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她

西夏旅館 駱以軍 第2頁,共2頁

後來呢?她問他。

後來?

後來那父親真的上了他女兒嗎?

嗯。真的上了。完全按他們設計的那套,蒙上黑手帕的女兒裸體,在一旁等候時一臉殺氣的父親,而且事成後,女兒按指令碼要撒嬌地對著鏡頭說一句:「爸,你弄得我好舒服。」那個悲慘的亂倫金字塔之錐倒插在那父親背脊的古怪處境,即是那張黑巾遮眼,性愛後迷酲柔弱的女兒的特寫之臉……

所以你覺得他們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不知道。他說。

我不知道,那裡頭有太多真實的刺屑,讓你即使飽含世故對那銜接太巧的戲劇性嗤之以鼻,也很難快轉帶過。老實說,這部a片,讓我反覆推敲也無從分辨那罪中之罪,暗室中傷害最深之傷害的父姦淫女,被他們誇張滑稽、處理得像發現餐桌下黏結了一塊硬化發黑的口香糖膠,順手拿出瑞士刀將之刮下那般明亮輕易,究竟是真實,還是偽扮?

她說,該我說了。

但他說不,你再聽聽這個。

(記者許國楨臺中報道)

網路男蟲羅裕翔涉嫌利用從線上遊戲,化身各種虛擬身份設下桃色陷阱,結識女網友後詐財騙色,其犯案模式如「寄居蟹」,吃幹抹淨後就再轉移目標找尋宿主,行徑惡劣……期間羅嫌仗恃不錯型男外貌並佯稱家人均旅居國外,家境雖富裕卻因隻身在臺相當孤獨,化身多金公子想要找結婚物件,或是佯稱在孤兒院長大博取同情,再以公司缺週轉金、貨款等名目詐財,同時周旋住在眾多女友家白吃白喝,還偷走女友的撲滿與金飾,一名陳姓女網友甚至被羅嫌騙走一百萬元還替他生下一女……警方逮捕羅嫌後,被害人前往警局指認時,有的在家人陪同下趕往,一看到羅嫌就氣得要動手上前毆打,被戴上手銬的羅嫌只能低頭不語並不斷向她們致歉。

抱著出生才四個月幼兒的陳姓被害女網友也到警局,哀怨地對羅某說:「你吃我的用我的,我也無怨言,就算你騙走我一百萬積蓄,還偷走金飾、存錢筒及皮包,我也不計較,因為我愛你,但為何在我懷孕生產後卻不告而別?」而羅嫌面對陳女的責難根本無法辯解,只能伸手摸摸女兒。

據我所知,這種釆「寄居蟹模式」的「網蟲」(多棒的學名!好像維基百科上解釋「冬蟲夏草」或「珊瑚」之歸於蟲分類專案的詞條),有其前身:在虛擬場所侵入宅男宅女的埃米莉異想世界之前,他們必須整裝打起精神出門,像不讓那辦公室噁心症之灰影全面籠罩的打卡上班族。他們不能讓自己的樣子拷掉。他們的皮書包裡或許放著一份從來沒受時光變遷而改動的電影劇本大綱(當然沒有人會白目去問那劇本是否出自他們之手),後期他們或也會帶著一臺不知哪弄來的筆電。他們在溫州街、龍泉街或青田街那些小巷弄樹影扶疏的小咖啡屋裡出沒。像帶著刀具或自己鞣革之皮酒壺在游牧聚落不同定點兜售的鷹鉤鼻回鶺人。

之後,這個或叫盧卡斯或邁克或尼克的傢伙,便在不同的咖啡屋若即若離地加入那些咖啡屋裡各自不同的掛。那當然全是一些無須進辦公室的社會畸零人、咖啡時光、咖啡屋裡的尤利西斯們:廢材大學生、小劇場演員、縣市小文學獎鑣客、單幫向出版社論件計酬的外文小說翻譯、離婚之後好像連住處和小孩全被沒收的中年胖子、日本限量玩具收藏者……這些人之中,總像上帝在它即使最小的花圃也會栽下一株搖曳生姿的愛麗絲,某個靈魂顏色較淡,清純如青葉瀑布的女孩,作為撫慰這些咖啡屋遊魂孤寂硬痂心靈的小聖母瑪利亞。她們或是咖啡屋老闆的小馬子(廢話,否則這些小小的掛如何會聚集?)或是工讀生,或是離職的出版社小編,某個年輕紀錄片導演的小老婆……哲人已遠,樓臺亭石頹圮的櫻桃園,她們散落在這些文明廢墟巷弄裡的小咖啡屋裡,曖曖發光地作為這些在一團迷霧中搞不清楚自己在追憶什麼傷逝什麼對一杯泡得完美之咖啡即潸然淚下的虯髯客們最純淨的救贖。聲音與憤怒,哭泣與耳語,偶然與巧合。咖哩與辣椒,老鼠愛大米。

