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脫光。」
這便是我說的反高潮。也是所謂嫖妓者恆被隔阻在情色抒情秘境之外的悲劇。在旅館的密室裡,沒有一個應召妓女認為她們拿錢被嫖,需要盡職地扮演一個情婦的角色。她們並不想讓嫖客銷魂蕩欲,只希望他們快快射精了事。這樣的密室默契註定了召妓的男人得把自己的心靈置放在永遠孤獨的境地。他們的身體確定在色情的專注中,但沒有一個經驗豐富的嫖客曾說出那種抽插動作如屠宰場輸送帶的屈辱感。那很像在和一隻海豹性交,溼潤的陰道成為一種尖銳與遲鈍相反感官混雜的焦點。除此之外,臉(或者說是五官)不見了,關節的曲折不見了,剩下一種動物腔體的圓潤感與搖晃的腔體內臟器碰撞擠出的嗚咽。所以他們總會用力抓握那些妓女的兩球乳房,以確定自己正進行著人的行為。
那是他的第一次召妓。整個過程像一場騙局,女人先替他按摩,然後在那暗室裡和他討價還價。那時他突然在一種確定了自己被遺棄的孤單情感裡,十分具體地憎恨他的妻子。那個過程中女人不斷地說自己通常不做這個的。她是專業按摩師。他聽她的口音,問她是中國哪個省份來的。她說江西。他說他去過那兒。女人稍微驚訝地說倒是第一次在這裡遇見去過江西的客人。他大概描述了一些他曾去過江西某座城市火車站附近的街景,似乎為了證明自己沒說謊。女人又談起自己的丈夫,說是這邊的社會邊緣人。他們的對話輕描淡寫,無有真正傾訴或探聽對方身世之熱情。過程中女人且接了幾次手機,想是其他的嫖客在預約。因為她總是簡短地說:「我這邊在忙,請你晚一點打來。」
他幾乎想象和麵攤老闆娘或計程車師傅閒聊打屁那樣問她:現在的景氣,你們生意怎麼樣?
他的沮喪像可調式控光,在一種無法挽回的逐漸陰鬱裡將他和女人吞沒。女人說她畏光,將房間燈關到只剩廊燈才肯摘下墨鏡。黑暗中她脫去衣物,只剩下老式的乳罩和大號的褲頭。其實黑暗裡他也對自己中年醜陋的身體稍感安心。女人仍繼續塗擦一些精油在他臀部替他按摩,並且叨絮用一種怪異的專業術語分析他的經絡內臟。她說先生你的身體可能真的要注意了,看你的陰囊鬆垮垮的,這就是腎火太虛……她且埋怨說自己是專業做按摩的長期下來子宮就下垂了她和老公長期已沒做爰了眼睛也是因為手指的工作過度才變壞了……他轉過身握住她的乳房,那比想象中來得碩大。女人仍在繼續說著。他心裡想:這實在太悲慘了吧?他像在討好她一樣。不論她神經質地說些什麼,他都裝出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哦,是嗎?那真是……但他的手指專注地解她那件阿婆胸罩背後至少十幾個釘釦。
就在這一切細節都像他少年時期夢境,朝著一個荒唐古怪的方向而去時(他怕他突然拋盔棄甲大笑起來),女人突然脫去內褲,說:「可以了。」就騎坐上他的腿跨前。
(啊,進去了?)
她用吸毒者擤鼻涕上翻白眼下巴翹起的奇怪神情,近距離在他眼前上下蹲跳。那使他驚訝地托住她的腰身低聲說慢一點慢一點……但女人突然就痙攣起來說,快些,快些,我已經來了……我高潮了……
他在一種困惑的情感下糊里糊塗跟著射了精。女人說,哦,我已經來了三次了。這次他真的笑了起來。不會吧……前後還不到三分鐘吔。如果這是所謂的「妓女假髙潮」,那她也演得太敷衍太粗糙了吧?
