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到清邁去看他們的潑水節,你們知道那真的很怪,他們不光是潑水,我從我的旅館走出來,要走到和我朋友約的boystreet,短短不到二百米的一小段路,至少有一千個人的手摸過我的身體。男孩女孩都有。他們哇啦哇啦說什麼我聽不懂,然後笑著用手抓一團爛泥抹在我的脖子、後耳、額頭、臉頰、手臂……他們的手勁很輕巧,似乎在一種節慶的集體監視下,所有人把‘摸你’、‘弄髒你’、‘撩弄你’控制在一種光天化日歡樂無憂的氣氛。一開始我尖叫抱著頭逃躲,但那些沾泥的手像一千隻翩翩飛舞的蝴蝶,溫柔卻固執地追著不放。在那一片密遮紛沓的‘手之海’中可有趁亂偷襲的登徒子之手?我的胸部或臀部或私處可留有泥手印?老實說我不記得了。到後來我竟然哭起來了。我全身變成一個泥人,後來我告訴自己媽的我就當作是護膚好了。但你們知道嗎?奇怪的是當我終於氣喘吁吁跑離開那條街,我突然覺得自己情慾高漲,整個人都燒起來了……
「後來,我和朋友一起走進那條boystreet,那整條街都是裸男秀舞廳,可以說是全世界的gay來此獵豔的失樂園……我和他挑了一間民俗風的走進去,那時正是暖場秀,天哪,舞臺上赤條條光著屁股一整排油亮結棍的男體,他們腰骨上繫著號碼牌,我進去的時候已經是一百零幾號了,真個是肉體森林!那些男孩幾乎全都練過,像健力選手那樣擠著身體某一部位,活像那裡頭捂藏著一隻活蹦跳的泥鰍!每一個傢伙翹著的屌,真的真的都長得不一樣。歪左歪右像筍子的,同時他們朝著臺下的客人拋媚眼。這時我才發現我是那間店裡唯一的女客。這個階段是顧客‘挑菜’的辰光,會有矮小狼瑣的媽媽桑(男的)來收你寫上號碼的小紙牌。臺上只要被挑中的,就虛榮得不得了,那是之後要帶出場的……那個媽媽桑跑到我面前一直擠眉弄眼,老實說我對和gay做並沒有興趣。但我又不能說‘我只是來看好玩的’,於是我說我再慢慢挑……
「接著,這群掛號碼牌走秀的男孩下場後,主秀就開始了。老實說,大部分蠻好笑的:不外乎穿著一件褲襠開個洞漏出大屌或把絲質內褲撕開,當然還有一場接著一場的肛交秀。我真的服了他們,他們可以三個人在一根鋼管上玩特技,下面那個像選手(也許他真的是鞍馬或平衡木選手)雙手倒舉,中間那個倒掛在鋼管上插他的屁眼,最上頭那個再像俯衝轟炸機從上方腳吊掛著插中間那個……也許他們訓練有素吧,那個過程真的完全不會讓人有情慾,只是忍不住想笑。因為他們實在是太輕鬆太像做戲了(他們的那根都是在後臺先打針讓它硬邦邦),最下面倒立的那個,一邊有節奏顫震著被插,一邊還談笑風生和臺下觀眾閒聊咧……
「接著,他們的‘鳥王’上場了,奇的是,這個‘鳥王’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些擠著全身像掛滿累累木瓜的肌肉男,他的身體非常孱痩秀致,像少年的身體,哦,某部分你們有一種是否正在看人妖秀的錯覺。那個男孩的臉龐也非常秀麗,像印度人和希臘人的混血,額頭很高,眼睛深邃迷人……而他們也把他打扮得像個皇后,頭上插滿了怒放賁張的七彩孔雀尾翼(也許是染色的鴕鳥毛),漂亮的臀上也繫著一串像煙花的蓬彩尾巴……那些羽毛像煙霧朦朧的大氅環著他全裸的、扭腰擺臀的身體。你們知道嗎?他一上場,全場的男客們全瘋了,我幾乎可以聽見暗黑中那一根根屌充血脹起啵啵啵的聲響。像所有人同時開瓶舉啤酒致意。萬屌朝聖。在舞臺上方光束打下的那個半人半鳥的尤物,他的屌,噯,真不愧叫‘鳥王’,足足有我的整條手臂伸直的全長那麼粗那麼長,若沒有那些鳥羽修飾只讓他挺著大屌光溜溜站在臺上,真的會讓人以為是從他胯下伸出另一個人想往前撈東西的一隻手臂!我那時突然出現一個奇幻的念頭:哇塞,在這間大屋子裡,只有我一個女人,只有我胯下是空蕩蕩的,所有人,臺上臺下,全翹著一根根硬邦邦的屌棒子!我竟然獨自一人和數百根男屌共處(那裡面可能只有我沒進入顛倒狂亂之境),當時真的很怕譬如說我笑出來或打噴嚏或放個屁什麼的,是不是會被這一屋子(少林木人巷?)橫叉斜戳的亂棍打死?
