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脆把這騙子關進一個玻璃櫃裡,放在大廳中央,每天表演「我如何在幾千萬人眼前讓東西不見」或是「我如何無中生有」……
他們談論他的語氣,像在說一個聲名狼藉喜用下三爛手法偽詐的魔術師。只是圖尼克知道,他們這廂愈說得口沬橫飛,樓下那個人浸浴在暗影之光的小木偶臉上的唇角弧度,便上彎得更厲害。有一個老人說,這傢伙並非第一次來這家旅館,據說當年那次神鬼莫測的槍擊懸案,他便是和他的夥伴(那個個性比他更火爆犀利的胖貴婦)在一群穿黑西裝的安全人員簇擁下大陣仗進駐旅館大廳,回憶這件事的口述者發誓從樓上這個角度看去,他肚腹部位完全沒有血跡,所有的人全靜默但手忙腳亂圍著那本來不應是主角的貴婦,似乎她真的受了傷。這位魔術師,小木偶臉孔上的西裝頭,第一次散亂如雜草,他像個喝醉酒的憊懶丈夫,仰身躺靠在大廳的長沙發靠背。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
約莫一小時後,這個口述者說,旅館裡聽見一聲用消音器壓低音爆的槍響。他相信那個畫面是這樣的:這個魔術師站在一堵牆角的側邊,整個人隱蔽於牆面之後,只露出他那後來成為整出懸案焦點的肚子。像精密手術(是的他先打了一針麻醉劑)計算了露出肚緣約幾釐米,然後讓那之前挑選好的狙擊手持手槍貼著牆面,射擊那微露出現的白色肚皮。
當然這都是陳年芝麻爛賬了。圖尼克記得,當年那事件驟然發生時,各種謠言四處亂竄:什麼美國cia早就用間諜衛星掌握了當天在建築物內所有人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宣佈破案的暗殺者早在事發十天後被發現自殺於漁港的浮屍,屍體被魚網纏繞;警方追查提供作案槍支的黑道角頭,也在一年後被人槍擊頭部死在自己家中;至於各方人物從國外找來那位充滿影星魅力的國際神探,在暗殺現場,大張旗鼓找了一些美國鑑識人員表演了紅外線光束彈道重建、槍手位置與被槍擊者中彈位置之角度模擬;擊發後彈殼落點之推算狙擊位置……最後卻以一篇模稜兩可充滿專家術語和「四個不知道」的鑑識報告不了了之地做結……
在某個意義上(圖尼克想:我這樣說話,好像在維基百科上留言的那些庶人歷史學家喔),那次魔術的成功,等於徹底宣判了這幢西夏旅館,在形而上學意義的不存在。這也難怪旅館裡的老人們那麼痛恨此刻樓下那位無恥的(但你不得不佩服他)魔法師;因為如此一來,他們便在一種芝諾辯證邏輯的推論中,變成夢中的殘影,地窖內的鬼魂,或恐嚇孩子的恐怖故事裡始終是一團陰鬱模糊的灰霧。他成功地讓他的魔術站立在光天化日下不被蒸發的那一刻,這座海市蜃樓和裡面的住民們,便得立刻化成一縷青煙,退回他們的謊言國度。
