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越過男人的那塊石床,繼續前進。這樣背對他的時候,他拾起一塊石頭從後腦把我擊斃,恐怕過了好幾年都不會有人來這發現我的屍骸吧?
但圖尼克錯了,也許是地平線高低起伏的視差。也許是海岸線沿著峭崖悄悄拉了個不為人知的弧彎。總之,離開男人不到五分鐘的腳程,圖尼克眼前是一種豁然照眼的印象,在一片較低坦的礫石灘上,散落仰躺著十來個像剛剛那男人一般模樣的裸體男子。有的年老肚腹松馳、有的年輕肌肉賁張,那其中亦有一兩個的皮膚像剛剛那傢伙一般黑亮。
媽的,闖進一個gay的秘密天體營了。圖尼克心底暗暗不安。
但海灘上的裸男們,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或自棄氣氛。他們每一個個體之間,皆隔著相當之距離,各自躺著不動,無有任何兩兩相偎。如果不是海浪持續重複的巨響,你會以為那是一幅完全靜止的畫面。
像動物園荒棄角落裡一群毛禿羸瘦、絕望而沉默的雄狒狒。
無有生殖的氣味。
無有嬉耍、爭食或劃分權力地盤的互動。
眼前的無垠大海,在發燙的空氣與被自己鼻翼反光刺得睜不開眼的一團熔漿金光下,像最精密鑽石切割的藍寶石那樣的藍。
在那輛遊覽車上,他們玩起「殺人」遊戲。
圖尼克和家羚坐在右側最前座。丹夫人站在甬道最前方,車身在行進間搖晃著,丹夫人在這種前後左右的搖晃中,像一隻搖骰子的碗那樣字句清脆蹦跳地解釋規則:
「……我將牌發給大家,一人抽一張,不能給其他人看見你的牌。抽到殺手的人自己心知肚明。我作為判官,是除了殺手之外唯一目睹整個殺人事件真相的全知者。我會要求大家把眼閉上。這裡面只有殺手不必閉眼,殺手就在這輛遊覽車內,或用手指,或用眼睛瞄,挑一個人殺掉。
「大家睜眼之後,我會指出誰是死者——誰已經被殺了。然後全部的人做一輪推論,猜測誰是殺手。當然殺手也藏身在其他無知的人們之間。他可以放出假訊息假推論誤導大家。之後,除了我——判官,全部的人投票表決誰是最可能的殺手。
「殺手被逮住的話,任剮任烹。如果大家投票逮出的這個人根本不是殺手,這個人就算是被誤殺——枉死者。這時遊戲進入第二輪,除了第一輪的死者和枉死者,大家都得重新閉上眼。殺手仍可繼續殺人……」
丹夫人說:「現在遊戲開始。」
那時圖尼克正和家羚縮在座椅間竊竊私語,他們倆都沒抽到殺手牌,在情緒上似乎和這個遊戲或這一車其他人保持著一定的疏離關係。那時家羚正吃吃笑著說起從小在旅館長大,昨晚是頭一回在別人家旅館過夜,竟然興奮到睡不著,拿起選臺器亂轉,最後忍不住按了付費「有料電視」,等半天沒有畫面,她光火打電話到櫃檯質問,對方問說是的小姐請問您點播的是什麼片子?她支吾了半天,才賭氣說是日本a片啦……
丹夫人說:「請閉上眼。」
圖尼克只好將眼閉上。那黑暗的時刻比想象中要漫長,彷彿進入一與世界隔阻而絕對孤獨的永夜。丹夫人說:「殺手請睜眼。」車廂後段似乎發出一陣窸窣、騷亂與低笑。丹夫人說:「殺手請殺人。」所以她又掌控了全域性,圖尼克在一種閉眼後晃晃閃閃的小時候電影院銀幕投影沒有畫面只有光點和細線跳動的等待中想著,這女人確實有一種,荷爾蒙似乎烈酒或大麻的,成為眾人焦點的天賦。剛才在遊艇上,幾乎所有的年輕女孩都討厭她。現在,經過這個遊戲的渡引,所有女孩皆像怕被搔癢的少女那樣認真閉著眼。只有她是睜眼看著一切的判官。
丹夫人說:「請睜眼。」
圖尼克睜開眼,和家羚一起半跪在他們的座椅,回頭觀看著車內其他人。所有人都在騷動著。丹夫人公佈死者是坐在左側倒數第三排一個高瘦的男子。圖尼克認得他,他是這旅館的大堂經理,屬於新一批管理階層裡一個要角。聽說這個人年輕時(進入他們這座旅館之前)吃過相當多苦頭,養成了一種世故但溫柔的品質。可以從他被宣佈是死者時,女孩們此起彼落嗟呼驚歎看出他的人緣。丹夫人分析說:「殺手遊戲有一個推理的脈絡可尋:一是地緣關係,通常殺手在車廂內這樣的座椅空間裡,不敢有太大的動作被周遭人發現,也許會就近殺自己前後左右的鄰人。第二種可能是潛意識情感作祟,通常一位帥哥被殺,我們可以推理殺他的,要不是暗戀他的女生,就是把他視為情敵或威脅的男生……」
