。據說他們活在一個被佛陀處罰放倒的世界:樹根朝向天空,鳥揮翼倒飛。男人被女人視為禍水,人們在光天化日的野外戴著犛牛、山羊或熊的面具光著身子交尾。據說圖尼克的父親在那時間失去重力的漫遊中,經過了東方暴虐寒林、北方密叢寒林、西方金剛焰寒林、南方骨鎖寒林、東北狂笑寒林、東南吉祥寒林、西南幽暗寒林和西北啾啾寒林。他在那樣常人不堪忍受的怪異視覺之旅中,逐漸變成一個陰騭而早熟的少年。那使得他日後重返人群,不論是在印度時期,或後來獨自到臺灣,他與人的關係,始終帶有一種眾人不覺唯有他一人聞見,生香活色的白色人肉從骨架上剝下,再風乾變黑髮臭的噁心感。一種空蕩蕩的噁心。那像是某種錯誤的地圖繪製術的投影法。他曾從旁經過的外在世界早已消失,所有的高山、高山上的湖泊、湖泊旁像動物一樣的人類或其實遠比人類害羞的犛牛、藏羚、野驢,早已成為一幅濃縮隱晦的地圖。他用他的餘生,靜默地在內心裡繪製它們。那些用大炮轟擊獨立寺院的藏軍,或是以火繩槍反擊的武僧;那些把手指浸油燃燒成焦黑火炬以「供佛」的狂執信徒;那些絡繹在茶馬古道以騾子馱往八廓街批賣的茶葉、鴉片、絲綢、瓷器、香料;或反向的羊毛、藥材、藏毯、麝香……圖尼克想:他的父親隨祖父一行人(那群修鐵路的)按當初西夏最後一支騎兵隊流亡路線,由寧夏一路往西南進藏,而後獨自落隊,迷失於那片地圖上以深紫色神秘褶皺標示的高山迷宮裡,其時正是一九四九、一九五0年之交,恰正是中共人民解放軍由川進藏,六神無主的噶廈政權和剛即位的少年十四世達賴以請神擲卦決定神王之國是否要與那個唯物史觀的新中國政權談判。圖尼克問他父親:你和畫面裡的那些人交談了嗎?他父親說:什麼意思?圖尼克說:你和他們交談了嗎?還是像默片,像那些壇城的妄幻宇宙擬仿,像那些用酥油捏出惟妙惟肖、糊栩如生的亭臺樓閣、天女羅剎,那些佛吞在肚子裡的「世界」?
圖尼克的父親說:我當然沒和他們交談啦,我又不懂藏語!
所以你也只是闖入、經過、離開。
所以你也只是異鄉人。
所以你只是漠不關心地穿過那個覆滅中的神的國度。
但是等那幾個傢伙陸續醒來,並且發現這個小空間裡多了圖尼克這個人,他們並未如他之前處於一種緊繃焦慮之等候狀態地,出現對空間遭陌生人傾軋之敵意。睡在圖尼克床鋪的那傢伙甚至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迅即向床頭靠窗那側蜷縮彈身讓開。
「哎,哎,小兄弟,這是你的床對不?」
他們以一種對自己人的親切熱活招呼他,「唉約,這一覺睡得真顛。」「啊,這是到哪啦?」兩眼茫然看著車窗外,對面上鋪那個把西裝外套披在肩上,從口袋掏出煙來,一臉惺忪地點著。他們像是某一間牢房裡的獄友,圖尼克是新被關進來的犯人。他們見怪不怪,不特別招呼他,但也沒冷落他,似乎他杵在他們之間是天經地義最自然不過的事兒。
「小兄弟打哪邊來的?」對鋪那個年紀較其他三人稍長,單鳳眼,眼袋如肉瘤。圖尼克想不起來之前在餐車叱罵那幾個女人「假洋鬼子」時,最中氣十足的聲音是否便是這個腔調。
像是……低階的迪斯尼鬧劇卡通,一隻被追殺的老鼠戴了貓咪的面罩誤闖進貓的俱樂部裡。圖尼克說:「臺灣。」
沉寂了大約有二十秒。只聽見單鳳眼抓著幾隻一抓即扁的免洗塑膠小杯,咕突突地往內斟酒。或者決定相信,之前在餐車的那一幕,這小子並不在場。「喝酒,四十塊一瓶的紅旗二鍋頭,嚐嚐看怎麼樣?」
圖尼克雙手捧杯,抿了一小口,像戲臺上的淨角,兩眼驚奇圓睜,一手舉二指直晃,「哎?」一飲而盡。「好酒!好酒哪!」
這戲劇性的做作逗得臥鋪裡其他四人大樂。上下左右全伸手來向丹鳳眼老大要酒。「哎,我們這臺灣小兄弟內行,這酒比那些五糧液、酒鬼啊,那些高檔酒要好。」「這小兄弟有意思。」「還有貴州茅臺也好喝。」「好喝?」「嗯,好喝。」
現在他在他們裡面了。他和他們一塊在這禁閉空間裡吸著煙,用免洗杯喝二鍋頭,真正像監獄裡的牢友拿著牙刷漱口杯蹲在水槽邊哈啦,原本佔他鋪位那個消瘦身材的,眯著眼問:
「小兄弟,你大老遠從臺灣,坐這火車進西藏,是旅遊呢還是公幹?」
圖尼克說:「我祖父在解放前,是國民黨的鐵道官員,他是在西北建鐵路的。這一趟車,前頭的某一段鐵軌,說不定是我祖父他們修的暱。」當然他也說了一遍祖父、父親、二奶奶和一群流亡官員,沿寧、甘、青海進藏,再攀越喜馬拉雅山到印度的故事。
