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尼克拖到第三輪才登上那艘快艇,其實他的腳踩踏在海水上兩艘大小船晃搖的潔白聚合酯船舷兩側時,便感到頭暈欲吐。女孩們興奮得很。家羚穿著一套桃紅綴金絲的高開衩短旗袍,大腿側露出絲襪上緣較深色的一截束帶,那使得像在白銀碎鑽之波光灩中的她顯得出奇性感。家卉則穿著一套洛麗塔服,蕾絲喇叭瓣的袖口讓她像海洋女神有一種飛行的錯覺。家羚坐在駕駛座左側,家卉則和圖尼克坐在船後座。另一個空位坐著丹夫人。
那像是一場噩夢。或是放映電影的配聲帶比影像帶慢了好幾秒。圖尼克感覺到快艇飆射出去那一瞬他身體裡的內臟像新年教堂的百鍾齊鳴,噹噹噹當地搖晃著,幾乎是同時,他聽見女人的尖叫割破了馬達聲和海浪拍打聲。
啊——啊——啊——
是他左側的丹夫人。丹夫人戴著墨鏡,頸間繫著鵝黃絲巾,全身穿著不知就是哪讓人不自在。她像是照著三十年前圖尼克小時候家裡客廳的婦女雜誌封面的那些時髦女性打扮自己。但因為她是丹夫人,不要說這艘遊艇,之前在西夏旅館,所有的管理高層全出來迎接。「是丹夫人哪……」「果然本人比電視上還美……」這些穿著筆挺西裝的老世家子,太知道嘴上鬆緊拿捏調點小情讓丹夫人笑得花枝亂顫。丹夫人也愜意自在地讓自己成為那唯一被男人們阿諛寵溺的女人,不,女孩。之前她還側躺在遊艇頂層甲板擺各種模特兒姿勢讓大家拍照。上快艇前她換上泳褲也是弄得全船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誰偷了丹夫人的褲子?」
「誰偷了丹夫人的褲子?」
但圖尼克覺得丹夫人真醜。她的衣服亂土的。她的身形若是個男人,有點像那種理平頭、矮壯形的蠅量級拳擊選手。事實上她的嘴角延伸到顴骨的臉頰小肌肉十分發達。她演說時你會畏敬那充滿力量的臉部肌肉的拉扯、糾擠、顫跳、旋轉……沒錯,丹夫人的嘴就像洗衣機的脫水馬達,可以強力地把我們這些黏答答的疲憊靈魂,像浸溼的衣服快速離心旋轉而至脫水乾燥……
船老大受到挑釁,把馬力推杆壓到底,快艇尖錐幾乎懸飛在空中,白色的水花濺飛上他們上方,像海底鬼魂爭相伸出手臂要將這快艇上的任何一人抓入湛藍的浪潮裡。但丹夫人像唱歌劇那樣飆高她的喉嚨:
「快!快!快!」「快!快!快!」
這已是丹夫人第三趟搭這快艇,而艇的極速就在這了,風壓使得圖尼克和家羚家卉的臉都像水球那樣凹陷。但丹夫人仍充滿勁頭地喊不夠快:
「快啊!快啊!開快點!」
圖尼克想,不只家羚家卉躲進那女性自覺挫敗的陰影裡,連那個船老大恐怕都充滿屈辱感。丹夫人像個有塑膠陰道永遠不知疲勞的叫床女戰士。快!快!快!圖尼克幻想著長長一列的精壯男人排隊騎上丹夫人開啟的腿胯。但這一切和愛情或慾望無關。每個人都在丹夫人歌劇高揚的「快!快!快!」命令下奮力將臀部馬達調到最高檔,之後卻每人皆哭哭啼啼地離開……
那張嘴,像佈滿了乳突狀小顆粒,非常緊而有力的陰道,夾住併吞沒你探進去的任何事物。
快!快!快!