他笑著說:「你騙我。」但那竟像在撒嬌。
女人利落地穿回衣服,剩下他愣愣裸身坐在床上。燈光大亮。女人像店家老闆娘被客人指控食物過期或挑揀瑕疵品時,氣勢洶洶地回辯:真的,我真的來了三次。我不是說我子宮下垂嗎?你還佔便宜吔,你看我這樣高潮一次,出去走路腿都走不直,別的客人我就只能純按摩了……一邊把旅館裡的盒裝面紙、礦泉水,乃至浴室的便利牙刷、香皂,全搜進自己的提袋裡。
女人說:「帥哥,那我走嘍。」
女人說:「我這樣走掉,你不會太感傷吧?」
他坐在床沿穿褲子,這一切又彷彿有那麼點情人幽會分手時刻的味道了。他笑著說你走吧。也許下次我再找你。
他想:「我走不出去了吧?」
那個男人看著他說:「弟滴,阿叔跟你說……」近距離的一張臉,像他小時候一個臺語歌星謝雷,鼻頭、顴頰、下巴皆肥厚多肉,紅彤彤如醉酒或如某種卡通化的、垂著袋囊的火雞,眼睛深情款款看著他:「男人出來玩,就要玩得盡興……」
他打斷他:「不要叫我弟滴,我有孩子了。你幾歲了?怎麼做我阿叔?我叫你大哥可以……」打了根菸給男人。
那人作出一個誇張的,像歌廳秀舞臺上濃妝演員的表情,回頭看了身後那個中年老鴇。像在表達「哇,這個小哥上道噢」,「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我們今天遇到了一個人才」,「這個年輕人你看我真喜歡他,可以做朋友的咯……」
他叼著煙,像個嚴苛的戲迷看著這一對發酸的男女如喑啞之人交換著眼神。後來他回想這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他之所以……全因在那一瞬,他無比確定男人那時的眼神絕無一絲絲的譏誚或侮慢。也許那一刻男人真的出現某種並非起於良知的感情,而是在他身上看見某種類近年輕時自己的氣味,一種惜才之情。
他說:「我們可以做朋友。」心裡悲傷地想,如果不是現在這種關係,我想打一炮,你們想誆我的錢,我還真想和你喝兩杯聽你說說那些雞鳴狗盜人渣堆裡討生活的故事呢。
他說:「我這個人,不喜歡被騙。你對我好,把我當朋友,0k,我一定認你,我可以喊你大哥。但誰想害我,我會整死他,你信不信?」
男人又回頭對那老鴇做了個誇張表情,說:「弟滴,你不是警察喔?」
「廢話。我跟你說我是讀書人。」
「弟滴,你不是記者喔?阿叔也不喜歡被搞喔。」
他說:我發誓好不好?
不不不,祝你長命百歲,富貴萬年。
一種油滴態的懦弱與奉承包圍著他,男人那雙滑稽又感情豐富的眼,幾乎淚水汪汪了呢。弟滴,阿叔跟你說——
他又打斷他,不要叫我弟滴。卻被這種黏稠、老舊、帶著酸酪奶腥味的親熱方式給逗笑了。一種平日在外頭拼搏,舉目無親的孤獨感疲憊地湧上。似乎男人真是他某個不長進又好脾氣的窩囊廢叔叔……
「弟滴,你臺北人對不?」
「怎麼樣?」
「阿叔也是臺北人。我住松山吔啦。」
「爽查某擱要認鄉親是否?廢話少說,你們開什麼價錢?」
「爽快!一句話,我看弟滴你是玩家挑嘴的,阿叔替你找一個最最最標緻吔,學生妹仔,十八歲,不滿意讓你打槍!你答應阿叔不搞變態的,兩個小時讓你像男主角演電影,幾炮都隨在你……」
「到底要多少?」
「一萬六,阿叔跟你說——」
