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的父親遇見一群怪物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母河馬柔聲細氣說:「這個噢,湯最醒酒了。」

許多年後,圖尼克父親回憶起來,他愈覺得自己那次在被親生父親遺棄在青康藏高原某一處荒山野外等待死亡孤單降臨的其中一個夜裡,遇上的那群巨大動物傀偶,他們鐵定不是妖怪,而是一群神仙。也許他恰好撞見一個故障神仙的治療團體:戒酒協會、自殺者家屬互助協會、顏面傷殘者協會、憂鬱症團契、家暴暨父兄性侵受害者協會……他們像河蜆吐沙從喉嚨腔體內絲縷不絕掏出那些陰暗汙穢的受創經歷,其他人便是強迫聽眾。然後他們會說出一些讓訴說自己痛苦經驗的人知道自己並非孤單一人的鼓勵臺詞:哦,阿默,你要知道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或是,莉莉,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神的旨意,你的靈魂是來學習的,學習理解人性在這一層次可以邪惡到怎樣的形貌,然後寬恕他們,或是,每一個成員離座起身,排隊走向那陳述受創之巨大恐怖回憶的成員,無言地擁抱他(或她)……

但那更像降臨會或一群業餘劇偶愛好者的定期聚會,或某個sm成長團體,因為他不斷重臨那回憶現場,總搜尋不到那種畸零人或受難者陰鬱或尖銳或遲鈍如災後重建的氣氛。他們歡快得很。甚至他後來總無限懷念,他置身他們之間所感受到的、此生再無機緣和任何其他人、其他小團體中感受到的親愛友好……

「對了,你們知道嗎,茉莉跑到我的部落格留言,說她昨夜夢見我……我想,你又出現了喔。」那隻母河馬說。

「她也去你那留話了喔。」「什麼?你也有。」「有,我也有。」大家此起彼落地說。「原來每個人都有。」「她在你那留了什麼?」「她說我如果去死,我的家人或許會快樂些。」那隻袋鼠垂著耳朵說。「她在撒嬌啦。」「她出狀況了,其實我很擔心她,她是不是缺錢在求援?」

「我記得,」那個叫阿金的稻草人說,圖尼克父親發現只要這稻草人一開口,其他動物全靜默下來聽他說,「有一次她告訴我,她一個姑婆養小鬼,而且很爛,好像喜歡派這些小鬼去窺探家族其他成員隱私。那次她祖父過世,這姑婆老是懷疑她哥哥留下大筆遺產,被作為長子的她老爸暗中侵吞了,就派她養的小鬼去探——這話當然是後來輾轉自其他親戚那邊傳出——結果那些小鬼回來後都形體透明,變得很虛弱。說是來到她家外面,根本看不進去,上空全是金光閃閃天兵天將六丁六甲團團護守著。」

「這個意思是?」

「她是有來頭的。我想她是這個意思。」

「或者說,她是有秘密的。」

「屁啦,她的秘密僅是電影上看來的,何況誰沒有秘密。」袋鼠惡意地說。

「有一次,我們說起在旅館裡發生的一切,傳說中的老頭子秘密的選妃,少男少女們年輕漂亮的身體被規定不準穿衣服,每夜像罐頭康寶濃湯送進零號房間供他享用。他且要求這些少男少女裸體在一個懸空玻璃平臺走動讓他觀賞,我們說得鬼影幢幢,亢奮不已,好像第一次勇敢面對各自身上的傷口,談論起那段時期,我們各自在那邪惡旅館裡,被用吸管戳進腦殼、後頸或臀部上方某一個洞,被他們唏嚕唏嚕吸去我們裡面什麼不自覺的珍貴的什麼。我記得她突然像起乩般腦袋前後搖晃起來,然後痛哭流涕起來……」

小不點說:「對,我記得那次,我也嚇哭了。」

阿金說:「我記得她離開前,啜泣著對我說,我們之間已出現一種邪惡:我們像天葬臺上吃屍體的兀鷹,我們叼著人們的內臟、腦花、眼珠、砸碎的骨髓和一條條割下的大腿肉,嚼得咂咂有聲。我們在吃人們的痛苦時竟然出現一種歡欣和亢奮……」