圖尼克忍不住轉臉對丹夫人說:「你不要一直在那狂抽猛送好不好?」他不確定她聽見了沒。但她仍像壞掉的玩具,一直讓肚子裡的錄音機重複播放:快!快!快!
丹夫人說:在莊子的《養生主》裡,有一個大家很熟悉的故事,叫做庖丁解牛。庖丁解牛時,他的手臂舞著,肩膀動著,腳下踩著,膝蓋頂著,整個動作,「合於《桑林》之舞」,解剖一頭牛發出的聲音,「乃中《經首》之會」。刀鋒過處,那頭牛稀里嘩啦就解體了,「如土委地」。
丹夫人說:庖丁解牛,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領會了。透過厚厚的牛皮和牛毛,我完全知道牛骨骼的結構、肌理的走向、經絡的連線。這個時候,我就可以用刀子準確地進入它骨豁的縫隙,順著牛的自然結構去解牛。庖丁說:「以無厚人有間。」我這把刀用了十九年,還像新的一樣。
丹夫人說,如果我們人人能成為這樣一個庖丁,如果我們的靈魂上也有這樣一把可以永遠鋒利的刀子,如果我們把迷失在大千世界的生活軌跡變成一整頭牛,如果我們能看到那些骨骼的縫隙,最終能夠準確地清理它、解清它,那麼,我們獲得的會是人生的高效率。
丹夫人說完時,瞄了身旁一個穿深色西裝戴白色絲手套的年輕男孩一眼,那傢伙像佈道大會帶動唱的助理,腳踩弓步,右手朝上,但手掌下翻,朝著全場聽眾做出一個扇形弧度,既像揮別又像撒種子的虛空安撫動作。全場如痴如醉,掌聲如雷。
轟——轟——轟——
或許丹夫人已習慣於用她那張像水蛭般有強力肌肉的嘴,向著靜默的群體,叫喚出如海浪撞擊的瘋狂力量。
但那不是我預期聽見的故事啊,圖尼克想。在丹夫人旋風般出現在西夏旅館之前,他常在大堂咖啡屋遇見一些從丹夫人的國度逃亡出來的老人。他們有的年紀甚至比圖尼克還輕,但外形卻皆是如假包換的老人。像某些建築物內部的鋼筋結構早已被從每一細部打斷,他們兩眼無神,對靠近自己的陌生人充滿戒心。似乎曾在地獄目睹人類無法承受之悲慘景觀。圖尼克曾聽其中一人說過這樣的故事:他們曾在某個舉國人瘋狂的年代,每個人或多或少殺死過幾個和自己同齡的青年。他們互相鬥爭、糾集同黨,在大街公然放火、強劫、殺人、羞辱軟弱無能力反抗的老百姓。有一次,其中一掛人的領袖,把對方的領袖擄來他們的基地。小便在他頭上,用刀刃在他的身體各部位刺字,最後將這個敵人的肉(像庖丁解牛)在煎鍋上油炸,給幫派兄弟分食了。另一個版本是他們將那不幸落人手中的敵方頭頭,用托盤盛著,放進蒸爐,活活把那人蒸熟。那樣的死狀無比悲慘,死者全身發白浮脹成一塊巨大的鬆糕。臉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全湯湯水水地移位了。指甲也脫落乾淨、手掌腫泡成一團棉花糖般沒有掌紋沒有摺痕的可愛物事(像那些絨毛玩具去除威脅爪牙的肉食猛獸:熊、花豹、老虎、海獺……)。
他原先聽的盡是這樣的故事。