「不過那個‘鳥王’的豔舞真的跳得極美!他扭了一陣之後,從屁眼裡掏出一團東西,那時你會驚歎他的屁腔室竟能容納那麼多的線,他一直扯一直扯,從那個‘孔穴’裡扯出一條好長好長、沒有盡頭的熒光線。他像敦煌壁畫天女散花的綵帶舞波弄著那條熒光線,在黑暗中像用光筆旋繞著在虛空中畫出火樹銀花。然後他像一隻吐絲把自己縛死的蜘蛛精,快速旋轉、旋轉,最後筋疲力竭把所有熒光絲(從屁眼中抽出的),全環繞掛在他的那些鳥羽上……
「對了,這整個悽迷魅異的豔舞,唯一的古怪處,是它的配樂是《瀟灑走一回》!」
這時,包括那兩隻藍眼睛白河馬,那個稻草人「阿金」,還有那隻大嘴鳥和那隻大耳朵的怪袋鼠全呼哧呼哧地笑了。桌上的那盞煤油燈也跟著影影幢幢地搖晃著,那隻母河馬睜著她漂亮的眼睛,把那一碗糌粑挪到他面前:「再抓一點吃?還是再喝一點酥油茶?」但是圖尼克的父親整個人陷入一種憂懼疑惑之中:從剛剛這個,他們稱她為「性愛女王小不點」的小稻草人女生在說那個他似懂非懂、琳琅奇觀(是一個「比屌大賽」的吧?)的故事途中,氈毯蓋住的桌面下,便有一雙腳半逗弄半撫挲地狎弄著他的腳。他面紅耳赤,整個人像石膏像凍結不動。他掙扎著要不要把腳抽回。桌面上的每一張臉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故事,他憑那柔軟細膩的觸感肯定那是一雙女人的腳(絕對不是枯麥稈紮成的稻草人腳或是河馬的厚象皮和爪子),但是桌面上僅有的兩位女性:母河馬披著織毯,抱著肘啜飲著手中那杯熱酥油茶,且她看起來和那隻公河馬是正陷在甜蜜戀情中的一對;而稻草人「小不點」則專注在自己的色情故事敘述中,不論這雙腳的主人是她們之中的哪一位,他皆為她面不改色的演技、腳部調情的大膽和技巧感到畏懼且刺激。那雙腳先是其中一隻,沿著他的脛骨,輕悄悄地向上滑移,小腿、大腿內側,最後竟然像在淺沼泥坑裡踩青娃那樣用腳趾抵住他的生殖囊袋!難堪的是,他的那裡,像水盆裡養的水仙塊狀球莖,自凹陷處發芽,幽幽挺起伸長他那孱弱的細肉莖(和檯面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大屌’故事何其不成比例!)。然後,那雙腳,半提半勾半引,在桌下,把他的一隻腳鉗住,向前拉,他腦中像鍋爐炸了一般,腳趾卻汗溼淋漓順著她指引的方向探索。他意識到那是那雙腳主人的大腿內側,禮尚往來,突然地,他的腳趾、腳弓前墊,整個沒入一個溫暖溼潤,說不出是肉還是骨架構成的狹縫裡。
他即使少不更事,生物的天賦,或多年後反覆地回潮沖刷那古怪高原的帳幕之夜,他也像個在佈滿苔蘚山洞用手指摳探先民刻碑的考古學家,帶著自憐、憤怒,和一種不理解自己為何被臨幸(或被姦淫?)的僥倖,逐影逐形地理解那晚在桌下發生了什麼事。(那是一個稻草人的爛草汁窟窿?還是一個年輕腥臭的母河馬肉屄?)