於是,坐在死者前座的一個甜美女孩便成了重度嫌犯。另一個嫌犯是坐在最後一排一個長得像歡喜碰碰狸的矮胖子。他是前一天投宿飯店的大堂經理,和死者既是哥們又是競爭對手。圖尼克疑惑著這樣的推理未免過於簡單?這時連一旁的家羚亦興奮投入猜臆兇手動機的心理分析。她指認是坐在他們後三格座位一對學者夫婦的太太。那位先生是位七十來歲研究中國人深層心理的專家,外形卻像某些福爾摩斯俱樂部裡的英國老紳士,在遊艇上時戴著墨鏡咬著菸斗則又活脫麥克阿瑟再世!那位太太小先生二十歲左右,在這個年紀兩人關係卻像母子。她是個心理學家、無毒素食主義者兼新世紀佛教徒,氣質高雅,圖尼克卻常在酒會或旅館大門口經過他們身邊時,聽見太太為一些細微瑣事壓低聲音叱責先生……
圖尼克則猜坐在左側第二排,一臉蒼白、夢遊神情的洛麗塔裝家卉(怎麼沒人懷疑她呢?)。
圖尼克和家羚這樣走偏鋒卻一臉篤定的氣勢,似乎讓人以為他們是「殺人」遊戲的真正玩家。但答案揭曉,殺手正是那一臉無辜為大家指認而漲紅了臉辯解的甜美姑娘。
第二輪遊戲開始,大家抽牌。閉眼。殺手於闇昧中殺人。眾人睜眼。
丹夫人似乎被眾人預設,真正進入那個判官的角色。
這一次的死者是坐在圖尼克左手側的一位西裝筆挺的紳士。圖尼克不確定他的身份,似乎他是傳聞中西夏旅館的少東,表面上他是這次招待丹夫人駕臨的幕後推手。圖尼克懷疑此人和美蘭嬤嬤或老範這幾個旅館老靈魂有盤根錯節的糾葛(身世上、財務上、傳聞中的飯店股權之爭奪)。可能今天出海的遊艇就是這位神秘人物的。當他知道自己是這一輪死者時,一臉訝異。似乎完全想不到在這種集體睜眼閉眼打發時間的遊戲裡,自己竟會被某個沒留意的人物盯上了。
圖尼克在這一輪成為殺手的重嫌犯。家羚也上榜了。可能全是地緣關係。學者夫妻裡的先生則在一種完全搞不清楚遊戲規則,一邊接聽手機,一邊還以為上一輪尚未結束的狀況外,胡亂指認了坐在他們斜前座的洛麗塔家卉。太太則感到很丟臉地呵斥他,並低聲解釋現在遊戲的狀況。但在家羚咬死緊盯下,眾人把最可能殺人的嫌疑犯全投票給之前娓娓以心理學論述分析兇手內心邏輯的太太。
丹夫人揭示答案。太太被誤殺了。死者和被誤殺者可以睜眼但不得參與討論(不得洩密),殺手可以進入下一輪繼續殺人。
丹夫人說:「我只能說,這次的殺手埋藏得非常深。完全在大家的推理脈絡之外。」
這一輪圖尼克被殺了。眾矢之的指向坐在身旁的家羚。連圖尼克亦對一直巧笑倩兮的身邊人升起了疑惑的迷霧。
誰殺了我?圖尼克神秘地跌進這遊戲核心的憂鬱之中。我是殺人者的後裔。竟然在這樣一個遊覽車內的幼稚遊戲中被莫名其妙地殺了。完全不知道殺手是誰?丹夫人一開始指示的即是,這個假擬殺人的遊戲,其實將密室中這一群人暗潮洶湧的下意識擴大了。是男是女殺我?是親近之人或是你以為是陌生人的暗中獵狙者?
圖尼克反身指著第一輪死者,那個高痩的大堂經理:「是你殺了我?」他一臉無辜,眾人又陷入一種莫名狂歡、恐懼與困惑的混亂討論。在之前對這遊覽車上,少數幾位人物的描述之外,還間插著許多少女坐在其餘的空位。她們似乎成為沒有名字的人,卻都是可能的殺手。她們有的漂亮,有一兩個則外貌普通。最後的投票是第一輪死者卻是那暗潛滑溜如深淵之魚的殺手。
結果他仍是被誤逮。
進入第四輪,殺手仍逍遙法外。圖尼克、大堂經理、太太、深不可測的傳說少東,他們可睜眼,丹夫人宣佈要其他人閉眼。
這次圖尼克睜大了眼,趴在椅背上回望著後面所有的嫌疑者。車體像夢境之卵搖晃著,在每一張閉目的暗金色臉孔中,丹夫人說:「殺手請睜眼。」像漆黑之夜綻放的兩朵曇花,拿著手機的學者先生,突然睜亮了眼(他身旁的太太也無奈地張著眼,卻絲毫不知身邊人臉上的秘密),電光石火機靈一轉,瞄了斜前座的洛麗塔。
這次他殺了家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