就在這時,家羚出現了。她穿著一襲白紗洋裝,像從老祖母發黃照片中跑出來的鬼魂,從頭髮邊緣、臉龐、手臂,還有被那老式洋裝裹住的腰身,皆蒙散著一層來自舊日記憶的霧光。事實上當她走下旅館挑高大廳的階梯來到一樓酒吧時,四周皆浮晃著衣櫃裡樟腦丸的強烈氣味。她走到那魔術師的身邊,並未冒昧和他同桌而是拉出他右側鄰桌一張椅子坐下。現在整個大廳酒吧就只有他們兩人了。連服務生都跑光了。他們四周每一張桌子上的一隻小威士忌酒杯裡,都點著一枚卵形白蠟燭,那竟有種夜間墓園屬於無主之鬼的祭典的蒼涼氣氛。
家羚,她的雙眼像被銀幣封住的木乃伊,黑暗中熠熠發光,她的臉龐像熒光水母一樣透明,美極了。她知道整幢旅館的人都在他們倆看不到的各處角落窺看著他們。她幾乎可以聽見那像整幢建築的白蟻集體齧啃木頭樑柱或骨架的沙沙沙憤怒低語。
——叛徒。
——婊子。
——無恥。
甚至連美蘭嬤嬤都在那個整體裡面。啊他們恨不得搬出各自房間她母親在世時留給他們的紀念品——拿破崙x0、放唱盤的電唱機、一本精裝紅皮婦女家庭百科、一疊黃頁皇冠雜誌、一些鍋碗瓢盆,還有被蟑螂吃剩下一半的南僑水晶肥皂——從樓上往下扔,精準地把這女孩腦漿迸流擊殺在那個魔術師的腳邊。
但是此刻家羚卻意識到自己像一齣舞臺劇上唯一的主角,光柱正打在她坐著的表演區,她即使保持十分鐘不開口說話,觀眾席下的整片人們也只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那是所有女人在她們還是小女孩時便朝思暮想的夢境,她用一種年輕魔術師偶遇這一行頂尖大師時,充滿感情且畏敬的口吻,向那原本孤零零在此晚餐之人求教:
「‘總統’先生,能否請問您,如果不從任何道德角度,僅以魔術的技術層面,您是如何做到,那瞞過了所有仇敵、鑑證專家、媒體,和現場整條街上萬人群的神奇把戲?」
他們對話的內容,圖尼克是後來家羚上樓進到他房間(是的,那時他扮演了她的保護者,否則她可能會被整幢旅館竄流的黑色怨念像瀝青一樣全身裹覆而窒息,或許從她到自己房間的這一段走廊,每間房門會開啟輪流朝她的臉吐一口痰)才從她口中得知大概。
但是那個晚上,家羚在旅館樓下發生的那一幕(或如她所說的,不是「表演」而是「變成」),卻讓圖尼克不寒而慄地想起曾在一本偉大的小說中抄背下來的話:
但我們能想象這樣的出生嗎?想法是什麼,到底,夢想是什麼,不就是漂浮與漂流,以及這些栩栩如生的映像?其中映像最可怕。最可怕的就是站在外邊的幽冥當中,凝望一位身在燈火輝煌的房子裡的女人正對著一面窗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然後朝她丟石頭,打碎整面窗坡璃,然後看見窗子再度自行癒合,而這些她嘴巴喉嚨和頭髮的明亮碎片再度無瑕地成為這位陌生而冷漠的女人。
關於家羚,如何像那個恐怖童話的東京藝伎懸絲傀儡,在神秘老人充滿愛意的手指下,栩栩如生讓每一個演出夜晚舞臺下的觀眾神魂顛倒,對她那翩翩舞蹈於不可思議的豔異殘忍故事之風流身段充滿淫念幻想,最終卻在一滿月之夜,咬斷她的創造者,那位傀儡大師的喉嚨,吸乾他的生命,從一個關節會發出咔咔咔聲響的木頭假人,變成活生生的淫蕩妖姬。關於她如何在比訓練忍者刺客或宮廷歌伎還嚴格的童年教養中,突變成進化人種,咬斷創造她的臍帶,變成現在這個「永不受傷害之人」?