幹。但是那邪惡的盧卡斯或邁克或尼克(以下我們簡稱盧卡斯好了)滲透進去之後,腐敗即不可挽回地發生了。構圖即朝向一最後畫面燎泡焦燻但所有人的臉被困在其中只能扭曲浮腫卻出不來的時間沙漏傾倒。這個所謂「網蟲」之前即存在的「咖蟲」,那麼輕易地(這是最讓人受傷之處)即摘下那被群蜂圍住守護的蜜蕊。整個過程他們事後回想,甚至沒有人有印象他們的小公主和這可疑的外族人曾有超過十句話以上的對談。那傢伙其貌不揚,渾身放散著讓人不愉快的氣氛,到底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

有了!這其中或有某個綽號叫雞皮的,舉證鑿鑿說某個恰好大夥還未到咖啡屋的中午(比平時開店早了半小時),他推門進去,看見那傢伙和小公主分據那張小圓桌兩端,像猶太教經師在灰暗燭光中嗡嗡說著布考斯基的一個小說。好像是兩個流浪漢煽動一整座收容所上百個醜怪、骯髒、智障的流浪漢們,像午睡的一個夢境去襲擊紐約第五大道一家最高階名牌百貨的故事。但怎麼可能這樣一篇變態小說就敲開了我們聖女小德蘭的心扉?

漢人雞皮曾痛切反省(究竟那外族入是在話語迷霧的哪一個靈光一閃的時刻單刀直入?什麼樣的話語是有效的生殖舞蹈?或同樣的一套語言,他如何像魔法師微調錶情、眼神、腔調、肢體動作,一個不會造成毀滅的色情笑話或調情?)、發現一套造成我族雄性在生殖鬥爭兵敗如山倒的自我滅絕教養:他發展出一套悲慘的「好人理論」。

所謂「好人」就是把老二精神閹割,以無性威脅無荷爾蒙氣味的七矮人模樣蹭近那些發出神光的美人兒身旁。不論是扮演貼身內侍、開心果、姊妹淘,或她傾訴情傷的水果奶奶,許多好人後來幹他媽甚至成為那些女孩脾氣不好的父親的callin節目同好或嘮叨老媽的廚房幫手……這種挖坑守株待兔的求偶策略最浪漫同時最悲慘的聖徒,就是老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總有一天等到你!等你半世紀、等你發胖變形發出老婦酸臭無人要時,或在你丈夫的葬禮上,風度翩翩地出現。「其實我暗中迷戀你一輩子了。」但大部分的好人總沉不住氣,圖未窮匕就撲突現了。總在時光尚未沉澱出暈黃醚醇氣味時,一旦無比親近無猜,小美人撤去防備時,突然就把雞雞翻出來。如果她受到驚嚇,冷酷拒絕,或把本來無性的友情決絕切斷,則會深深激怒好人們。

這些純真女孩,看似恩賜允准這些好人列隊自我閹割在她面前打扮成吉普狗狗、小熊維尼或史瑞克身旁那隻驢子,這些遲緩、善體人意、任勞任怨又不求回報的卡通人物,卻打初始便從心底不打算回饋(回饋什麼?朦朧的、不戳破的性?有一天好人再也忍不住了,面紅耳赤把他那醜陋大東西挺豎在小公主面前。她必須不改純真地說:「比爾,你怎麼了?生病了嗎?怎麼那裡腫那麼大一個瘤?要我幫你把膿擠出?」),是否也是一種邪惡?

這是盧卡斯最讓雞皮們憤恨難平之處。他破壞了無形的信任契約,讓延俄的童話快速在這些咖啡屋裡萎縮消失,可恨的是他是外鄉人,所以也無所謂哥們契約。他們傻乎乎眼睜睜看著他推門進來,然後旁若無人地把他們傻笑陪伴聽了那麼久少女白痴廢話的那朵鮮花摘走。那顆蛋糕上最捨不得的淋糖草莓一叉子塞進嘴裡。

「怎麼能!」(怎麼可能那麼輕易?)

