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那高潮的最高潮時刻,音樂乍變,一束舞臺燈像月光垂在舞池前端兩個長相滑稽悲苦戴墨鏡下巴戽斗手持手風琴的老人樂師身上,停下動作的人群中有人低呼:是金門王吔,是李炳輝吔……但是,他不是死了嗎?……清悽的手風琴簧管像瀕死老馬從鼻腔潮溼發出的嗚鳴,戴墨鏡戽斗矮個老頭癟了癟他那皺陷的嘴,熟悉的,當年風靡所有啤酒屋、酒女街、婚喪辦桌、選舉場子、黑道大哥談判ktv包廂、滿街計程車內播放……的那首歌無比溫暖感傷地從麥克風流瀉而出:
——有緣,沒緣,大家來作夥,燒酒飲一杯,讓它幹吧……
圖尼克覺得這太可笑了,是誰設計了這一段像「救國團」晚會的節目流程,群魔亂舞之後,眾人手託一支蠟燭,輕吟感性懷舊之曲,晚安曲?《月亮代表我的心》?《綠島小夜曲》?現在是這首《乾杯吧》。但當整個旅館大堂所有男女不分老少皆輕聲跟著那從地府請假來此獻唱的金門王一起嗡嗡轟轟吟唱著:乾杯吧……圖尼克竟得用極大意志才不使眼眶中熱乎乎的淚水丟人地滑下。
有人在後面用肘輕戳他的背,他一回頭,是老範和安金藏。老範用手指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眨眨眼,示意他看那鋪紅毯螺旋梯上正由家羚家卉兩姊妹(啊她們穿著三〇年代百樂門裡那些當紅舞女穿的綴亮片旗袍,發挽成髻,身段風流,儀態高貴,簡直讓大堂裡眾美女相顧無顏色)一左一右,扶著一個形體衰弱,但兩眼炯炯有神,臉部線條像刀刻一般剛硬的老人,像君王駕臨的氣勢那樣一階一階緩緩走下。
「老頭子露面了。」老範笑著說。
啊……啊……啊……啊……
圖尼克發現驚呼聲不止從他的口中發出,見鬼了,原來這段時日以來,旅館眾人口中諱深莫測神秘又讓人畏懼的「老頭子」,竟是這個……這個……充滿爭議的老人。
他不是死了嗎?莫非這是一個亡靈群聚的晚宴?或是他們故意將場面佈置成如此?某一瞬像雷擊貫入腦門天靈蓋,眼前一切發出熠熠銀色光輝,圖尼克左顧右盼,也許他的妻子也香汗淋漓混在人群裡熱舞?
但是沒有。老人由天女般的兩姊妹扶到大廳中央(家羚那張立體濃妝得像阿拉伯女人的臉仍在黑暗中朝圖尼克調皮眨了眨眼),一張暗影縱橫桀驁不馴,牛頭犬般下顎肌肉發達的兇惡之臉,中氣十足舉杯朝眾人說(這時舞池中人群被他的氣勢攝住,自然安靜下來並朝後讓出一塊空區):
「今天在場的每一個都是我的客人,好好吃好好玩。好日子不多了哪,尋歡趁早,女孩兒們有哪個使性子鬧得客人們不開心的,告訴我,我打她屁股。」眾人鬨笑起來,「同樣滴,這旅館裡沒有一個女孩兒不是嬌滴滴受不得委屈的,小夥子們,這是我的哲學,不,我的信仰,女孩兒像美麗的小鳥是上天發明讓我們這些男人寵的,聽清楚沒?要憐香惜玉哪,別以為你們留長頭髮戴上耳環就可以對我旅館的女孩們使壞。誰把我的女孩們惹哭了,我可是最討厭掃興。」他將機關槍炮子彈大的金帶雪茄咬在嘴裡,家卉拿出一隻k金打火機替他點上火,那個小動作像拿絹絲小扇撲流螢的古裝仕女一樣優雅利落,「那話怎麼說的?」