家羚說:「你知道他回答我什麼嗎?」
「什麼?」
「他引用了日本暗黑舞踏大師中嶋夏的話:‘舞踏應當拒絕所有的形式主義、象徵主義以及用來表達我們生命力與自由度的所有意義。我所正在奮鬥爭取的,不是為了邁向藝術,而是為了邁向愛。’」
圖尼克說:「但我聽說這傢伙的書架上除了六法全書和《高等司法人員鑑定考古題庫》之外便一無所有,什麼時候他開始裝模作樣談起日本舞踏了?我想是恰好獨自晚餐無聊順手翻閱其他房客留在大廳酒吧的哪本書吧?」
「不,他對暗黑舞踏理解得非常深入。那絕非隨機摘引書中的句子,他談到那些自摩天大樓上用繩縛把身體綁成各種怪誕形態而緩緩下降的舞者;談到他們在舞臺上宰殺活雞;談那些像地獄妖魔的白妝裸體;他提到暗黑舞踏中最重要的幾個元素:怪誕、變形、自我憤怒、自我虐待,一半是我一半是他者……這一切全和他那飽受爭議的政治風格吻合。」
「恭喜你發掘了一位長期被人們忽視的偉大舞踏舞者。」
「不,圖尼克,你在使孩子氣。你知道嗎?他提到日本在江戶時期之前的歌舞伎演員:‘他們既是神,卻也是犧牲受害的人;既是神聖的,卻也是骯髒的,既是來自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的訪客,卻同時也是庶民原罪的承受者。’他們既是神的代理人,也同樣是人民的代罪羔羊;他們聚集淨化了原罪,甚至得把人們所厭惡的死亡表演出來。」
「我想起來了,他晚餐時無聊翻的書是那本蘇姍.克蘭著的舞蹈教科書,難怪我這幾個禮拜一直找不到,原來是忘在酒吧那了。」圖尼克說:「別管這個,但天啊,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信這一套胡說八道。這和柬埔寨那砍了百萬人頭的屠夫有何差別?和非洲那些白天穿掛滿勳章的將軍服晚上換上大巫師裝扮的部落元首有何差別?他們把那些被‘活在現代時刻’這件事深深挫折的人群,催眠成一口充滿沸騰興奮感的大鍋子,然後他們這些大巫師,再以狂歡和粗俗的形式從他們集體變成的這口大鍋子裡蹦出來……你居然要我相信這個?」
家羚嘆了口氣,說:「但是,他殺了人嗎?在他手上殺過一個人嗎?我們這間旅館裡許多房間裡的人曾誇耀的這一輩子殺過的真實的人,只怕比他的‘暗黑舞踏’——或他們任何人說的‘邪惡魔法師’——所召喚的暗黑怨念死者總數要多。噢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那些每天抱著孩子割腕服農藥然後全家跳樓自殺的,那些田園荒蕪任令莊稼發黴廢耕而引爆瓦斯的,那些被損害的被羞辱的……那似乎是他的舞踏所召喚的黑暗代價。
「但是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就如同我從小到大不斷問自己的問題:為何我變成現在這個模樣?怪物,變形人,陰蒂剪去者,無感效能力無愛之人。每次的答案皆指向那個最初按藍圖所繪蓋出這幢西夏旅館的瘋子。這部分他和我們是一樣的。」
家羚說,我有時會無限眷戀懷想我所從出的那座城市。那座詐騙之城。語言、感情如同清晨河面薄霧一般美麗卻與真實逆反之城。人人皆熟習幻術且與之從容相處的魔法師之城。某些前朝老人曾痛心疾首指責全城人皆沉淪於一種耽愛謊言的虛無品格,但包括城市行政長官、大學教授、商行領袖、宗教頭子、不同部落互為仇敵的政客們……此時卻不約而同群起反駁。他們認為本城之人水乳交融相濡以沬地共存活一夢境與真實的灰稠狀邊境,或曰幻妄之境,恰可視為某種較高心智之需求與投射。是要怎樣高度進化的文明,才可能如此僥倖如此因緣際會地發展出這樣一座比蛛網、蜂巢、蟻窩還要繁複精密的結構,且構建材料竟全是從所有成員腔體或靈魂吐出的謊言詐術?