「你當時怎麼回答她?」河馬嚕嚕米說。

「我告訴她這對我們不公平。我們畢竟太年輕了。那個傷害確確實實地存在在那。我們只是被一團迷霧困惑地籠罩,找不到合宜的形式去理解它是怎麼回事。我們必須不斷重臨現場,強迫自己去瞪著傷害發生的當下。但是我們早已像那些非洲少女在成年儀式被族長用剪刀剪去陰蒂。我們腦袋裡的某一小截管理快樂或興奮的什麼,早就被他們摘掉或燒灼切掉了。這使我們在談論那些傷害時,總像在某一種折光顏色被濾鏡擋掉的燈照下呈現的事物,總是殘缺不全,少了某種情感……」

「她怎麼說?」

「她非常憤怒,事實上她當時已泣不成聲,她說我憑什麼以為自己知道她不理解我們這些人。那時我非常沮喪。似乎原先我和她建立在同一平臺上表情達意、心領神會的話語系統全部遭瘟疫病毒侵蝕。互信基礎整個崩盤。原本想描述白鳥在無垠空中飛翔的美麗畫面,一脫口而出全成了醜陋不堪的蹦跳癩蛤蟆。那時其實我也氣急敗壞了,我覺得我朝她投擲過去的話語訊息全被奇怪地重組成非我本意的另一首地獄詩篇……我只好說,信任,是我們這種降生於旅館中人唯一,且最後的道德底線。

「信任各自的自我戲劇化,信任我們不只是一些裝了屄孔和絨毛結充當老二的玩偶,而是將這些殘骸的、損毀的、單一的、像數獨、踩地雷、像背棋譜一樣確信那永遠只是‘某一種區域性’,如同有一高於我們的存在,看著這一切且瞭然於胸,那我們是有變成人的可能。」

「但我們不正是一群玩偶嗎?」

這時,有一個高大的身影掀開帳篷摔撲進來,暗影燭光中臉看不分明,他氣喘吁吁,亂髮披垂分不出是男是女,身上穿著戲臺上花旦穿的霞帔彩繡,卻像從汙泥打滾過一般狼狽。

「哦,是阿魃啊?他們又在打他了。」小不點說。

圖尼克的父親這才發現比原先帳篷內這群怪物更猙獰醜陋的闖入者,除了髒汙的臉中央一對驚恐痛苦的眼珠,頭頂上另有一雙像貓頭鷹那樣沉澱了金黃色暈,目光殘酷的眼睛。

幾乎來不及反應,又一群個頭矮小像從地獄竄出的鬼差那樣的人類衝進帳幕,旁若無人地用鋤頭打那「阿魃」,朝他噴水,嘴裡還嗡嗡嗡唱著怪歌。

小不點厲聲喊:「喂!你們在幹什麼?」

但那些小矮人像伐木工人合扛一棵砍倒的巨木,視帳內人若無睹地把那四眼巨怪給抬出去。

河馬們稻草人們袋鼠大嘴鳥刺蝟們用一種壓抑又興奮的聲音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靠!又一年了嗎?」「每次都這麼慘,」「去年他們說斬旱魃,真的把他的腦袋砍了。」「前幾年更慘,聽說他們是學狼逐殺離群之羊那樣,一村寨人哇哇追著阿魃,追到他筋疲力盡被捉為止,然後把他淹死在海子裡。」「我看這次阿魃鐵定受罪了。」「這次一定超痛苦。」「說來人家阿魃好久以前還是天上的神物。」「好像當年在他們漢界兩個王決戰,一個會使水的用暴雨淹死另一個計程車兵,那個便作法讓人家阿魃從天而降,吐火蒸乾全部大水,助這個王獲勝。事成之後漢人的天子忘了施術把他送回天上,他也因吐火洩了元神,無力自行昇天,好好一個天界傭兵卻在地面變成災害,所到之處皆起大旱。那忘恩負義的漢人天子死了之後,他的後代竟把阿魃驅趕到這風沙幹礫的羌人地界,從此他便活在這每年被羌人們當邪祟災癘驅殺的噩夢裡……」