通常是,作為漂泊客的盧卡斯從某一天起便自這一間咖啡屋消失,他未曾再出現過。幾天後,咖啡屋的那位療愈天使也不告而別。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後終於有人證實她和那「咖蟲」在一起了。一年後女孩或會再回來,但臉上通常帶著一種暗沉的疲憊,替人泡咖啡或抽菸聽客人說話時臉上掛著不自覺嘲弄的微笑,便就不再是原先那個屬於他們的女孩了。當然又會有新的小公主撞進這些咖啡屋,新的七矮人、史瑞克、巴斯光年又如迪斯尼隧道車裡的機關活動玩偶重新上工。

關於「咖蟲」的惡劣行徑或是慢慢從那女孩的姊妹淘口中傳出:是的,「寄居蟹」模式,不,或應稱為「藤壺」模式。那傢伙不止對一家咖啡屋的一個女孩下手,他在各間咖啡屋流浪、兜售他悲慘的故事和顯赫的家世,以及一個超越人類集體夢境之上的偉大計劃(當然嘍,她們就是因此才失了身又被他借走全部的積蓄)。奇怪的是,這些不同咖啡屋的不同美麗女孩口中的那個盧卡斯,「是個爛人,但基本上不是壞人」。其中一個女孩曾好氣又好笑地說:有一次,她看見盧卡斯又在一間咖啡屋裡和一年輕女孩搭訕,她憤怒極了,便在馬路旁等他推門出來。偷偷跟蹤他看這傢伙究竟靠什麼營生?她跟著他穿過青田街那些有著古董店、漂亮玻璃燈盞店或小孩安親班的安靜巷弄,最後隨他走進一座小區小公園。她看到的景觀讓她無言以對:那個「咖蟲」盧卡斯,像個逃學的少年,一臉安適舒愜地躺在花圃旁的水泥平臺上曬太陽,用手枕著頭,另一手摳牙縫,整個身體的姿勢,無比自由無比輕鬆。似乎他本就是個無大志而徜徉天地間的流浪漢。咖啡屋那暗影小世界發生的種種,只像是繁華浮生一場夢。

他發現他和她這樣在這間密室中說話時,她逐漸變年輕。當然有許多這樣的故事、小說、電影,早存在了這樣年齡懸殊成為愛情缺憾的兩架電梯樓層數字顯示燈各自的上升與下降之情節。在這間因空調而乾燥除菌的密室裡,年輕的他慢慢變老,年老的她慢慢變年輕。理想狀態自然是他們終將在一恰好的年齡相會(也許那個交會點是他們皆停在五十歲就太剛好了。他想)。但這些博爾赫斯時光電梯總在啟動後不可逆不能按暫停鍵地繼續那時間之河的流動(不論是順流或倒流),是的,他們必定曾經過一四目互望的黃金交叉時點,那時他和她的心智、身體素質竟完全相當,在她尚是老婦而他尚是卵殼中男的辰光她娓娓傳授給他的那個遙遠年齡之人生視角,這時他稍能體會其中二三況味了;而她也在軀體歲數逐漸下降年輕的暈眩耳鳴中,慢慢遺忘那消失的年紀所附加的感傷、疲憊、對人心不得已之黑暗卑鄙的寬諒和傷痛,至愛之人或友輩的逐一死亡自然而然的孤獨感……她的電梯持續下降,而他持續上升。乃至他倆竟親眼目睹在這房裡發生的一切:肉眼可見的苞蕾綻放成盛開之花的攝影快轉幻術。他變老了,而她變成一年輕新鮮的豆蔻女孩。

(當然在某部耽溺於這兩人時光逆箭頭魔術之機械性荒謬本質的電影裡,故事的結局是一個悔憾,伸手觸碰不到這場交換歲數遊戲之她理想年輕女體的老人,和變成襁褓女嬰的她,這樣欲哭無淚的畫面。)

她記得那曾經痛惜他如此年輕、美麗但又無知的瞬刻。她無法將她曾經驗過的,他那年紀之後層疊收折的人生歷歷如繪轉述給他。他在他和她這樣一個變老一個變年輕的相向對撞的,她還比他大的最後一次卵男告白,是他曾在、曾在他父親持續的斯巴達揮拳施暴的男孩身體時光,有一個怪異、不很愉快、但說不上是傷害的經驗。那時他父親在臺東開了一間麵包店,店裡請了三四個麵包師傅,其中一個最年輕的,大約不過二十出頭吧,他印象是這位叔叔長得很白皙秀氣,他母親曾私下評論「這孩子太油滑輕佻」,後來好像也是搞大附近另一家快餐店老闆女兒的肚子,才被他父親開除。但那時這位小哥和他家三兄弟最玩得來。他哥那時念國一,他小四,他弟小一,放學後他們總在麵包店地下室的工作臺間邊寫作業邊和一身白麵粉的這傢伙打打鬧鬧:偷捏一下屁股跑開,用烤箱長叉去撓他,或把小坨溼麵糰塞進後頸汗衫裡……然後在他母親的叱罵下,像撒歡小狗心搏快速,興奮無法立即退去,渾身發熱地上樓洗澡、睡覺。