「性愛女王小不點」繼續說:
「主要是,那個晚上,在那個像‘幽浮’般飛在半空中的舞臺上,那些塗油發亮的肌肉胴體,那些在後來打了藥挺翹著走過來晃過去的大屌,總讓我有一種正在觀賞一群冑甲持戟,一臉肅穆又滑稽的羅馬士兵在踢正步走軍操的荒誕感。就在那種所有人的性腺體全沸騰翻滾噴灑瀰漫著全屋子荷爾蒙氣味,只有我一個(唯一的女人)掩著嘴抱著肚子全身痙攣地痛苦笑著,那時我突然看見臺上一個長手長腳的痩男孩,他掛的號碼牌是一〇六號,怎麼說呢,他像是一隻跑錯森林的小鹿或野兔,或是人類的小男孩跑進狐狸娶親的儀仗隊裡,因為膽怯心慌,所以也跟著大家光著屁股左轉右轉(他常轉錯方向被其他同一方向的堅挺大屌戳在腰際、肚子或大腿側,然後慌張向後轉)。那時我注意到他的臉,他的臉非常美麗,但那張臉(以及他的身體)並不在‘展示’中,那張臉恍神地陷在自己的情感裡。我必須說,他的身體,原該是去受過某種專業訓練後,披著名牌恤衫在米蘭或巴黎的國際服裝秀舞臺上當第一級的模特兒。但他實在不適合站在這個裸男秀舞臺上像大鍋下水餃一樣跟別的男體挨擠著賣肉。我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你們會覺得我虛榮嗎?」
「不會,」稻草人阿金溫柔地說:「你說得很動人。」
「好吧。我只是要說,那個晚上,我完全沒有一點慾望。我走進那間店之前全身發燙,可是到後來我的身體像加了高階冷卻劑的車子引擎,非常愉快地安靜冷卻下來。但是當巡走臺下的媽媽桑擠眉弄眼地來問我看上什麼‘好貨’時,我竟然脫口就點了一〇六號……
「我要補充一點,那個一〇六號在臺上走著時,他的那個、那個玩意兒,竟然是軟趴趴下垂著……
「於是,我就這樣渾身髒兮兮的(之前被那些潑水節人群弄的)帶著一個從gaybar肉體秀挑出來的男孩(我若沒選他,可能那個晚上都不會有人選他)回我的旅館。老實說我雖然閱人無數,但我從來沒興趣和gay玩。何況我和他的關係不正是嫖妓行為?嫖一個gay?對不起,那不在我的肉體冒險篇章裡。但是他的身體真的非常非常漂亮。我就想:也好,憑我的運氣,想在豔遇中找到一個這樣的尤物赤身裸體躺在我身旁,那或不大可能。我就好好享受這種感覺吧。我和他都洗過澡後,我就抽出三千塊泰幣給他,說我不想做,你就這樣光著身子躺在我旁邊就好?一開始他非常困惑不安,我們兩個的英語都非常破,他甚至有點著急(那時我便看出他根本是個剛入行的,無法對這和他們公司訓練、設定程式的應召abc不同的情況做出反應),我不斷向他解釋,我很喜歡他,否則我幹嘛帶他出場呢?只是我現在很累,我並不想做那件事。後來我幾乎像個大姊姊那樣訓斥、命令他躺下,他才乖乖像只牧羊犬趴伏在我身邊。你們知道嗎?那時我竟有一種自己年華老去的哀感。他的身體真是漂亮,從頸子、肩膀、手臂、背部、腰,一直到臀,那弧線像一隻昂貴的瓷瓶,閃閃發光,一點贅肉都沒有。我竟然可以不必向他撒嬌,像個權力者(我有一種預感:我叫他做什麼,他都會乖乖照著做),像個鑑賞者,一綹一綹圈弄把玩他的胸毛和陰毛。我問他話,他就簡短地回答。他不會故意講一些悲慘的身世,或像那種骨髓裡流的都是牛郎汁液的傢伙拼命來(職業地)挑逗你,他就那樣乖乖地躺著。