是的,建築之美。不可思議的顛倒惑亂了視覺聽覺嗅覺慣性乃至人類渺小短暫心靈所發展出來的基礎數學、物理學、邏輯或精神醫學之演算。這樣從細部開始,朝一完全相反之境搭建的一座倒影之城,豈非神蹟?
譬如說,幾萬年後另一個文明的老實頭考古學家們,或用西夏時期烽火臺的功能概念來比擬其時我們那座城裡,人們活在蛛網密佈卻看不見的髙頻電波網路中,他們想象那包圍著城市的發射臺髙塔或如烽火臺放送並傳遞全城人要求立即知道的訊息。
——敵人來襲了。
——國王駕崩了。
——山洪爆發了,黃河決堤了。
——城南發生鼠患了。鼠疫正在大規模流行。
但他們大惑不解發現,我那座城的男女老少,人手一支小接收器,他們全在嘻嘻哈哈地傳遞謊言。他們名之為手機的小金屬盒裡,時不時會出現一些「恭喜您中了特獎奧迪汽車詳情請撥〇〇八ooxxxxxx」或「xx銀行信用卡客服中心您有一筆八千元的卡費逾期未繳請儘速與我們聯絡」之訊息。他們暈暈陶陶,如痴如醉,只有一些屬於這城市邊緣畸零人的老人、文盲、孤寂單身女人或鰥夫,會被催眠般照著那閃著銀光透明蛛網的謊言之指示,把他們銀行裡可憐兮兮的戶頭存款轉賬到那神秘的不存在之祭壇作為奉獻。有另一派社會人類學者認為這些由謊言編織而成的訊息之網,其實是作為這座城市如同免疫系統之巡邏白血球而存在:它們通過基礎謊言之測試,辨識這個群體裡的弱者、低能者、殘疾者,狙擊他們,摧毀他們,加速城市的健康代謝。
是的,詐騙在這座城裡,扮演著類似種族優生學汰選系統瓣膜或過濾器那樣的功能。它隱形而溶解在城市居民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他們飲用的水、他們閱讀的雜誌、他們扭開的電視或車內收音機。那是一種極大規模,可能包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格洛托夫斯基、斯特林堡這些表演藝術大師皆瞠目結舌的戲劇演出,角色隨時進入與離開,演員們互相像譫妄症者這一刻清楚意識他們正一字不差背誦著看不見的舞臺臺詞,下一刻卻跌入應該屬於情感記憶練習課程的童年傷害或內心黑暗面。
在某一次被以為是世界末日的地震後,人們在倒塌的樓房瓦礫廢墟中挖掘屍體,驚見折斷的樑柱中央,竟疊放著一隻只原本用來盛色拉油的灌沙鐵桶。那使得這偽詐之城的子民們更沉浸於一種類似活在底片世界的晦暗與模糊。原本他們以為,謊言只被限制於玻璃瓶內的果醬那樣的意象:鮮豔、甜膩,一與真實空氣接觸便招來蒼蠅,在太陽光下會融化成一攤廣告顏料般的紅色、黃色或橘色。但這些事件後,他們確定謊言已被打樁結構成固定不變(除非出現一場類似那地震規模的災疫:他們心中浮現的末日圖景其實是一場毀滅戰爭)的框格。謊言被固態化、工廠化、規格化了。原本即興創作偽詐之術的狂歡、鬼臉與激爽不見了。他們像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爆炸的居民,某一天抬頭,發現天空出現一個從城市另一端矗立的灰雲巨人,它是如此痛苦於自己不斷的膨脹,且搖搖欲墜隨時地躺壓蓋整座城市。他們開始理解事物的初始與源頭。