那時他們三兄弟睡在二樓一間通鋪,一人一床,像日本人的臥鋪墊褥。有一天晚上,這一切如常按序進行,他們各自睡在臥鋪上。燈已按熄。突然黑暗中有人躡足上樓,進來他們寢室,他瞥見是那年輕師傅,那像是無聲延續之前惡戲玩鬧的默契,他閉上眼裝睡,憋住笑看這調皮的大玩伴會弄出什麼花招。

結果,那人像黑影,褪去他的睡褲和內褲,拿一條橡皮圈纏繞在他的小雞雞上,一圈迴繞又一圈,然後也沒幫他穿回褲子,又靜悄悄地下樓。

這件事在他成年後常被召喚回來,和他自己對話。那整個過程他始終裝睡,甚至他不確定他哥和他弟是否也在一旁裝睡。為何挑中了他?那算是一個二十歲大男孩自己也不知越界的惡戲,或是,確實帶有性的成分?為何他沒印象第二天他或他用賊笑的方式提起這件事?或事實上那過程(他的小雞雞被一大哥哥拉起,纏繞東西在上面)他或許是愉悅的……有沒有什麼他當時無能選擇更適恰的態度以對抗的陰暗東西,在那次侵入他的自我意識中?如果在三十年後的現在,他又遇見他,或許他會以暴力加諸他以換取當年那不對稱的天平歪斜……

但這個故事在他終於越過介面,比她年紀大了之後,便不適合對比他小的她傾吐了。

他因為年輕,所以故事總鮮烈且臉廓分明,急著讓世界辨識。到後來她總在聆聽,輪到她說時卻嗒然無言,有許多那年輕時像捏麵人讓人目眩神迷從她撥弄故事的指握間擠出的故事(悲傷的、乖異的、滑稽的、下場悽慘的)在她這年紀則完全不是之前講述它們的那回事,後來的故事尾巴搖狗改變了她的心境,像創作數十年的大油畫,一層一層油彩覆蓋上本來的構圖。她所有的故事變得像歷史太悠久老城的下水道管線,新的脈絡和舊的脈絡和更久遠甚至廢棄的渠道全夾纏穿繞在一起。每一個故事都像她這一生全部經歷、感傷、追憶的這本大書的開章,一啟動便要啟動她的「追憶逝水年華」,而無法各自獨立成一個短篇。

有一次(在她還是比他衰老的形貌時),某一次在那房間裡,她突然像降靈起乩之巫,淚流滿面,渾身哆嗦,披頭散髮,哭喊著:哦,你不能掉進去,你這麼良善純美,她在利用你。我預見了未來她將在你額頭劈下的那一斧!我怕你會撐不過去。他為她的歇斯底里感到迷惘。他心底隱隱體會那正啟動的瀆神魔法。他想對她說:但她就是你啊。

他說,不會的,我保證,我不會讓她傷害我的。我真的被她傷到走不下去,一定來找你,好不好?但她口吐唾沬,翻著白眼,頭左右搖晃像要甩掉黏覆在臉看不見的蜂群。你不懂,她會傷害你,而那時你找不到我的(他心裡想:當然,因為你變成了那個年輕的她)。啊。好痛苦。我看到了那傷害。那麼巨大。那麼邪惡。是你承受不了的……

但我該怎麼辦呢?他有點躁怒起來,發生在他眼前的形貌潰散讓他感到陰暗。

但她就是你啊。

(或許是在一倒走的鐘面,她像琥珀裡的蜜蜂全景展示看見而非預知年輕的自己靈魂裡那無法控制想去傷害人的黑暗衝動?)

(難道衰老的個體和年輕的自己並不是同一個人?也會噴湧嫉妒之酸液?也會從中橫阻對方可能擁有之幸福?)

(或是,她意識到,一旦這時間幻術的美好模型停止在衰老而深諳人世的他摟著年輕新鮮的她美麗胴體之時,現在這個老婦之形的她所擁有那所有溝渠皺紋裡熠熠發光的淚水、憾悔且慈悲之愛,洞悉人類愚昧糟蹋珍貴情感所有歷歷所見……全如栓子拔掉的洗臉盆在旋渦中漏光。而那才是她在這密室中想傳遞給他的愛之真諦?)

如果可以……把這個世界,不,這間旅館裡就好了,全部人的苦難支撐起來,她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脊骨像那些西洋畫女人蓬裙裡鯨魚骨撐架彎曲的吱嗝聲,她像一支琴弓那樣被某種演奏者的激情壓彎著。

她想告訴她的父親,不,更多的時候她是獨白般的對大天使圖尼克說話,她說:

我覺得疲倦極了。

作為負軛他人經驗、回憶、痛苦與憾悔的那個卑微的女神,她預知發生過的事——常常並非預知,而是在一種夢遊般的迷沌中,事件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她才一驚:這事我曾經經歷過了——在圖尼克的造字練習中,「女神」或是介於白痴、娼妓、毒癮重症者之間的低等族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