幹令娘吔——他撈了煙盒和打火機站起身就走。弟滴——弟滴——,男人和那老鴇哀嚎地拉住他。讓他吃驚的是,他真的被他們的力道硬生生拉扯坐回梳妝凳上。但他虎著臉,盡力不讓他們感受到他們的強弱關係掉進原始身體力量較勁的層次。重新打了根菸。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戲?男人和老鴇臉色慘白坐在床沿喘氣。唉喲弟滴,這夭壽,要驚死令阿叔喔——氣力這恁大,我看今日我們小姐要受罪嘍……
「八千。兩節。」才說出口他就後悔,眼前這對老傢伙頓時眉開眼笑,頰肉亂顫。「第一,」他說:「小姐要真的像你們講的那麼優。」頭鼓直搗,一臉相見恨晚。「第二,這對我是小錢。我再講一次,對我好,我把你當朋友;若是耍我,我認識的人會讓你們死得很難看——我滿意了,以後來這就找你們,我們可以做長久的……」
媽的,太入戲了。他把煙捺熄。忘了自己是來嫖妓的。居然和這兩個老江湖龜公鴇母玩起真的來了。
「弟滴,阿叔沒錯看人,一句話,阿叔和你做朋友做定了,下次來這找阿叔,阿叔請你喝酒唱歌。」眼袋下皸裂的紋路真的浮起淺淺的水痕,一閃一閃。那時,這個男人像一二三木頭人停止在那兒,叨叨絮絮地說著,阿叔跟你說實話,我想自殺呢。真的過不下去了。房子被拍賣了,以前阿叔開賓士的呢,現在也沒了。阿叔有一個後生,幹令祖嬤去給人抓去關了。伊若是像你這麼人才,阿叔哪吔來賺這款錢……男人嘟嘟嚷嚷這些廢話的時候,他和那老鴇如幻夢蜃影,錄影裡的快轉之人。他站起身從皮夾抽出千元大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對不對?老鴇點頭哈腰,對,對,我去看小姐馬上就來了。開門出去。他坐下點菸,男人仍眼神發直地說著。
——阿叔以前哪,就親像你做人同款,衫褲攏是名牌吔呢,playboy,拉寇斯,還帶查某去日本香港???迌呢。我去舞廳,小姐看到我攏搶著來撒嬌咧,七八吔小姐,搶著來撒嬌,講我沒良心,講我感情騙子,講我有了新人忘舊人……
——阿叔想嘜自殺啊,活成這樣,怎麼活?
走出旅館時,眼前的城市像金爐裡被烈焰吞噬的一整扎一整扎冥錢,黑色鑲金,線條歪曲醜陋。他發現兩個小時前在充分光照下那些遠遠近近的行人,他們的臉全變黑了。他先以為是夜色將臨的關係,使那些男女全變成暗影。近看才發現那是他們本來的膚色。在這已近乎廢墟的往昔火車站周邊商圈的上空,一幢燒焦的摩天大樓像滅族巨人之墓碑挺立在暮色裡。這些皮膚黝黑的異鄉人充塞在華麗又汙穢的黃昏街景裡:泡沬紅茶館、彩券行、手機店、廉價的青少女服飾店、露天咖啡座,男孩們拎著啤酒,女孩們穿著俗麗的性感衣裙,他像闖進一群彩色羽毛禽鳥的求偶覓食棲地。他們用那種彩色玻璃珠般的眼睛直直望著他。
「全是一些休假的泰勞,喝醉了就鬧事,」他向一個小咖啡攤買三十五元咖啡時,老闆娘擠眉弄眼地對他說:「這一區現在全被他們佔領了。一般在地人都不願往這裡來了。」
他像喝醉酒一樣滿身冷汗,歪歪跌跌地推門走進一間門面建築得像那些殖民地古蹟警察局或糧食局的大型網咖店。一個像金屬洋娃娃的美麗女孩替他登記了時間和臺號,遂帶他走進一間至少三四百臺計算機和三四百個年齡只有他一半的小夥子們一排一排整齊坐著的房間,煙霧瀰漫,所有人的臉上都潑染著各自面前那方形畫框噴出的藍紫炫光。沒有人交談,他們全像一群腦殼裡的軟體物質被邪惡組織摘去計程車兵,眼神純潔而茫然,靜靜地盯著螢幕裡用千萬個和他們一模一樣的傢伙的夢境結構而成的巨大夢境。他想:這感覺真糟。像闖進了醫院的大型育嬰室。我只是……媽的在外頭走了半天,找不到一家可以歇腳的咖啡屋。