家羚嘆口氣,在《夏洛的網》這個故事裡,一開始主角是一隻快樂的小豬和它的小主人——一個聽得懂農場所有動物們語言的小女孩。他們活在一個拉康所謂的「映象世界」之中,無憂無慮愛與依賴如此完足飽滿、沒有傷害,萬物蓬勃生長,所有動物之間的關係像古老年代的大宅院,歲月靜好,你(哦不,是小豬)以為自己和身邊的這些家人朋友就是一個天堂般的世界中心。一直到有一天,小豬隨小女孩和她的父親到集市看熱鬧,親眼目睹一匹匹等著交易的驟馬它們眼神中的疲憊和哀傷,看見樹蔭下一身破絮的綿羊,看見那些卡車上一整群等待交易的豬隻,它們喧鬧、愚蠢而絕望,小豬從其他動物隱晦閃爍的話語中知道這些豬隻的命運——那也將是它的命運——一送進屠宰場被尖刀割斷脖子。
這個理解把小豬原來生活其中那個世界的光給抽掉了。時間介入了。它不再活在一個理所當然的靜止生活裡,而是倒數的死亡時刻,小女孩的身份也不再是近乎戀人的依賴同伴,只要小豬長大到人類覺得可以做成餐桌上的美食,小女孩便會把它交給她父親,送到市集賣給他們的同類卻是它的劊子手。
信任感一夕之間崩毀成塵粉。
這個傷心的、斷裂的時刻,小豬卻發現一件事,小女孩再聽不懂動物們的話了。它也聽不懂小女孩對它說的那些人類的語言。小女孩長大了,變成她所是的那個群體的一部分。慢慢地她也不大愛來農場裡溜達了。其他的動物有它們各自的生老病死。小豬的成長——死亡時刻來臨變成一惘惘的威脅,「預知死亡紀事」,那一天總要來臨,但沒有人有辦法改變。所以就變成一種懶洋洋的等待。
一直到小豬在穀倉認識一隻在樑柱間結網的蜘蛛夏洛蒂,它是一隻害羞的母蜘蛛,它成了小豬被小女孩遺棄之後唯一一個傾訴心事的朋友,總是小豬(這時它是否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犬儒主義者)說著一些喪氣的話,對愛的懷疑,對不公義的屠殺的氣憤,對宿命論的反省……而夏洛蒂則安靜地聆聽。
那天終於來到,小豬被女孩和她的父親帶往市集,在它的死亡命運即將來臨的前一夜,小豬意外地睡得非常安穩,模模糊糊聽見夏洛蒂在它上面的「豬隻販賣集中所」的樑柱一角勤奮地工作。「原來她也混上車一道來了啊?」它心如槁木,只在陷入全黑夢境前這樣想著。
第二天,小豬被一大群圍著它的農人們發出驚歎討論聲吵醒,它照著他們豔羨的眼神抬頭髮現它的上方,晨曦中銀光閃閃一面蛛網,上面織出人類的文字:「這是一隻神奇的豬。」夏洛蒂不見了,只剩下她嘔心瀝血一整晚的藝術品。
市集的人們相信這是神蹟,小豬成了眾人爭相目睹的「神豬」,他們給它頭戴花環,在街道遊行。這時女孩和她的父親也決定不賣小豬了,他們滿懷著擁有一隻「神奇的豬」的虛榮與驕傲載著小豬回家。
故事說完了。
家羚說,圖尼克,你知道這個故事裡最讓人傷心的是哪一段嗎?
哪一段?夏洛蒂吐光了蜘蛛絲救了小豬,然後自己死了?
不,不是那裡,是小女孩再也聽不懂動物們說話那時起。那之前,他倆是朋友,是戀人,那之後,小豬被拋棄至絕對的孤獨和恐懼之境。那時發生了什麼事?使她離開它,加入了屠殺它族類的那個族類,不再願意同情它、理解它。讓它變回一隻徹頭徹尾的豬。
為什麼聽不懂了?