後來我發現我竟然在幫這個大傢伙在摳耳朵,他閉著眼睛露出非常舒服的樣子。我心裡想:這男孩知道他自己有一具天神般的美麗身體嗎?還是從鄉下被批貨到集中市場,他的身體挨放在那些粗臂豪屌之中,便天人五衰失了顏色?或許我只是運氣好恰好闖進一個‘最好的時光’,他剛入行,假以時日,他的職場需求會迫使他去做重量訓練把肌肉鼓起,那這一身線條流瀉如清晨瀑布的美麗身體就要不再了。這樣想著想著竟發現那一〇六號睡著了。那真讓我哭笑不得。喂,我正在召妓吔,這個妓男竟被我弄得舒服得不得了在我床上睡著了。」
大家哈哈大笑。圖尼克的父親趁亂把他的腳從那溼熱夾緊的女膣裡抽回來。他想:我這是遇上了神仙吧?或是《西遊記》裡等著吃唐僧肉的妖精?「性愛女王小不點」的故事,他聽得似懂非懂,一頭霧水。
「後來我也趴在他身上睡著了。一直到半夜,我才驚醒,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趴睡在一個陌生裸男的肚子上。那個畫面真像童話,或者《仲夏夜之夢》之類的故事。我把他搖醒(唉他剛睡醒迷迷糊糊揉眼睛的樣子真是可愛啊),叫他把衣服穿上,趕緊回家……
「第二天晚上,我又晃到那條街上了。你們一定在笑我是不是像那些玩戲子的少奶奶動了感情,惦著念著那男孩了。事實上我當時心裡也正是抗拒著這個想法。我故意繞進其他店,看那些大同小異的男體移動森林,那些大鳥秀,但我連著換了三四家店,總覺得提不起興致。我告訴自己:好吧,就算我是想著那個一0六號,那又怎麼樣?就當作是一個孤獨旅人偶然興起的寂寞情感好了,我明天一早就要搭飛機離開這個國家。於是,我又走進前一晚的舞廳,那時已經很晚了,舞臺上寥寥落落,只剰幾個裸男不起勁地晃走著,那天的客人也比前一晚少許多。我想可能該挑選該帶出場的時間都已經過了吧。心裡竟有一絲落寞。我想他可能也被不知哪個外國來的gay帶出場了吧。昨晚在旅店房間的種種,真是如夢幻如朝露。結果這時,那個媽媽桑黏過來(我仍是店裡唯一的女生),擠眉弄眼地說,怎麼樣,昨天那個還滿足嗎?今天要不要換個口味呢?那一刻我就在臺上那幾個零寥的裸體裡發現了他(我確實非常開心),就說我還是點一o六號吧。你們知道嗎?當時男孩發現點他的人又是我時,露出一臉興奮(像小學生朝會時被唸到名字上臺領獎時,又驕傲又害羞的模樣)的燦爛笑容,那真讓我險險落淚。他穿著條內褲赤膊坐在我身旁,照規矩我要點杯酒請他。我知道我這樣連著兩個晚上點他,讓他(像他這樣的新人)在同儕間非常有面子,似乎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們這邊。我想殺殺他那股歡樂勁,便沉著臉要他去換上衣服,跟我出去。
「其實那晚我已打定主意要上他了,我發現他也意識到這點。走回旅館的這一路上他顯得比昨晚輕佻,話也說得比昨晚要急要快。但我不喜歡那種感覺,似乎昨晚我付了錢卻沒上他,今晚又跑來店裡帶他出場,就表示這次一定會上他?當我們經過一家便利商店,我要他在外面等我,其實我要進去買礦泉水,但他就露出一臉‘你是不是要進去買保險套哇’的秘而不宣的表情。這使我非常不快。所以回旅店後,我們倆各自進浴室洗過澡,我就又從皮包拿出三千泰幣數給他,告訴他我今晚還是不想做。我把衣服穿上,叫他獨自光著身體躺在床上。但這次他顯得非常痛苦,他困惑又羞慚地低聲說:‘但是我想要啊。’他的那個真的脹得像一柄熠熠生輝的銀槍。且他竟然做出一個用雙手遮住那裡的、受辱且羞恥的動作。