外頭全是那些靠坐在夾娃娃機、投籃機機臺旁地上喝啤酒的泰勞。
這房間裡的人們全都是他的同類了吧?但他們全部、全部都夢遊般,在一個虛空的國度裡,建築城寨、訓練士兵、建造機器弓弩或殺不死的冑甲戰士,有金屬模仿禽鳥或蝙蝠翅翼的飛行載具……養精蓄銳,以待和妖魔異族一決死戰,將對方屠城,村落夷為平地……
有一次,他在一個vlog上,看到一個怪異的短片,標題是:「二百五十名美女同時脫光!」大約是下載自日本某個類似「火焰挑戰者」之類綜藝節目的噱頭。在一個類似他現在置身這個房間的密閉空間裡,二百五十個年輕女孩像兵馬俑那樣整齊排列站著,她們有的長得像「早安少女」那樣的甜美姑娘,有一看就是動員來的av女優,有的則是厚唇塌鼻小眼的典型日本醜女,也有一個像女子高校裡那種專門在廁所毆打班上美女的魁梧熊女,悲慘地讓人不能理解為何也湊興跑來一脫……每個女孩肯定都穿了她們各自最上鏡頭的衣服出門吧?「俺今天要去攝影棚錄影喔。」那個熊女肯定這樣啪啪折著指關節,對流著口水崇拜她的手下們這樣宣佈。
畫面上聽不到現場收音,但每個女孩的表情皆肅穆而專注,可能在聽導播的倒數計秒。時間一到,所有的女孩們同時寬衣解帶,連攝影師都被這畫面的氣勢給震懾,鏡頭搖晃起來。二百五十個年輕女孩同一時刻在你面前寬衣解帶,這畫面即使不是香豔至極,至少也像discovery裡草原上成千上萬朵花莖為了迎風授花粉而顫晃裸露出雌蕊柱頭那樣感人……
但事實上,他盯著那怪異空間裡剝去了各式奶罩三角褲後立定站好的一具一具女體,突然胃部酸液翻湧,一種巨大的噁心感……
真是醜陋……真是醜陋……
有的痩削女孩一看便是惡性減肥的厭食強迫症患者,胸前扁平貼著兩粒梅乾;另一些胖女孩則垂著兩隻麵粉袋般的大乳;手腳比例完全不對,大部分的裸體女孩們本能地用手遮住下體上方的黑色叢毛。也許女體本不該以這樣的形式這樣的視覺關係被看見。像屠宰場裡的牲口,哦不,他想,像電影裡曾見的納粹集中營場景。是哪個變態設計出這個讓上百個女孩集體脫衣,然後乾澀彆扭排隊站著的點子?重點是,那一點也不色情,反倒有一種對人之存有尊嚴的羞辱和損毀……
那女孩關上門後,用一種像蝮蛇在落葉堆中移動的韻律,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地在那房間四處巡梭檢查:漆黑的電視螢幕、牆上的複製畫、大波浪狀的垂幔窗簾、床頭櫃。他問女孩在幹嘛?怕偷拍啊,女孩說,把燈關上好嗎?他把燈關了,暗黑裡更有一種正跟一個邪惡的靈魂獨處的不愉快感。後來他才領會,那正是這個不得不為金錢出賣肉體的女孩,每一次,在這樣暗黑密室裡,刻意營造讓她和那些姦汙她的男客不痛快甚至莫名恥愧不安的尖銳感。
在一種古怪的靦腆情感中,他突然不願在這女孩面前裸程自己的身子。有邪惡的事會發生。不要搞變態噢。之前那個謝雷男人這樣親狎又哀愁地說。女孩摘去那副像辦公室老小姐的黑貓眼鏡,她的臉即使在暗室中仍可見佈滿黑痣與雀斑。說不出是這張臉的哪一部分讓他慾望全消。並不是醜,主要是那不是張妓女的臉,是那雙略突出像甲狀腺亢進病人特有的金魚眼嗎?還是彝唇上從嘴到下頦的輪廓讓他想起某個曾讓他極不愉快的女人?國中時拿鞭子抽他的國文老師?還是小學時班上某個討厭的風紀股長?還是在一間通風不良光線昏暗的工廠地下室,某個一臉嘰歪卻剋扣他置身其中的搬運工人薪水的女會計?