「可憐的阿魃!」

「漢人真壞!」「火車這玩意兒都發明瞭,他們還在砍他的頭。」「不對,砍他頭的是羌人。」

圖尼克的父親想: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吧?就是傳說中的中陰界吧?我應該已經死了吧?這些色彩鮮豔口吐人言的怪物在說什麼他全聽不懂,天啊,我的後半輩子難道就將困在這帳篷裡當這些妖精的玩物?而且如果就只是這幾隻目前聽他們說話腦袋似乎不太靈光的妖怪也就罷了,但帳篷外似乎充滿著連他們也掌握不了,憂懼害怕的不人不鬼不神的暴力、戰鬥和屠殺正在發生。他對自己莫名其妙和他們一起困在此處感到浮躁且自暴自棄……

「睡著了嗎,這傢伙?」

「我們要不要把他趕出去?」

「你腦袋秀逗了嗎?我們大老遠陪著嚕嚕米紮營在這,就是等著他進來。」

「為什麼?」

「噓——他眼皮在眨。」

迷迷糊糊中,圖尼克父親聽見似乎是小不點的聲音和那隻袋鼠的聲音交疊著無意義的打屁。他們在討論我呢。操,這青稞酒的後勁真猛。一股焚風從他腦海上衝。他突然覺得唇乾舌燥,不,不是體內緩慢的口渴機制,是像強光襲面或突然高分貝巨大聲音在耳邊響起,一個清楚強烈刀切般準確的介面:眼皮之間潤滑的淚液突然枯乾而睜不開眼,鼻腔壁瞬間像盛夏巖壁那樣幹燙,嘴唇乾裂感受到像枯葉上面的紋脈……他恐懼地睜開眼,發生什麼事了?

幾隻原本悠閒飲酒的動物們也面露慌恐,空氣裡的水分全蒸乾了,雌雄河馬眼睛的藍色折光突然消失變成灰白,那個叫阿金的稻草人身上的麥稈冒出小股的輕煙。圖尼克注意到桌上杯盞裡的馬奶酒、青稞酒和酥油茶,快速蒸乾下降,包括他自己,每一個人臉部皮膚都開始皸裂。

「靠!是阿魃!」「他還沒走,還在這裡面!」「他騙了那些囉囉羌。」「快找水,不然我們會變乾屍。」

那之後發生的事他失去了時間先後順序,哪一幕發生在前哪一幕發生在後,全像悔棋者用手掌抹亂了棋盤上原本互為因果的棋子們,全亂了。他只記得,驚恐的河馬的臉、稻草人的臉、袋鼠快速乾癟下去的臉,他們從角落一張貴妃床下揪出一個美得讓少年的他腹下一陣冰涼的妖豔女子,穿著和剛剛那高個醜怪「阿魃」同樣花色的華麗戲服但此刻她便像戲臺上神仙般幻美如夢的戲中娘娘,她的臉如醉如痴,還帶著一種惡作劇被逮到的頑皮神情。同一時刻,這些之前一臉可愛的動物玩偶,並不像殺一個活生生的人,比較像用鐵鉗打爛一隻蜈蚣毒蛇或會帶來瘟疫的病鼠,在燭光映照的巨大影子下,抓狂地舉刀拿棍把那現在變成女人的「阿魃」給搗碎、打爆、化為灰燼……

同一時刻,或稍前,或稍後,他感覺他眼袋內側的淚囊,奇怪地飆出滾燙熱淚卻沒有一滴液體滲出他的眼瞼,像有人用焊槍或燒灼器把他的淚囊像花苞或豆莢那樣烤乾烤癟,讓它自行剝落。而他那一刻便無比清楚,此後他將永遠無淚可流。他在被父遺棄而後流浪至這莫名其妙的瘋狂帳幕中的倒霉時光,變成了一個無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