一旁的家羚脆邦邦的嗓音接話說:「敬酒不吃吃罰酒。」然後忍俊不住這一切裝腔作勢的滑稽與嘲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了沒?」老頭的臉在暗影中像某種深海魟魚的柔韌肌肉,每一部位都波浪起伏,最後的一段話像帶著濃痰對自己咕噥:「一齣戲罷了,好好演完它。」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抑的歡呼,舞臺鐳射燈與重金屬魔音搖滾音樂後如雷霆閃雷乍響,中蠱的水銀身體又在那紛紅駭綠的聲光煙花中潮浪晃盪。空氣中混雜的大麻煙草焦香和女人頸脖下蒸散的狂野香水怪味,那像鐵鍋裡用長柄鏟和著焦糖渣翻炒的上百顆硬殼栗子嘩啦嘩啦的鞋跟踩踏地板和腕骨與金屬手鍊耳墜,手肘撞擊跨骨的聲響。圖尼克想:這一切都太像意圖排演給某人看的拼貼場景,像一個把不同年代最奢靡繁華文明之夢濃縮剪接在一塊的三小時mtv。如果此刻,這旅館側壁某一扇機關門開啟,衝出一隊戴梟形盔穿鎖子甲單手高舉馬刀蹬著鬢毛如雲腰腹膘肥戰馬的西夏騎兵,將大廳這些華服盛裝的束腰聳胸貴婦和娘娘腔男人們悉數踐踏屠殺,我也不會驚奇了。
就在那時,圖尼克在巨大青銅花瓶旁一群頭髮鬈燙成黑人焦蚯蚓頭、戴金圈耳環鼻環、穿hiphop恤衫熒光橙或紫、肥大及膝短褲和籃球鞋的一群abc少年群中,發現了老範和安金藏拿著酒杯和冒煙的香菸對他眨眼。那像是黑澤明電影裡暴雨臨襲的夜裡,落單的旅人驟然在一陣雷擊閃電中,驟然看見荒煙蔓草中一對石頭圓臉的狐狸雕像。
他們也出現在這晚的party?那麼肯定會有什麼詭異不祥的事將要發生。但是,剛剛他們不是已跟他說過話了?我的記憶在極短暫接縫處被動過手腳?圖尼克的直覺,這一老一少兩個神秘傢伙,具有將不同介面的時空弄混的能力。他懷疑地回頭也環視了一圈旅館大廳,以確定這些歡宴著、社交著、聊天著、喝酒調情說網路笑話的人全是真實的(是的,他們腳下都踩著自己的影子)。
圖尼克以為,待會他們或會驅趕一群鮮豔皮毛、半人半獸的動物們進入這大廳跳所謂「西夏風」的淫蕩舞蹈。也許是那些抄襲卡通人物靈感的公河馬、母河馬、鴨子、猴子、小熊或鴕鳥,它們的顱形、頸背、肢爪、蹼翼或羽毛皆如此逼真,使多疑的賓客也無從在它們全身上下找出動物傀偶的套身裝之接縫或接鏈;但它們的眼睛如此哀愁深邃,在集體裝瘋賣傻的胡鬧舞蹈中,仍讓人覺得那些動物之形裡禁錮著活生生的人類的靈魂,當然這若出自安金藏的魔法則一切不足為奇,也許是某些在黑暗慾望的賭博或交易中墮落成動物的不幸之人,像某些巡迴馬戲團在世界最貧困不幸的山區村落收留那些畸形兒童:魚鱗人、黑熊人、鴨蹼人、鱷魚人……然後把他們飼養成真正的獸形,真正的怪物。
但是真正恐怖的,是在舞臺聲光音響的高潮頂峰後,這些狂歡狼褻之舞的動物會在黑暗中被驅趕離場,燈光恢復後在場的人像自一場彩色夢境中醒來,不確定剛才眼前如晚期印象畫派顏料旋轉噴灑的動物大轟趴真的發生過了嗎?他們眼睛裡的視覺暫留慢慢被最初穿著西裝或華麗晚宴服的男女文明之景給稀釋空氣中獸體蒸發的腥燥臭味也被雪茄薄荷煙或不同年齡女人後頸散發的香水味給蓋過。