「小兄弟有心。」他們說。
於是在這煙霧瀰漫,人臉因車體規律搖晃或酒精醺迷而顯得不真切如皮影的軟臥鋪裡,像培養皿裡的單細胞生物,自然而然透過細胞質裡的染色體碎片與殘臂,懸浮漂流地交換起身世了。
四人之中只有單鳳眼老大在西藏待過幾年,他說:「三年是一個關卡,一般援藏幹部,在西藏待到三年,十個有七個就犧牲了。高原含氧量低,很準。第三年,你的肺為了適應,慢慢變大,壓迫到胸腔,一般叫肺氣腫,其實就是肺給撐大撐破了。頂得過第三年,那就沒事了。」四人之前全是退伍軍人,丹鳳眼老大還在西寧、拉薩間跑了幾年長途巴士,遠一點的,也跑川藏公路;也有客人找他,從北京拉車進藏的。
「有一年,拉幾個北京人,車過了西寧便問我哪裡可以買到槍,聽說化隆那邊從前是兵工廠,村子裡每家人都會自制槍支。我說我不知道,你們不是要進藏嗎?幾個傢伙,嘿嘿冷笑,說,兄弟,有沒有看過殺人?後座三個就往前湊,胳膊搭在我座椅靠背,有一個還拿手槍柄輕輕搔我脖子。我說,兄弟,誰沒看過殺人?不過請你們坐好了,我膽子小,手一發抖便握不穩方向盤。看見對面車道那過來一列軍卡車沒?我一個閃滑撞上去,一條命賠四條命你們說值不值?」
「他們這才笑嘻嘻靠回坐好,說,兄弟,我們開玩笑的。好了,第二天晚上,我的車上了唐古拉山,五六千米海拔,其實趕一下天亮前可以到拉薩。我就故意在安多停歇。哈哈!那幾個漢子,不是橫得很嗎?全部捂著嘴嘔吐,臉變成紫色,講話聲音像貓一樣細。他們喊我兄弟,大哥,求求你帶我們往拉薩去,要不就回頭。我們加一千塊人民幣,我的哥們受不了啦……我說這不成,我的車胎要休養不?我的引擎要休養不?給我在這個小鎮好好待一晚,爺兒們還要去找老相好聚聚……」
眾人撲哧撲哧地笑。圖尼克知道,除了他,其他人聽這故事可能不下十次了,但他們還是一臉真摯地笑著。如此更可看出丹鳳眼老大在這群人中的分量。
然後,整個空間突然像嗑藥後所見變成一圈圈環繞著馬戲團老虎的烈焰火圈。爆炸聲響,玻璃碴從他下方像礦泉水廣告的水滴一片銀光地朝上浮升而起,這時他才意識整列車廂在翻轉。鐵皮車殼像青蛙的肺朝內縮再膨脹。他聽見許多女人的尖叫聲,聞到一股烤肉焦香混著橡膠鞋底融化的腥臭,靠,不會是我的腳被煎熟了吧?當天旋地轉停止後他開始像噴水器那樣嘔吐起來,因為他看見單鳳眼老大的頭恰好夾在凹陷的車壁而被擠爆了。眼珠掉出來,臉扭皺成搞笑藝人皺鼻裝小籠包的模樣。另三個人應該都被甩出車廂外活活摔死了。他自己滿臉是血,他原想:慘啊,不會是頸動脈吧?用手一摸才安心,不過是靠耳側的臉頰被利物割開一道口子。
爆炸聲仍此起彼落地傳來,可能是原來的貯氧槽漏裂了吧。較遠處甚至聽見卡賓槍射擊噠噠噠噠噠噠的零落聲響。難道真的是遭到恐怖分子搞軌攻擊,列車上未陣亡的隨駐武警以扭曲的車體為掩體還擊。圖尼克試著從腴軟金屬、碎木、大小玻璃淚珠、沾了各式液體的棉被、行李箱、飛舞的紙張……中掙爬而出,探頭站在那熾亮陽光卻冰冷不已,滿眼盡是像女體柔和弧線起伏的灰綠山巒的高原曠野,空氣無比稀薄,這是他早就知道的。
在列車像垂死金屬蜈蚣翻倒拖曳垂掛而下的他們這低地的上方,有三個巨大的怪物,逆著光在拔鐵軌,逆著光,一個長著麒麟頭雷公嘴,背後張著一對醜陋的小肉翅;另一個則是綁著沖天髻、肚腹系一條紅肚兜其餘皆袒胸露臀的不男不女小孩;還有一個,哈,他突然因在這不可能的異境遇見舊識而熱淚盈眶,那個一身胡人裝束的,不正是安金藏嗎?雖然他一臉夢遊者的悽迷茫然,眼瞳中的黑核彷彿被用鑷子摘掉髮出銅幣的銀色霧光。要不是那大小比例,眼前那真實無比冒著黑煙的火車災難場景,以及環繞著所有這古怪一切的整片駱駝草覆蓋的乾淨構圖,他或會朝著那幻術大師大喊:
「喂,這裡就是你替那座旅館挑好的建地嗎?」
那三尊巨大無比的,從他夢裡弄錯比例跨涉跑進這場景的怪物,像殘虐的男孩拔昆蟲薄翅那樣專注地把原該平鋪在地延展到遠方,他祖父和父親當年逃逸消失之處的平行鐵軌,拗折朝天,如從土裡扯出植物的稂須,不斷拉扯,另一邊即不斷在刺目強光中像被外族人用槍指著的兩條屈辱柔順的手臂,高舉投降,失去平視、想象的地圖,既非控訴又非祈禱,指著無限透明的藍色天頂,不斷蜿蜒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