「我握住他的陰莖(天啊真大真燙),命令他不準碰我。然後問他是不是gay?他說不是,他在家鄉有女朋友,我問他那如果有gay帶他出場他怎麼辦?他沉默不回答。我問他怕不怕我傷害他?他說不怕。他說了個奇妙的英文,他說我是個高貴的淑女。我問他有沒有打藥,他說沒有。我問他我今天又來找他他開不開心,他說開心,他說他沒想到我今天會再出現,不然他就會把他昨天說的他收藏的那些日本漫畫書帶來給我看。我問他喜歡我嗎?他說喜歡。我說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喜歡上一個人。他說他不知道……
「這個時候,出乎我意料,他竟然射精了。我們兩個都愣住了。白色的精液射得到處都是,我手中還緊緊握著那像被我掐斷脖子在持續抽搐中變軟變小的鴿子。那前後不到一分鐘。他是個男妓吔。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這時他絕望又羞恥地以一種不可能的摺疊姿勢把頭埋進肚子裡。像個受創的小男孩。我感動極了,我把他緊緊抱進懷裡(我的一隻手還握著他黏糊糊的小陰莖),發現他竟然在哭泣。」
圖尼克父親的觀察是,這一群怪物(或者該說是一群神祇?一群會說話的、色彩鮮豔簡單的動物?也許媽的他只是撞見一群戴著巨大傀儡頭罩,像湘西趕殭屍人或北方皮影戲班甚至白蓮教捻戲神班之類裝神弄鬼的走陣藝人?誰知道啦,還好並不是遇上耍白痴的丁丁、迪西、拉拉、小波)刻意展示一種「帝力於我何有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超現實、歡樂與友愛氣氛,但事實上,他們之間,仍像任何小團體成員間看不見的絲絃,存在著極細微的權力位階。譬如說,那隻白色藍眼睛公河馬絕對是這一個帳幕裡的男主人,他像一個管弦樂團中間主奏的那把大提琴。這個神秘的夜晚他們把他拘在此一團和樂,並沒有如暗夜惡靈變身成血盆大口犄角大爪怪獸把他撕碎分食,全因這隻公河馬愛好和平的性格使然。對了,他就像《紅樓夢》裡的寶玉。但以他們之間互相張望的眼神或傳遞酒杯、烤羊肉、瓜果的肢體動作看來,那隻外貌和他極相似的同種白色藍眼珠母河馬並非這隻公河馬的配偶或伴侶(或者她是他的妹妹?),她的眼神顯得冷淡許多,暗影中的表情似乎較專注於他們正輪流誇耀的怪誕故事。以一位客人來說,圖尼克父親甚至感到這隻母河馬對他有種對外來入侵者的敵意或小心眼。反而那個稻草人(它應該是男性)和公河馬之間的關係比較像一對戀人。圖尼克父親發現每次這稻草人以低沉嗓音對每個人的故事做一番簡短的評論時,公河馬都以熱切支援的深情眼神看著他。即使他用那種哲學家睿智口吻說出的話語內容其實不知所云。另外那隻小不點女性稻草人則是這群怪物中較不受尊重者,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說故事。但她說話時總會遭到那隻袋鼠或另一隻分不清是刺蝟或鬈毛狗的怪物的挑釁、嘲笑,而陷入一陣無意義的拌嘴。很明顯地,前三者是主子集團,這小不點可能是公河馬或母河馬其中之一的貼身丫髮,有些恃寵而驕但同時會把外面世界聽來的故事帶進這個靜態有些無聊的神的世界,至於後二者則是僕傭或家人的角色。