女孩褪去衣物,和那張獴貓般窄小的臉相比,她的腰身顯得臃腫。老舊的奶罩和三角褲。也許這麼不討人喜歡的氣氛,是因為她的條件常被客人退貨吧(媽的那對唱作俱佳的龜公和老鴇)?女孩說:愣在那幹嘛?趕快脫了衣服趕快乾!這間旅館不安全。
不安全?他警戒起來。
我學妹說這家有裝針孔,有在偷拍啦。
他媽的。他心裡咒罵著。身體裡面有一種從一堆稠液糊漿裡撈出一柄鎯頭往剛剛那紅著鼻頭一臉滑稽的男人額頭痛擊的實體晃動。當然也可能又是這個臭婊子作弄嫖客的慣技,讓你褪下褲頭的光屁股起雞皮疙瘩,讓你的睪丸發冷緊縮,讓你的海綿體松泡泡直硬不起來……
快什麼?他沉下嗓說,剛才不是跟他們說好兩節……
兩節?誰說的?他想起來了,女孩的臉之所以讓他不快,是因為那真像很久以前看的一部電影《侏羅紀公園》裡的傘蜥蜴。從不帶感情的臉頰後面,似乎是耳際沿線的陰影鼓脹出一種威脅性的、抽跳的肉囊……
他想說,算了,你出去吧,我不想要了。女孩卻跪下剝他的牛仔褲皮帶,你是第一天出來混哦?被人家騙了啦,怎麼可能買兩節?這裡隨時有警察來臨檢。嘴含住他可憐兮兮萎縮得像蒟蒻的陰莖。
不成。他心裡想,我不想插入這樣一具充滿惡意的身體。他說等等,等等,像搶回什麼東西似的把自己溼答答的小泥鰍從那張臉上的嘴洞裡拔出。
怎麼了?女人擦著嘴邊的口水。
等一等,他說,我有點緊張,他和女孩一起坐在床沿。我們先聊聊天。
傘蜥蜴的眼白像拉霸水果盤賭博機那樣不可思議地朝內轉了幾轉。聊天?又是像蝮蛇那樣無聲而冰冷地把衣服套回。再巡了一次房裡各角落,這次他好整以睱地看著她做戲了,拿回梳妝檯上的煙叼著點了,也打了根菸給女孩。
你到底是做哪行的啊?
女孩支肘噴著煙。或許更習慣在這些密室裡和那些被她澆熄了性慾的男人們聊天吧。你不是警察來釣魚呵?
不是。你跟剛剛那兩個人熟嗎?
才不熟咧,你以為我是雞啊?我是做援交的。
我是做廚房的,把袖子抬起給他聞,呣,有沒有,油煙味?每天要在爐子前站十幾小時,我賺的是辛苦錢。哪像這個,躺下來,幹一幹,比一天的工錢多。
那你又怎麼會跑來做這個?
好玩嘛。學妹介紹的,之前被我男朋友甩了。女孩給他看左手腕一道蜈蚣粗細、肉瘤翻起的疤。又向他討了根菸。
現在他們像在一間抽油煙機和瓦斯噴嘴轟轟巨響,烏煙瘴氣的餐廳廚房後門,歇工時站著哈啦了。