之後,穿著土耳其騎兵制服的侍者們,列隊而出,一人託著一大隻銀盤,面無表情將之放在賓客面前的桌几上。那才是這個晚宴的主題:滿漢全席。
菜一道一道出,掀開銀盤鐘罩,熱氣蒸騰,完全按照《揚州畫舫錄》記錄乾隆六十六大壽宮廷大宴之極品菜色。所謂「山八珍」:駝峰、熊掌、猴腦、猩唇、象拔、豹胎、犀尾、鹿筋:「陸八珍」:哈什蟆、口蘑、玉皇蘑、鳳爪磨、玉米珍、沙豐雞、松雞;「海八珍」:燕窩、魚翅、大烏參、魚肚、魚骨、鮑魚、海豹、狗魚。連圖尼克都為之驚詫:西夏旅館的廚師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水平?整棟旅館所有的服務人員全變身成一流的廚子也動員不起這怕要數百人慢工細活,蒸煮燒燉煨煎炸烤燜扒炒溜,至少要耗費月餘才可能完成的皇家大宴。光看那主菜上點的四大碗:一品官燕、鳳尾大裙翅、象拔虞琴、金錢豹狸;四中碗:虎扣龍藏、仙鶴燴熊掌、魚肚煨火腿蒸駝峰、松樹猴頭;四小碗:炒梅花北鹿絲、金魚鴨掌、馬牙肉、鳳入竹林。就別理作為烘托幫襯的功夫菜什麼芙蓉魚骨、佛手金卷、佛手廣肚、母子相會、西施乳、蒸鹿尾、獲炙哈爾巴小豬子、金獅繡球、掛爐走油雞鵝鴨、梨片伴蒸果子狸、乾燒網鮑片,等等。請暫停。請倒帶。圖尼克(或在座一些較敏感的賓客)突然在滿桌妖香四溢讓人滿肚饞蟲亂爬亂撓的神之菜餚中,認出那油光水滑的駝峰、那金黃色脂肪在熱油中亂顫的象鼻子、那醬汁勾芡或紅豔或白灼或豆綠或墨黑的猩猩的唇肉、花豹的胚胎、犀牛的尾巴,還有用梨花木燒烤、肉香粗礦、連爪帶掌紋的熊掌,整隻煮熟了像沉睡的木乃伊小孩骨架的孔雀,當然還有那剖開上半顱蓋骨用勺子生吃那豆花糊一般腥甜濃稠的猴腦(當然因為文明的理由,並未如傳說中,活生生的半顆猴子頭箍在桌面上,桌下猴子吱吱哀號,桌上眾人談笑用瓷湯匙舀它的腦)……不正是之前在舞池中跳著半人半獸、滑稽又悲慘的那些動物嗎(你還懷疑它們是一群雜耍演員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穿著動物皮毛戴著動物頭罩來表演)?它們原先像從一些拙劣的創意中跳出來的卡通角色,逗得大家如痴如醉;怎麼下一瞬間,全在裡面被寂靜地宰殺了?剁下鼻子、手掌、腳掌、生殖器、嘴唇、乳頭,剖開腦袋,鉤出肚腸,剜出心髒,油鍋裡爆炒,烤爐裡熱燻、蒸籠裡發白腫脹?成為晚宴餐桌上賓客們用銀筷子撕小塊塞入口中咀嚼的鮮肉美食?
圖尼克想:我現在起身,走到後面,會不會還可見到那橫躺一地,開胸剖腹、頭顱砍下,或缺手斷足、或剪耳挖眼的那些動物的屍骸,浸泡在淹蓋過足脛的血水中。孔雀毛猩猩毛犀牛毛猴子毛胳駝毛花豹毛(原來不是遊樂園卡通吉祥物的戲服)全狼藉堆滿角落。剛剛表演時偶爾被你瞥見那像人類情感在其中晃動的眼睛,此刻大大小小,全成為連著細微血管丸狀球體(原來熊的眼珠、大象的眼珠、猩猩的眼珠、孔雀的眼珠和梅花鹿的眼球,小大和折光的顏色全不一樣)亂扔漂浮在它們自己的,卻又混成一個整體的血汙、體液和油脂之中。
這是一場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