「現在!告訴我,你真正的身份是什麼?」
像剝開一層又一層的柚子皮,那佈滿毛孔的綠色厚皮,手指陷入即如百歲老人的臉龐淫淫滲出刺鼻的組織液,然後撕去比日本女人和服還要繁文縟節的斜織橫錯白色纖維,當這些猥褻的白色薄膜被你耐心剝光(狼藉遍地真像單身派對哥們當作贈禮的高階妓女身上褪下的全部遮蔽織物:白色絲襪、白色吊帶、蟬翼薄紗、珍珠緞馬甲、馬甲的繫繩、像小女孩棉襪那麼小的一團絲絨三角褲、作為禮物蝴蝶結的銀白髮帶),裸露出來的多汁肉瓣竟仍不是最內裡,還得像掰斷什麼魔女手指那樣把些海葵般輕顫的黃金光澤活物一瓣一瓣摘除……
圖尼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他這樣一層一層地剝開眼前這魔女的假面——如川劇的「變臉」,笑嘻嘻的、猙獰的、淫慾的、紅色的、白色的、電藍色的、金色的、一低頭一反手就換了一張臉——會不會不敬畏這種魔術的懲罰即是那所以老套的神話恫嚇:你以為你剝去的是畫皮是假面,結果它們即是可憐兮兮被允諾的本質,因為如此薄而易撕,所以你誤以為將它們全撕去後會出現一個無比堅實的內裡,即使是一具骷髏亦甘願。結果即如小孩在年初一好奇撕日曆,當印上日期的每一頁薄紙被次第撕去,一直到最後一頁也撕下時,剩下的只是一片空無。
圖尼克一邊拍打著家羚抵抗揮舞的手,一邊剝去(或是撕裂)她身上的衣衫。他咆哮著:「告訴我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
那像是失控地在一場男女恍惚淫戲的性愛舞蹈中突然被惡靈附身,祭壇上的犧牲狂性大發把衣不蔽體的女巫手腳、頸脖扭斷,當眾血淋淋地大啖大嚼那仍在微弱哀號或抽搐的女體。但那只是圖尼克腦中的顛倒夢幻,他弄混了家羚和他最初的清純的小馬子,或是那隻剩一顆頭顱的妻子。他涕泗滿面,把所有原本不屬於他的罪愆全弓著裸腰承擔了。在一片如金箔秋陽漫天落葉的混亂光影中,他聽見自己和家羚的喘息聲。似乎剪接師在一間密室裡同時從不同機器裡播放的音像分離。他同時和家羚進行著這如光劍肢解的近距肉搏,同時聽她喉頭髮出裁縫車呼哧呼哧的喘息。
圖尼克從初次在這旅館見到家羚,便覺得她整個人帶有一種櫥窗展示頂級鐘錶或鑽飾,予人自慚形穢的不愉快氣氛。他不確定是支撐著那種裝腔作勢的後面無限延伸的一個昂貴、講究、尋常人不得碰觸之綴滿懾人光芒細節的世界讓他難受,或是他隱約感受這對女孩後頭有一雙隱形的手,對她們進行過類似鐘錶或鑽石大師專注、嚴厲、精密、細微而近乎藝術的組裝、旋扭、替換零件、切割、磨砂或焊燒這一類違反人體或靈魂能承受之規訓?
後來他才確定,這女孩那某些時候像最高階的鑽石、皮草、紅酒,在電光一閃間可以創造出水銀流動的豪華之美,實在是緣自她天生地、根本地缺乏一種天賦:即感受他人痛苦之能力。
女孩像是電影《第五元素》那個摔進布魯斯威利未來計程車裡的女神。噢她的記憶體太龐大了。她被設計出來不是用來感受我們這些低等人種用漫長演化錯誤方程式或重複跳針的歷史謬劇黑膠唱片交換來的問號。她不是一個洋麵下礁岩上寄生的海葵的其中一根觸鬚。她不體會片段時刻,以及只存在於片段時刻的感情模式。
嫉妒。激爽。失去至愛的痛苦。憤怒。羞恥。腎上腺素暈散的時刻。笑。引誘。想自殺。孤獨。
種種種種。她的經驗是被用壓縮檔輸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