「請問你們是……傳說中的姆米族嗎?」圖尼克父親在那些妖豔淫亂故事輪番上陣的中場,不止一次想打斷他們而提問。幾個晚上前(噢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曾聽他父親和逃難隊伍中另一位國民黨書記官之類的文職人員聊起,他們倉皇往南逃亡的路線,恰正是十三世紀西夏王朝整個被蒙古鐵騎覆滅,傳說中曾有一支最後的党項騎兵往南逃竄的路線。他記得他父親曾問那人後來呢?這支騎兵後來逃到哪?在歷史記載中有留存下來嗎?那人說誰知道呢,七百年前的事了,似乎有學者考據說,後來散佈在青、康之界有一支從語言、文字、顱面長相、祭葬儀式皆與漢人或藏人明顯殊異的羌族人,叫做「姆米族」,可能是當時如煙消逝那一支西夏騎兵軍停駐與當地土羌婚配的後裔……
他們尖聲笑了起來,其中又以小不點和那隻松鼠的笑聲最刺耳。
「他還搞不清楚狀況吔。」「這真的是你爸爸嗎?」他們在說什麼?「廢話,換作是我,丟進這種狀況裡,我也搞不清的啦。」
「請你——請你們,放尊重。」那隻公河馬看起來不大高興了,但他還是用那雙友善的藍眼睛看著他們。
「請別理他們,其實他們沒有惡意。」白河馬對他說。
圖尼克父親試著讓自己說話不要發抖:「對不起,請問我認識你嗎?」
那些怪物又全嘩啦嘩啦亂笑起來,「好可爰哦」,「他還會說冷笑話吔」,「超逗的說」,糟的是,他真的聽不懂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他們待會會吃了他吧?割斷頸子放血(像殺雞),或用尖刀戳進心臟(像殺豬),或長屠刀從頸背刺進同樣插心臟(像取牛的裡脊肉)。他們喂他喝水酒,讓他在一種安心的睡意中把屎尿排淨才殺?
可怕的是,白河馬真的遞了一大杯斟滿的青稞酒給他。他忍不住又淚汪汪像個娘們那樣哭起來。在一種頸部背脊四肢皆僵硬的恐懼中,他感到自己的身軀被抱在白河馬那柔和溫暖的懷抱裡(奇怪,河馬的皮膚應該粗糙無毛的不是?),他把胖闊的嘴貼在他溼涼的頰邊,耳語:
「別哭。這不是最糟的。」
「別哭了,這不像你。」
圖尼克父親想:
「這一切都是鐵路搞的鬼,鐵道延伸到人類文明的邊境之外,它的速度太快了,於是一些本來隱在暗處,不該出現的妖魔鬼怪全跑出來了。他們本來穴居在我們的夢裡,現在卻現形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向他們道歉,走出帳幕外,蹲在一枚枯白的牛頭骨前嘔吐,那閃閃發光從他嘴裡淌出的穢物此刻像那骸影的腦漿或靈魂。頭頂漫天繁星像一條浩瀚光河,空氣冰冷稀薄,他感到胸腔裡的肺葉像破殼而出的小蟹,鼓脹著想爬出咽喉,抓住更多一點氧。