但是第二天當圖尼克再度走到那個海邊,海面像一大鍋藍色薄荷糖熬煮成的膏湯,一大片玻璃稜突的湛藍,上面零星漂著一些白泡沬。晴空萬里,完全沒有颱風的蹤影,烈日把礫石灘上的漂流木、巨樹根、拖鞋、炭堆、寶特瓶……全曬得乾枯扭曲或融化。他錯覺眼前一片大海也是沸騰滾燙的,包括他,似乎所有地表上的動植物無機物都被這酷熱邪惡的強大日照給蒸發成粉末狀,所有東西眼前的形狀都是假象,它們的靈魂都在這滾燙的白灼日光中被抽空到看不見的大氣層上方。
地表上癱著的、躺著的、直立著的都只是殘骸蛻物。
連風都只剩下割裂皮膚的大小銳刃。
圖尼克被曬暈了。他沿著海岸線在礫石灘上的巨石陣和石堆間跳躍著。海浪的聲響像一隻被詛咒禁錮之巨獸的規律心跳。他至少在這片荒瘠的裸石灘半爬半跳了一個多小時,卻沒遇上一個人。這片海灘的後方是一座陡立而上的峭壁。對比著其後深綠色的山巒群丘,這座峭崖的形貌,非常像在最初時刻禁不住好奇脫隊獨自跑向海洋,在傾身向前快要讓腳趾觸到波浪的那一瞬,隨著整個族群集體被詛咒之夢魘終於還是石化成孤立在礫石灘上的赭紅色巨大巖柱。哦,事實上整片礫石灘上的累累巨石,全是這個峭壁巨人的頭顱、臉顴、下巴、拳頭、臂肌、乳頭、肚腹、陽具、大腿肌、膝關節……在漫長時光中裂碎剝離而出的部分。最大的一顆巨石墜在兩三百米遠的海中,突露於潮浪上的部分被沖蝕得光滑晶亮,那或是這巨人的頭顱,卻成為海潮旋渦最兇險處的磯釣者夢幻處所。
什麼都沒有。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卻發現不遠處的一塊裸石上躺著一個黝黑髮亮的生物。一開始他以為是熱空氣造成的視覺波浪化,那像是一坨正融化中的黑膠或瀝青類物事。但是那玩意在動。不會是被浪衝上岸礁擱淺靜靜等候死亡的海豹或小鯨吧?
突然那東西從岩石上站立起來。在這樣的烈日強光下,圖尼克驚訝發現那團黑色的輪廓中另有較淺的黑色區域性像泡沬從油井中汩汩冒出。媽的!是一副碩大得讓他臉紅的陽具。
那是個活生生的人。男人。通體上下一絲不掛。原來或正躺在石塊上曬太陽。那人的身體被烈日曝曬成他經驗中不曾見過的,像汽車鈑金噴漆那樣亮的黑色。相較之下,那恬不知恥袒露的性器和睪丸,則像蒙上一層灰的木炭,肚腹末端的陰毛則像一叢焦枯蜷縮的鹿角苔。周邊遍地不見男人褪下的衣物。他是怎麼獨自一人赤裸走到這個海灘。若非男人手上提著一小罐已見底的膠瓶礦泉水,圖尼克真覺得眼前場景,好像他兒時見大人在廚房陰溼處剷起一隻蛞蝓,將它扔在烈日曝曬周邊無有草叢的水泥空地上。很快地,那生物的形貌會因腔內水分迅速消失而塌毀萎縮,變成一小團痰膠。
男人是從旅館那邊來的吧?仰頭在他們身後那峭壁上方,煙塵漫起處是當年工程險峻的公路,偶爾會有遊客把車停在圍柵邊,下來眺望海景。但男人裸曬的這個區塊恰是鳥瞰視野的死角。圖尼克不知為何,非常確定男人不是瘋子、流浪漢、迷路的白痴……這類人物,他是個「文明人」。雖然自己一身衣著面對著對方在近乎苦刑自虐被烈日摧殘的黑亮身體,確實頗不自在,圖尼克還是停下腳步,和對方四目對望,掏出煙來點著(他不確定要不要打煙給對方?),和他攀談起來。
「那邊過去還有路嗎?」
男人一臉似乎禁地被人侵犯的不豫神情,喉頭低哼一聲,點了點頭。
「不打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