這是他被父遺棄的第幾天了?他總幻想著他父親棄他而去的最後一畫面,他蹲下低臉看著高燒委頓在沙礫枯草叢上的他,背後是等著他下決定的、焦慮恐懼隨時掩襲而至的共軍機械化部隊的那群逃亡同伴。他父親滿眼哀傷與柔情,用沾沙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頰,乾裂的嘴唇欲言又止,拂一下他的頭髮,然後站起身,加入那支朝高原深處移動愈來愈淡的背影……
但是並沒有,連這樣贈予被棄者在孤獨冰冷中逐形死去所懷抱懷想的最後一個眼神,一枚小小作為安慰的紀念蛻物都沒有。他只記得身體的無意識運動,他跟在疲憊走動的隊伍中,白日那燦亮到把眼睛曬瞎的烈陽,入夜則冰冷得骨髓裡皆發出玻璃紋裂的脆響,接著他陷入高燒並劇烈發抖的昏迷夢魘,但他仍拖著雙腿跟著他們不敢落隊。終於那底層的恐懼真的發生:某一個夜裡他被凍醒發生偌大曠野只剩他一人,還有環繞四周的神山。他們,包括他父親(還有那個女人),一定是在他終於撐不住一個顛躓撲倒後,毫不猶豫地跨過他、丟下他,一瞬停頓也不願浪費體力地繼續前進。
那之後,在他遇見帳篷裡的這群河馬稻草人袋鼠和其他怪物之前,他在這眼前景色如天堂神域、身體各臟器感受卻如地獄的空茫之境裡,究竟遇見了多少光怪陸離、只應在噩夢中存在的妖怪?
他陸續遇見穿著羊毛緊身衣的禿頭人,跑跑會蹲下低頭舔自己睪丸的狗耳人,膝蓋下面長毛沒穿鞋裸著蹄子的山羊腿人、獨眼人、蜥蜴頭人……一群一群,沿著他父親他們逃亡的路線神色倉皇地朝西疾行。有一次他甚至以為自己遇見一隻雙頭人,後來才發現那是兩個「半體人」並肩摟著對方疾奔:它們僅在胸部中央長一條胳膊,臀下只長一隻腳,它們一人一手拿乾糧,一手拿牛皮水壺,這樣輪流餵食對方和自己,他們健步如飛,比馬賓士還快,其實是各自用獨腳蹦跳前進。其中一人揹著一張弓,另一人則腰下挎著箭袋,後來它們告訴他遇上山羌或獐子要獵殺時,它們是兩人共拉一張弓。
這些怪物哭哭啼啼告訴他,有幾個壞蛋從空中用噴火和霹靂的神器逐殺他們,他原想那是否是日軍零戰高空俯射的夷村屠殺,但他們堅持那不是人藏在其中的金屬大鳥,而是一隻展翼拿雷錘臉是雷公嘴的,和一個騎著火焰獨輪、系紅綾兜拿長管子對他們噴火焰的妖怪小孩,還有一個他們漢人打扮但額頭上有一隻像魚般銀光蹦跳之眼的……他們掌握空中優勢,把它們的老弱婦孺、牲畜、穀倉、村寨,全用天火燒成焦炭……
圖尼克父親想:剛剛那隻藍眼河馬無比溫柔對他說,這一切還不是最壞的。那是什麼意思?還有更恐怖顛倒之境在等著他嗎?
他走回帳幕,他們遞了一隻沉重巨大的酒杯給他,那是一個人顱骨在外包上牛皮之後,裡面鍍金(我的頭不會是下一隻酒杯吧?)。然後他看見那母河馬倒抓著一隻血淋淋、仍在撲打翅翼的大鳥從帳幕後面進來,奇怪的是那鳥有四隻翅膀,臉部像人類一般平面,臉正中卻只有一隻眼睛,翻白眼瞪著抓住它而它無力反抗的兇手,身軀下方拖著斑斕華麗如孔雀之尾翼。母河馬將這怪鳥塞進一隻陶甕中,蓋下鍋蓋,上面壓著大石塊,和其他幾隻陶鍋一般排放在炭火上烹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